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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两桃花劫 ...

  •   轻风卷着细尘,掠过宫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铜铃晃出细碎的响,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戾气。
      李圳宇立在丹陛之下,朝服的玉带束得挺直,衬得他肩背如青松般卓然。阶上龙椅端坐的帝王,脸色却沉如寒潭,指尖捏着一封弹劾奏折,墨字在明黄的折子上,刺眼得像淬了毒的针。
      “圳宇,”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右相奏你,在边疆大营玩忽职守,私藏美色,倦怠军心,辱伤将士。此事,你作何解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像无数支箭,齐刷刷射在李圳宇身上。他抬眸,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回陛下,臣在大营常年驻守,日夜操练兵士,整编营伍,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所谓私藏美色,更是无稽之谈。”
      话音刚落,右相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证据。”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属官捧着一叠状纸上前,“这是大营十名将士的联名状,皆言世子在营中另筑营帐,安置一女子名唤陈听荷,日日唤于跟前,荒废操练。更有甚者,上月北境斥候来报,边境异动,世子却因与那女子缠绵,迟了三日才将军情上报。若非陛下圣明,恐怕北境已狼烟四起!”
      “一派胡言!”李圳宇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那另筑的营帐是安置流民所建,陈听荷乃是臣在大营外救回的流民,她父母姊妹皆因战事饶的流离失所,臣怜她孤苦,才让她一家在营中暂住,何曾有过半分逾矩,流民若干也不止她一人。至于军情,臣当日接到斥候急报,便星夜策马回京,三日内往返七百里,马革裹尸般赶回朝堂,何来迟报之说?”
      右相冷笑一声,抚着胡须道:“世子巧舌如簧,可惜将士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转向帝王,声音愈发恳切,“陛下,世子素来品行高洁,臣也不愿相信此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世子身居要职,掌边境大营兵权,若是因女色误国,那我朝的江山,危矣!”
      他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往“误国”二字上引,瞬间便将李圳宇推到了风口浪尖。
      朝臣中立刻有人附和,皆是右相一党。“右相所言极是,世子此举,实乃不妥。”“军中立国,岂能容女子随意出入?世子此举,确是寒了将士的心。”“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李圳宇看着那些附和的嘴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闷得发疼。他知道,右相这是蓄谋已久。
      他是帝王亲封的世子,母亲是当朝太子妃,自幼便在宫中这个虎狼窝里长大,黄爷爷亲自督促研读经史,习练武艺。弱冠,他不愿耽于京城的繁华,主动请缨去了边境大营,一年又一年。在此期间,他整肃军纪,改良兵器,将一支散漫的边疆大营,练成了一支锐不可当的铁军。
      帝王对他信任有加,朝野上下皆称他“贤世子”。可这份贤名,却碍了右相的眼。
      右相乃是外戚,胞妹是八皇子的母妃,这些年,他借着八皇子的势,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权势滔天。李圳宇素来与他政见不合,多次在朝堂上驳斥他的提议,更在去年查抄了他暗中勾结盐商的账本,虽因证据不足,未能将他扳倒,却也让他怀恨在心。
      这一次,右相便是要借着陈听荷,将他钉死在“耽于美色,玩忽职守”的耻辱柱上。右相如此算计,可他现不知陈听荷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帝王沉默着,目光在李圳宇和右相之间游移。他看着李圳宇,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眉目清正,一身正气,不像是会因女色误事之人。可右相呈上的状纸,字字凿凿,还有十名将士的手印,不由得他不信。
      “李圳宇,”帝王的声音缓了缓,却依旧带着威严,“那陈听荷,如今在何处?”
      “回陛下,她仍在军营中。”李圳宇道,“区区流民还带她入宫,当面对质?”
      右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刻道:“陛下不可!那女子乃是红颜祸水,入宫面圣,恐有不妥。况且,她一介民女,见了陛下,若是被世子威逼利诱,乱了言辞,反倒难以辨明是非。”
      “你!”李圳宇脸色严肃,“右相,你分明是故意构陷!”
      “世子休要血口喷人。”右相不慌不忙,“臣一心为国,何来构陷之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边关大营,看看世子这些年,到底在营中做了些什么。”
      帝王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准奏。命禁军统领***,即刻前往京郊大营,彻查此事。李圳宇,即日起,你暂卸大营之职,回府闭门思过,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陛下!”李圳宇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宫殿的地砖上,“臣冤枉!”
      皇爷爷却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退朝。”
      百官散去,潮殿之上,只剩下李圳宇一人。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殿外的风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他知道,右相既然敢动手,必定是做足了准备。那十名将士的联名状,恐怕是被威逼利诱,或是早已被右相收买。而那所谓的“军情迟报”,不过是右相掐准了时间,故意颠倒黑白。
      他更担心的,是陈听荷。
      那姑娘,眉眼干净,像山间的清泉。当时是温知屿将她带回大营的,安置在营中边缘。长时间的相处下来,这姑娘虽不同寻常村妇,但并未作出任何伤害他人之举。反倒帮助军营颇多。
      他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只当她是寻常百姓一般。
      可右相一党,却将她塑造成了红颜祸水,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李圳宇被禁军“护送”回了世子府。府门紧闭,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门庭,如今竟冷清得可怕。他回到书房,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皇爷爷的嘱托,想起了同僚的信任,想起了大营里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他不甘心,不甘心被右相如此构陷,不甘心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第四天清晨,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晨光熹微,洒在庭院的海棠树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管家福伯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眼圈泛红:“世子,您都三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李圳宇接过粥碗,却没有动,只是问道:“大营那边,可有消息?”
      福伯叹了口气:“赵统领带人去了,暗地里押了陈姑娘,幸好还没有下杀手,只是将陈姑娘带去了禁军大牢。”
      “什么?”李圳宇猛地站起身,粥碗摔在地上,碎裂一地,“右相竟如此?”
      “世子息怒。”福伯连忙道,“听说右相的人,早就候在大营了,赵统领也是身不由己。”
      李圳宇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右相这是要斩草除根。又想着掩人耳目,只要陈听荷在牢中屈打成招,那么他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清了。
      不行,他不能让陈听荷出事。心里晓得陈姑娘是被动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封书信。他的字迹,素来端正清隽,此刻却带着几分凌厉。他将书信折好,塞进袖中,又换上了一身便服,趁着拂晓,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他要去禁军大牢,见陈听荷一面。
      禁军大牢设在京城的西北角,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日。李圳宇凭着往日的人脉,隐瞒身份,花了些银两,才得以混进去。
      牢狱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他穿过一道道铁门,终于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看到了陈听荷。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圳宇的那一刻,眼睛猛地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世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李圳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他快步走上前,隔着铁栏,看着她:“你受苦了。”
      “我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陈听荷咬着唇,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们逼我,逼我说你日日留我在你营帐作乐,逼我说你因我耽误了军情……我不肯,他们就打我……”
      “我知道。”李圳宇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疼得厉害,“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还你清白。”
      陈听荷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凶:“世子,你别管我了。狱卒说了,只要我认罪,他们就会放了你。我虽不甘心,世子你是好人,我不能连累你……”
      “傻姑娘。”李圳宇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递给她,“你很聪明...见机行事...”陈听荷接过团成小团的书信,紧紧攥在手心......
      “世子,”她看着他,目光坚定,“我不会认罪的。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是百姓的好世子。”
      李圳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大牢。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右相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洗清自己和陈听荷的冤屈。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外。
      此刻的大营,早已被右相的人控制。往日里熟悉的营帐,如今都站满了陌生的兵士。李圳宇的贴身护卫避开巡查的禁军,悄悄潜入了他往日的军帐。
      帐中一片狼藉,他的兵书、奏折,散落一地。护卫***蹲下身,在一堆散乱的纸张中翻找着。记得世子,上个月末,他接到斥候的军情急报后,曾亲笔写下一封奏疏,快马送往京城。那封奏疏上,有他的笔迹,有驿站的印信,足以证明他并未迟报军情。
      他翻了许久,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木箱里,找到了那封奏疏。
      他紧紧攥着奏疏,心中一阵狂喜。有了这个,便能洗清“军情迟报”的罪名。
      可他还需要证据,证明那十名将士的联名状是伪造的。
      他想起了大营中的老军医,***。***是世子当年亲自选中随世子李圳宇进入军营的,为人正直,与之交情深厚。右相的人定然不会收买他,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循着记忆,来到了大营后方的军医帐。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正坐在桌前,唉声叹气。
      “*大叔。”轻声唤道。
      军医***猛地抬起头,看到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起身,关上了帐门:“孩子?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右相的人到处在找你们。”
      “*大叔,我有要事相询。那十名将士的联名状,你可知晓内情?”
      军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孩子,实不相瞒,那十个人,皆是右相的远房亲戚,早就被他收买了。前几日,他们在营中喝酒,喝醉了,说漏了嘴,被我听到了。他们说,右相许了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诬告世子。”
      “果然如此。”护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叔,可否请你出面作证?”
      军医***犹豫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脊背:“世子对我有恩,大营的将士们,谁不知道世子的高洁品行?右相如此构陷世子,我岂能坐视不理?我愿意作证!”
      李圳宇心中大定,又问道:“那陈听荷姑娘,她在大营中,可曾有过逾矩之举?”
      “绝无可能!”军医***道,“陈姑娘性子温婉,每日摆弄她开荒种的薄荷田,偶尔还会帮着营中的将士缝补衣物,将士们都很喜欢她。说她是红颜祸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世子府的护卫***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辞别了军医***,正准备离开大营,却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搜!给我仔细搜!世子的亲信肯定藏在这附近!”
      是温知屿!
      经上次军政之责后,这右相之子在右相的权谋下竟安然无恙!
      护卫***脸色一变,军医***连忙道:“孩子,快从后门走!后门通着一片密林,你从那里走,能出城!”
      护卫***来不及多说,对着军医***拱了拱手,便从后门翻了出去,钻进了密林之中。
      他一路狂奔,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他知道,魏右相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尽快赶回世子府,将证据呈给世子。
      世子李圳宇正在城外相约的地点等候着。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宫墙之外,托了信任的宫人,将证物送进了东宫。
      太子,是世子李圳宇亲父。太子素来厌恶右相的专权跋扈,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东宫的侍卫,皆是李圳宇的旧识,即便今晚是世子李圳宇亲自来,也是会畅通无阻的,毕竟宫中是非之地,尽可能少留把柄总是好的。
      宫人一路来到太子的书房,太子正在辅佐皇爷爷批阅奏折,太子见宫人神情有思量,便遣退了周遭侍奉的宫人。“是圳宇有事?”
      “殿下,世子冤啊。”将手中的奏疏和军医***的证词呈上,“右相构陷世子,说世子耽于美色,玩忽职守,还将陈听荷姑娘打入大牢,逼她认罪。这是证据,足以证明世子的清白。”
      太子接过奏疏和证词,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愈发阴沉:“右相这厮,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他猛地站起身,将奏疏攥在手中:“我倒要看看,右相还有什么话可说!”
      夜色深沉,宫殿的灯火,晃得耀眼。
      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呈上的证据,脸色铁青。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右相,声音冰冷:“魏庸,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右相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却依旧嘴硬:“陛下,这是他们伪造的证据!是世子和太子串通一气,陷害老臣!”
      “伪造?”帝王冷笑一声,将那封奏疏扔在他面前,“这封奏疏上,有驿站的印信,有李圳宇的笔迹,还有沿途官员的签字,你告诉我,这如何伪造?”
      他又看向那十名将士,厉声道:“你们说,这联名状,是谁让你们写的?”
      那十名将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是右相逼我们的!是右相许了我们高官厚禄,让我们诬告世子的!”
      真相大白。
      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一片哗然。
      帝王看着右相,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温**,你身为宰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罪该万死!来人,将温**暂且拿下,彻查其党羽!”
      禁军一拥而上,将温**死死按住。右相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一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李圳宇跪在丹陛之下,看着帝王,眼中满是感激:“谢陛下还臣清白。”
      帝王叹了口气,扶起他:“孩子,委屈你了。寡人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朕一时糊涂,险些错怪了你。”
      他又看向太子:“太子,你做得很好。”
      太子躬身道:“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帝王沉吟片刻,道:“李圳宇,官复原职。陈听荷姑娘,无辜受累,朕赐她黄金百两,良田百亩,准她在大营之外择地而居。”
      “谢陛下隆恩。”李圳宇再次磕头。
      走出宫殿时,夜色正浓,星光璀璨。
      李圳宇抬头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心中一片澄澈。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右相的争斗,才刚刚开始。但他无所畏惧,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江山,是将士的期盼,是百姓的安宁。
      他转身,朝着禁军大牢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接陈听荷,接她回家。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青松,屹立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风停了,云散了,明日的朝阳,定会更加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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