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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公子!情窦初开   夏日的 ...

  •   夏日的雁门关,日头毒辣得像要把整片大地烤化。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多是灰扑扑的土坯房,唯有街尾那家“云间醉”还算有些颜色——朱漆的柱子褪了色,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被日头晒得发白,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转。

      赵炎坐在醉月楼对面的茶棚里,手里捏着一盏凉茶,指尖微微发颤。

      伤口还在疼。

      左肩那一剑险些穿透肩胛,军医说再偏半寸便是心脉。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剑是白云舒刺的——不,不对,她刺的是世子,是他自己扑上去挡的。而他挡下那一剑之后,她分明还有机会再补一刀,她却迟疑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世子的亲卫便围了上来。

      她中了一箭,肩上插着羽箭翻窗而去,赵炎倒在血泊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翻飞的衣角消失在月色中,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白的。她那天穿的是白衣裳,血迹溅上去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砚安?砚安!”

      一只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赵炎回过神来,对上李圳宇那双含着笑意而深邃的桃花眼。

      世子爷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便服,腰间只悬一块青玉佩,瞧着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哪里还有半点军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他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却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想什么呢,眼珠子都直了。”李圳宇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我都陪你在这坐了半个时辰了,你到底在等谁?那日伤你的刺客?”

      赵炎手指一紧,险些把茶碗捏碎。

      李圳宇看他的神色,笑意更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懒散,像个看戏的看客,对台上的一招一式都了然于心。

      “别装了。”李圳宇慢悠悠地说,“那日你替我挡那一剑的时候,那刺客看了你一眼。她看你那一眼,比看我的时候犹豫多了。我这个人呢,旁的优点没有,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说得过去。赵砚安,你是不是认识她?”

      赵炎垂下眼帘。

      夏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圳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我不认识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但我想认识她。”

      李圳宇挑起眉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行。”他说,“那你就去找她。反正我这个世子的命,你拿命替我挡了一回,我欠你也是应当。军营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跟皇爷爷说,你伤还没好,回京养着去。”

      赵炎猛地抬头:“殿下——”

      “别叫我殿下,这儿没外人。”李圳宇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赵砚安,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这世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替我挡她的剑,她替你挡亲卫的箭——你当真以为,那只是巧合?”

      他转身走了,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走出几步又回头,朝赵炎笑了笑。

      “去追吧。追到了,带回来给我瞧瞧。她那时既犹豫了,我便先留了她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炎肩头渗血的绷带上,笑意淡了几分。

      “追不到也无妨。总比在这儿坐着强。”

      赵炎坐在茶棚里,看着世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没有动。

      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那不是伤口的疼,那是另一种疼,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他是左相之子,从小被教导要克己复礼,要端方持重,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读的圣贤书,骑射弓马样样顶尖,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也看得分明。他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事都能用道理说通,所有的情都能用礼法规矩框住。

      可白云舒不在这些道理里。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个晚上。

      那是他第一次去云间醉,被几个同僚半拉半拽地拖去的。他本不想去,他向来不喜欢那种地方,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可那日正逢军中小捷,要去喝酒庆贺,他若不去反倒显得矫情。

      云间醉的老鸨堆着笑迎上来,把他们领进了二楼的雅间。赵炎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酒杯,一杯都没喝。他不大能喝酒,一杯下去就要上脸,他不想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

      然后门开了,白云舒走了进来。

      赵炎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不是心动的感觉——他当时还不懂什么叫心动。他只觉得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声响。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缓的,像一株会走路的兰花。她朝在座的诸人盈盈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如珠落玉盘:“奴家白云舒,见过各位公子。”

      同僚们起哄让她坐到他身边来,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便真的坐过来了。

      那一晚她说了什么,赵炎其实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她倒酒的时候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不像是青楼女子倒像是世家闺秀。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赵炎,她又问字什么,他说砚安。

      “砚安。”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好名字。砚安…平安,是个安稳的名字。”

      赵炎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像夏天的萤火虫。

      后来他便常去云间醉了。不是去找她——他当时不承认是去找她。他只是觉得那个地方虽然嘈杂,但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嘈杂就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给他弹琵琶,给他煮茶,给他讲雁门关的趣闻轶事。她知道的很多,读过很多书,还会作画,画的兰花栩栩如生。

      有一回她画了一幅兰花送给他,他看了许久,说:“你这兰花的叶子画得太直了,兰叶当有曲有直,方见风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平时真了许多,那种笑不是对着恩客的笑,而是一个小姑娘被说中了心事时那种又羞又恼的笑。

      “赵公子眼力真好。”她说,“我确实不太会画兰叶,总觉得弯弯曲曲的不好看,便索性全画直了。”

      他当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他说:“我教你。”

      后来他真的教了。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画兰叶的曲直变化。她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截嫩藕。他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自带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天太热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世子岀营多待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叫赵炎陪他一道走。他们从云间醉门前经过的时候,赵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那是白云舒的房间,灯亮着,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然后灯灭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冷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直取李圳宇的面门。赵炎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那一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箭尾嗡嗡地颤。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云间醉的二楼窗口掠出,快得像一道闪电,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直刺李圳宇心口。

      她虽已纱遮面,赵炎看清了那张脸。

      白云舒。

      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温柔,没有他在云间醉里见过的一切神情。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瞳孔里映着剑光的寒芒,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不是花魁。她是一个死士。

      赵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出奇地清醒。他甚至来不及觉得痛,来不及觉得难过,他只知道世子不可有任何闪失,世子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他再次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世子面前,那一剑刺进他的左肩,剑与骨头接触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根干柴。

      白云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冷漠如冰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赵炎肩上涌出的血,看着他在剧痛中仍然死死挡在世子面前不肯倒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亲卫们涌上来了。有人放了一箭,正中她的右肩,她的身体晃了晃,长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炎看着她,想说快走,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李圳宇说他看见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一闪而过的、像是道歉又像是告别的东西。

      然后她跃身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赵炎倒在血泊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她右肩中了一箭,飞檐走壁的时候会疼的吧。此刻赵炎坐在茶棚里,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厚厚的绷带,忽然站了起来。

      茶棚的老板吓了一跳:“客官,您的茶还没喝完呢。”

      赵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盏凉茶,茶叶沉在碗底,黑黢黢的一团。

      “不喝了。”他说。

      他转身走上长街,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烫得发疼。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白云舒还在不在雁门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是真的对他动过心,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找到她。

      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世子,甚至不是为了问她那幅兰花是不是真的不会画叶子。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碎光的姑娘,哪怕那一眼之后,他就要亲手把她送进大牢,或者被她亲手杀死。

      他都认了。

      夏风裹着热浪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云间醉檐下的旧灯笼吱呀作响。赵炎从灯笼下走过,没有抬头看那扇紧闭的窗户。

      他知道她不在那里。

      但他相信她还在某个地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角落里,等着他来找到她。或者,等着她来找他。

      雁门关的夏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一切都不会结束。

      但赵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便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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