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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思量暖意忧未解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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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军帐外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听荷几乎一夜没合眼,阿爹后半夜发了热,额头烫得吓人,她拧了无数遍帕子敷上去,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热度才退下去一些。军医来看过,说是伤口愈合的正常反应,只要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靠在床沿上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帐帘被人轻轻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但她还是醒了——跟着阿爹在田里劳作,她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过去。
进来的是世子李圳宇。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鸦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陈大的脸色,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了小几上。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陈听荷睁开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李圳宇的表情没有任何被抓包的不自在,只是微微挑了下眉:“醒了?粥还热着,趁早吃。军医说令尊今天可以进些流食了,这碗是给他备的,你的那份在外面,伙房刚熬的粟米粥,我让人多加了红枣。”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陈听荷却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小片水渍——外面下着雨,他是自己提着食盒过来的,没有让亲卫代劳。
“世子殿下一大早亲自送粥,”陈听荷坐直了身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不怕折了我们的寿?”
李圳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痞气,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无奈:“陈姑娘,你要是每次都要跟我斗嘴,那我就得每天多备一盏茶润喉。”
他说完也不等陈听荷回应,转身走到帐门口,从外面又拎进来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粮馒头。他将食盒放在陈听荷手边,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是两块干巴巴的饼子。
陈听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丰盛的早饭,眉头皱了起来:“世子殿下,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李圳宇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把好的给我们,自己吃这个?”陈听荷的语气有些冲,“我不需要你可怜。”
李圳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陈听荷,那双总是藏着故事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陈听荷,”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不低,“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来没有人说我可怜过谁。今天这是头一遭。”他顿了顿,将嘴里的饼子咽下去,语气认真了几分,“陈大叔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那我也不配穿这身衣裳。”
陈听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端起那碗粟米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红枣的甜香混在米香里,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粥好喝,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这样细心妥帖地照顾她,还是她亲娘在世的时候。虽然现在的阿娘是阿爹续弦来的,对她也是百般好的。
帐外雨声不断,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粥勺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李圳宇靠在帐柱上,三两口吃完了那两块饼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模样的东西,低头看着,眉头微微拧起。
陈听荷喝完了粥,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看地图的神情很专注,和平日里那个世子判若两人,眉宇间有一种沉沉的锐利,像是藏在鞘中的刀,偶尔露出一截锋芒。
“看什么?”李圳宇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陈听荷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说:“看世子殿下专注的样子。”
李圳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平时性情多变的样子,多半是装的。”陈听荷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李圳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他没有接话,而是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了看陈大的脸色,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烧退了一些。”他说,然后转向陈听荷,“我今天要出趟军营,傍晚之前回来。令尊这边我已经交代了军医和两个亲卫,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吩咐他们。”
“你要走?为何要同我讲?”陈听荷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阿爹的伤还没好,万一那些人——”
“不会。”李圳宇打断她,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那些人昨晚退了就不会再来,至少近几日不会。”他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这个留给你防身。刀不长,但很锋利,用的时候握紧刀柄,刺比砍管用。”
那是一柄做工精良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温润的凉意。陈听荷握了握刀柄,抬眼看李圳宇,他已经在整理衣襟准备走了。
“世子殿下。”她叫住他。
李圳宇回过头。
陈听荷握着那柄短刀,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字:“好。”
不是谢谢,不是保证,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但李圳宇听懂了——她收下了这柄刀,就意味着她会保护好自己和阿爹,也意味着她信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掀开帐帘走进了雨幕里。
陈听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将刀鞘上的搭扣轻轻拨开,露出里面一寸刀刃。那刀刃薄而亮,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清清澈澈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将刀合上,贴身放好,转身去照顾阿爹了。
陈大是快到午时才真正清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至少能认出人了。
“阿禾,”他第一句话就是,“那个~世子呢?”
“出军营了,说是傍晚回来。”陈听荷一边说一边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喂阿爹喝了几口。
陈大喝了水,靠在床头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阿禾,爹想了一夜,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陈听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阿爹说下去。
陈大的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慢慢说道:“爹年轻的时候,是跟着帝王打天下的。那时候爹才十七岁,拎着一把大刀,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后来帝王登基,爹被封为镇远将军,驻守北境,一守就是十五年。”
陈听荷从来没有听阿爹说过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阿爹还有一个将军的名号。在她所有的记忆里,阿爹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上的茧子全是锄头磨出来的。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陈大的声音更低了,“因爹爹受人恩惠被卷入党争,当今的陛下就没那般信任武将,帝王权衡利弊,也怪爹当时年轻气盛,不懂得收敛,朝中有人参了爹爹,说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陈听荷的心猛地揪紧了。
“陛下没有杀爹,他给了爹两条路——要么交出兵权,归隐田园,永世不入仕;要么,全家问斩。”陈大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爹选了第一条路。那一年,你刚出生不久。爹带着你们到了那个村子,买了两亩荒地,学着种薄荷,种些能糊口,学着摆摊煮薄荷凉茶。后来你娘怀了你弟弟没保住,你娘的身子也垮了,没几年就走了。后来你现在的阿娘也是可怜人…”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簌簌,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落泪。
陈听荷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死死忍着没有哭出来。她伸手握住阿爹粗糙的大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大刀,也曾经握过锄头,曾经杀过人,也曾经为她摘过田埂上的野花。
“阿爹,”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换我来护着你。”
陈大心里默念着,这若是我亲生女儿该多好。凤凰终究是凤凰,暂且被藏进鸡窝也遮不住……
陈大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倔强、无畏、不肯向命运低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丫头说什么胡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女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姑娘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傍晚时分,雨还没有停,但小了许多,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笼罩着整个军营。
陈听荷坐在帐门口,一边看着雨,一边用短刀削着一根木棍。阿爹说要给她做一把弹弓,用来防身,她闲着没事就先削着木叉子。
远远地,她看见一队人马从雨幕中行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树。那人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大包小包的亲卫。
是世子李圳宇回来了。
他走到帐前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他随手解了蓑衣扔给亲卫,露出一身被雨雾打湿的深色劲装。他的头发也有些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凌乱的英气。
“回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人打招呼。
陈听荷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撞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削手里的木棍,嘴里应了一声:“嗯。”
李圳宇在她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包扎好的药材,还有一小包蜜饯。他将蜜饯单独拿出来,递到陈听荷面前:“给你的。药太苦了,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陈听荷看着那包蜜饯,蜜饯是枣子做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看起来就很甜。她抬起头,对上李圳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好意。
“世子殿下,”她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李圳宇挑眉:“像什么?”
“像一只淋了雨的大黑狗,叼着东西往人跟前送。”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李圳宇大概会翻脸。但陈听荷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雨后的星星。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笑声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
“陈听荷,”他笑着说,“你是第一个敢说本世子像狗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杀我灭口?”陈听荷也笑了,伸手接过那包蜜饯,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蜜枣的甜糯弥漫开来,真的不苦了。
李圳宇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不舍得。”
陈听荷没听清:“什么?”
李圳宇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我说,蜜饯别吃完了,给陈大叔留两颗。”
他说完便大步走进了军帐,留下陈听荷一个人坐在帐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蜜饯,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不是没听清,她听清了。
只是不知道该拿那三个字怎么办。
军帐里,陈大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李圳宇走进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陈大叔,还是…我该怎样称呼?”李圳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岀营,查了一些事情。”
陈大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没有纠正“陈大叔”这个称呼,因为他也知道,从昨夜开始,有些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查到了什么?”陈大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圳宇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查到了当年参你的那个人,如今还活着,还在朝中,还是皇爷爷面前的红人。也查到了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上面说你拥兵自重,证据有三条——其一,你擅自收编流寇;其二,你私藏兵器;其三,你与北境藩王书信往来频繁。”
陈大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等着李圳宇说下去。
“这三条里,前两条是捏造的,第三条是真的。”李圳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多年前的旧事,“你确实与北境藩王有书信往来,但那些信不是谋反的证据,而是劝那藩王不要起兵的劝谏书。可惜,这些信被人篡改过,呈到御前的已经是另一副面目了。”
陈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当年那个替你送信的老兵。”李圳宇说,“他还活着,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我的人找了他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他手里还留着那些信的原件,当初他觉得事情不对,偷偷留了一份。”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将信笺轻轻放在陈大床边,然后站起身来。
“当年的事,我不能替你做主翻案,因为那牵扯到当今皇爷爷的颜面。”李圳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那个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经告诉了陈大答案。
陈大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近乎执拗的认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把刀就能改变世界。后来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靠热血和刀就能改变的,它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忍耐,等待,以及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世子殿下,”陈大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深沉,“阿禾是个好姑娘,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李圳宇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接话。
陈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但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老天爷说了才算。”
李圳宇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小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陈将军,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这个雨夜的军帐里。
帐外,陈听荷端着刚熬好的药,站在帘外,将那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站了片刻,没有掀帘进去,而是转过身,靠在了帐外的木桩上。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她胸腔里那团正在慢慢燃烧起来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手里那包已经吃了半包的蜜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世子殿下,跟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阿爹,喝药了。”她说,声音稳稳当当的。
李圳宇站在一旁,看着陈听荷俯身喂药的动作,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烫,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假装喝茶,却喝了个空。
茶杯里根本没有水。
陈听荷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军帐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壁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今夜没有刺客,没有阴谋,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碗苦药,一包蜜饯,和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个雨夜里,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