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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世子爷!锄地! “阿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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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陈大喝了一口豆子汤,忽然开口,“世子的队伍今日归营了?”
陈听荷正在搓洗帕子的手顿了一下:“阿爹怎么知道的?”
“听见马蹄声了,”陈大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军营的方向,“这么密集的马蹄声,少说也有五百骑兵。这雁门关附近,能动用五百骑兵的,只有世子殿下。”
陈听荷“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将帕子拧干晾在绳子上。
陈大看着女儿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雁门关的军营里已经安静了大半。
打了胜仗的将士们领了赏赐,开了荤腥,吃的饱了,舒舒坦坦三三两两地回营帐睡了。营火还在烧,巡夜的士兵还在走,但整个军营的喧嚣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寂静。
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灯。
李圳宇坐在案前,面前的军报堆了半尺高,他一封一封地批阅,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字迹凌厉如刀。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铠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结痂的新伤。
帐帘被人掀开,护卫统领端着一碗附着大片肉的面走了进来,放在案上:“殿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圳宇头也没抬:“放着吧。”
“殿下——”
“我说放着。”李圳宇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护卫统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将面碗放在案角,退了出去。但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帐外守着,听着里面刷刷的写字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写字声忽然停了。
帐帘再次掀开,李圳宇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手里——
护卫统领瞪大了眼睛。
世子殿下的手里,扛着一把锄头。
“殿下,您这是——”
“去田里。”李圳宇言简意赅,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护卫统领连忙跟上去:“殿下,这大半夜的,您去田里做什么?”
李圳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安宁,矛盾得很。
“翻土。”他说,“你要跟着来也行,别出声。”
护卫统领跟了李圳宇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但世子殿下打完胜仗不睡觉、不吃东西,大半夜扛着锄头去田里翻土,这事儿他还真是头一回见。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刚打完仗身上还有伤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世子殿下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半夜去那块地里翻土,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丈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边关的秋夜冷得刺骨,月光清冷地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李圳宇踩着田埂上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陈听荷的那片田地里,锄头往地上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烧荒过后,草木灰的碱味混着泔水沤肥的酸臭,在夜风中弥漫开来,刺鼻得很。换了旁人,大概早就捂着鼻子躲开了。但李圳宇站在那片黑黢黢的土地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种味道,比他身上还没洗掉的血腥气,好闻多了。
战场上的味道是什么?是铁锈一样的血腥,是焦糊的人肉,是马粪和汗臭混在一起的酸腐,是死亡的味道。打了胜仗又如何?斩了对方的首级又如何?百匹好马又如何?他的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血里有多少是该死的、有多少是不该死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皇爷爷说,为君者要杀伐果断,要心硬如铁。可皇爷爷没告诉他,心硬如铁之后,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李圳宇握紧锄头,高高扬起,狠狠地砸进土里。
锄刃切入烧荒后的土地,草木灰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带着肥力的新土。他将锄头往后一拉,翻起一大块土,敲碎,再翻下一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一锄头,两锄头,三锄头……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滴在那片黑黢黢的土地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过衣裳,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战场上的那些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刨出去。
护卫统领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看着月光下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年仅九岁的李圳宇。那时候的小世子,被皇爷爷养在身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笑得滴水不漏。
可谁能想到,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世子殿下,最放松的时候,竟然是深更半夜跑到一块田里,闻着泔水和草木灰的酸臭,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
李圳宇翻完了好一阵子,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罕见的一点清明和安宁。他低头看着自己翻过的土地,土壤松软平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陈听荷,”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这块地,肥力还不够。明天再给你弄两车马粪来。”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今日归营时,路过田边看见的那个身影。她站在田埂上,衣裳被汗水湿透了,脸上沾着黑灰,身边堆着散发着酸臭的泔水桶。那个画面说不上多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可就是莫名其妙地让他心里安定了下来。
战场上,他杀红了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往地里撒草木灰,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庄稼说话。那个画面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根线一样,把他从杀戮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也许是因为她太干净了。不是衣裳干净,是那种活法干净——种地、施肥、除草、收割,春种秋收,周而复始,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步都有回响。不像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将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块刚翻过的土,从里面捡出一块还没烧尽的草根,扔到一边。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
护卫统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动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田地将近百丈的一处山包上,几道黑影静静地伏在枯草丛中。这些人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衣裳,没有任何标志,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几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们是皇帝的暗侍,从李圳宇十二岁起就被安插在他周围,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们不干预、不保护、不是单纯的记录信息。
其中一道黑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飞速地写了几行字:“世子大捷归营,子时三刻,独自离营,至城郊田地,翻土,时约一个时辰,神色平静。返营后沐浴更衣,就寝。”
写完之后,他将本子合上,塞回怀中,无声无息地缩回了草丛里。月光照不到他们的脸上,没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就像没有人知道皇帝到底安插了多少双眼睛在这个他“器重”的皇孙身边。
李圳宇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将锄头放回营帐后面的一间杂物棚里,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把锄头、两把铁锹、一把镐头,都是他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弄来的。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营帐,看见案角那碗面已经坨成了一团,糊在碗里,早就没法吃了。
他端起那碗面,走到帐外,倒进了泔水桶里。
然后他站在夜空下,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皇爷爷,您老人家派了多少人看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是冷的,冷得像雁门关外十月的风。
转身进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该去给陈听荷送马粪了。
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马粪得先沤过才能用,新鲜的烧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杀伐果断的世子殿下,深更半夜不睡觉,琢磨的是马粪沤熟了没有。这要是让皇爷爷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他叫回京城好好“提神醒脑”一番。
想到这里,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在寂静的秋夜里转瞬即逝。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几道黑影中的一个,已经悄悄地又记录这什么。
皇爷爷的案头,明日就会多上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