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温凉茶》薛筱陈

13、二两桃夭醉 都城的

　　都城的风柔佛着，拂过都城中央大街的青石板路。李圳宇一身月白锦袍，褪去了铠甲的凛冽，倒添了几分温润公子的模样。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陈听荷，少女身着一袭浅粉襦裙，素面朝天，一双杏眼正好奇地打量着街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澄澈。

　　“慢点走，莫要冲撞了旁人。”李圳宇的声音低沉柔和，与往日在军营中发号施令的冷峻判若两人。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陈听荷的身影，指尖悄然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昨日沉冤昭雪时，陛下亲手赏赐的，玉质温润，雕着并蒂莲的纹样。耳旁回响着昨日皇爷爷话语，这姑娘有几分劲骨，不防纳了侧妃。

　　陈听荷闻言，脚步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世子，我……我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她自小长在雁门关外的村落，所见的只有黄沙漫天和军营的肃杀，何曾见过这都城的十里繁华？街道两旁的酒肆茶坊飘出阵阵香气，杂耍艺人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鲜活的市井长歌。

　　李圳宇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柳絮：“无妨，今日便带你好好逛逛。这都城大街，这里可是整个都城最热闹的地方。”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鬓角，温热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怔。陈听荷慌忙低下头，攥紧了衣角，心跳却像擂鼓般急促起来。

　　跟在两人身后的护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他跟着李圳宇多年，从世子弱冠之年伴其入军营，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自家世子对谁这般上心过。从前在军营，有将领想将自家女儿许给世子，世子只淡淡一句“军务繁忙，无心他顾”便回绝了，久而久之，都城传世子不近女色，一心只系家国天下。可如今……护卫***偷偷抬眼，瞥见世子望着陈听荷的眼神，竟带着几分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心中暗自思忖：这陈姑娘，怕不是世子的劫数。

　　三人缓步而行，行至一处糖画摊前，陈听荷的脚步又停住了。摊主正手持铜勺，以糖为墨，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跃然眼前。陈听荷的眼中满是惊叹，像个孩子般，看得目不转睛。

　　“喜欢？”李圳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道。

　　陈听荷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不必麻烦世子，我只是看看便好。”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介流民，若不是此番被卷入陷害世子的风波，怕是一辈子也没机会站在这里。如今虽得了赏赐，可在她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与这繁华的都城格格不入。

　　李圳宇却没理会她的推辞，径直走到摊前，对摊主道：“老板，来一只兔子，再……来一枝桃花。”他的目光落在陈听荷发间，想起那日在狱中，她虽身陷囹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枝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桃花。

　　摊主应了声好，手脚麻利地做起了糖画。不多时，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便成了。李圳宇接过糖画，将兔子递给陈听荷，桃花则握在自己手中。

　　“尝尝看，甜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陈听荷接过糖兔子，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甜到了心底。她抬眼看向李圳宇，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陈听荷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烫得惊人。

　　一路行来，李圳宇像是摸清了陈听荷的喜好，路过糕点铺时，会买两盒或许她爱吃的；路过书肆时，会停下脚步，问她是否想进去看看。陈听荷本就识字，对兵书尤为感兴趣，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李圳宇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他想起此番被陷害，若不是陈听荷坚守本心，怕是自己此刻还身陷囹圄，甚至可能连累更多无辜。他原以为，救下她，不过是出于道义，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竟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在意她的一颦一笑，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看向自己时，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羞怯。

　　“这本兵书，你若喜欢，便买下来吧。”李圳宇走上前，轻声道。

　　陈听荷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了，世子，这书太贵了。”

　　“无妨。”李圳宇不容分说地唤来掌柜，付了银子，将书塞进她怀里，“这本书很好，日后若是在雁门关闷了，也可拿出来翻翻。”

　　提及雁门关，陈听荷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想起陛下赏赐的那百亩良田，虽说是在雁门关军营附近，可谁不知道，雁门关外多是黄沙，所谓的良田，不过是陛下的一番安抚之意。可陈听荷却如获至宝，只因那片土地，离军营近，离他近。

　　“世子，”陈听荷抱着书，鼓起勇气看向他，“那百亩良田，我打算回去之后，便找人开垦出来。”

　　李圳宇有些意外：“雁门关附近的土地贫瘠，怕是不好种。”

　　“没关系。”陈听荷的眼中满是坚定，“我从小便跟着爹娘学着种地，什么样的土地没见过？总能种出些东西来的。”她顿了顿，声音细若蚊蚋，“而且……那里离军营近…没人会轻易招惹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了李圳宇的耳中。他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陈听荷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情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多想告诉她，不必这般辛苦，他可以护她一世安稳。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是世子，是雁门关的将领，肩上扛着家国重任，前路漫漫，祸福难料。他不能轻易许她一个未来，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随身护卫***跟在两人身后，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世子对陈姑娘的心思，怕是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了。从前世子回府，不是练兵就是看兵书，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在这繁华的都城流连忘返，甚至不惜延后归营的日期。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动了心。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晚霞。三人逛了大半天，陈听荷的手里早已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甜糕、兵书、糖画，还有李圳宇给她买的一支珠钗。珠钗是银质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虽不贵重，却精致异常。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李圳宇看了眼天色，说道。

　　陈听荷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舍。她知道，此番之后，下次再见这都城，怕是遥遥无期了。她攥紧了手中的珠钗，指尖冰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陈听荷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圳宇。月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俊朗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的照顾，想起狱中他为了护自己周全，不惜以身犯险，想起沉冤昭雪那日，他牵着自己走出大殿，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她的心，像是被一枝桃花轻轻拂过，漾起层层涟漪。她知道，自己对他，早已不是简单的感激。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酒一样，在心底慢慢发酵，越酿越浓。

　　李圳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陈听荷慌忙低下头，却不小心撞到了路旁的一棵桃树。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洒了她一身。

　　“小心。”李圳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轻柔。他看着她满身的桃花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暮色下的桃花，娇美动人，却不及她半分。

　　“谢……谢谢世子。”陈听荷的声音细若蚊蚋，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李圳宇没有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沾着桃花瓣的发间，轻声道：“听荷，”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回雁门关后，好好照顾自己。”

　　陈听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世子也要保重。”

　　护卫***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识趣地放慢了脚步。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世间情爱，最是磨人。世子是将帅之才，注定要驰骋沙场，陈姑娘是山野间的一株桃花，纯净无瑕。不知这两人，最终能否跨过身份的鸿沟。

　　回到世子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膳备得很丰盛，李圳宇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都城时兴的菜。席间，李圳宇频频给她夹菜，目光中满是关切。陈听荷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心中却五味杂陈。

　　饭后，李圳宇送陈听荷回客房。走到门口时，陈听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世子，谢谢……”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李圳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神情，却还是温柔道：“好好休息，”

　　陈听荷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客房，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李圳宇站在门外，久久未曾离去。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桃花的香气。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

　　两日之后，李圳宇如期启程回雁门关。临行前，他站在府门前，目光望向陈听荷的客房方向，久久未曾移开。

　　护卫***走上前，低声道：“世子，该出发了。”

　　“好生照顾着，待她身上的伤痊愈了。再护送回雁门关…”

　　李圳宇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都城，望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客房，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驾。”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李圳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客房内，陈听荷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孙子兵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洒在书页上。书页间，夹着一枝干枯的桃花。

　　一两桃花劫，二两桃夭醉。

　　这场始于都城的桃色，注定要在雁门关的百亩良田播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