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温凉茶》薛筱陈

11、暑风佛荷影 夏日的

　　夏日的雁门关，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戈壁滩上的风卷着热浪，刮在人脸上都带着灼痛感。军营的帐幔被晒得发脆，帐内闷如蒸笼，兵士们操练归来，个个汗湿重衣，连饮下的井水都带着几分燥热。

　　陈听荷挽着袖口，正蹲在帐外的药草架前，分拣着新摘的薄荷。她今日穿了件浅色的短衫，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肌肤被晒得微微泛红，却不见半分娇嗔。随军的医官愁眉不展地叹气，说近来暑气太重，已有不少兵士中了暑，偏生解暑的药材不够，只能勉强调配。

　　“医官莫急。”陈听荷头也不抬，指尖捻起一株藿香，声音清朗朗的，“我记得《备急千金要方》里记载，暑热侵体，可将薄荷、藿香煮水，兑入麦麸饮下，既能解暑，又能饱腹。再者，咱们营中还有不少马齿苋，这东西耐旱，田埂边随处可见，焯水凉拌能清热祛湿，正好解兵士们的暑气。”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李圳宇负手而立，玄色劲装被汗浸湿，贴在挺拔的背脊上，他看着陈听荷熟练地将药草分类，眸光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前日操练场，有个兵痞嫌女眷碍事，出言嘲讽她这女子携家带口的赖在军营里，陈听荷当即沉了脸，援引军律，细数自己随军打理伤病、缝补衣物的功劳，字字铿锵，竟将那素来桀骜的兵痞说得哑口无言。彼时她眉眼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可转头，又会温柔地给伤兵的伤口换药，轻声细语地叮嘱他们忌口。

　　这般矛盾又鲜活的模样，像极了大漠里的沙棘，看似不起眼，却有着韧劲儿，不知不觉间，便在李圳宇心头生了根。他走上前，弯腰拾起一株滚落的薄荷：“陈姑娘倒是博闻强识，这法子，比军中老方更周全。”

　　陈听荷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莞尔一笑：“世子过誉了，不过是读了几本书，想着能帮上忙罢了。兵士们守着边关，抛家舍业的，咱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当。”

　　她的话朴实无华，没有半分矜贵气，反倒让李圳宇心头一暖。他见过太多京中贵女，张口便是诗词歌赋，闭口便是胭脂水粉，哪有人会像她这般，蹲在烈日下分拣药草，只为给兵士们寻个解暑的法子。

　　正说着，将士来报：“九王爷过来了！”

　　李圳宇眸光微凝，转头望去。只见九王爷一身麻布短衣，自烟尘中而来。他素来爱干净，便是在军营里，也打扮得一干净整洁，与满身风尘的兵士倒是有几分相似。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陈听荷身上。

　　九王爷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她沾了药屑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本王说一路怎的总觉这军营多了几分生机，原是陈娘子…”

　　陈听荷闻言，敛衽行礼，不卑不亢：“民女陈听荷，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九王爷摆手，目光落在药草架上，饶有兴致地问，“方才听姑娘说马齿苋能解暑？这法子倒是新鲜，京中那些贵女，怕是连马齿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见过的女子，不是娇柔做作，便是汲汲营营，何曾见过这般既有才学，又接地气的女子。她能吟诗作对，也能蹲在地里识药草；能据理力争驳斥兵痞，也能温柔细语安抚伤兵。这般模样，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兴致，连带着这酷热的边关，都变得顺眼起来。

　　陈听荷不知二人心中所想，只当是寻常问话，从容答道：“马齿苋生于田埂野地，百姓家常用来佐饭，虽是贱物，却有大用处。王爷若不信，可让人采些来试试。”

　　九王爷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头微动，正要开口，却瞥见一旁的李圳宇，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陈听荷，那目光里的温柔，竟与自己如出一辙。

　　热风卷着药草的清香，掠过军营的角角落落。陈听荷浑然不觉，转身又去叮嘱兵士们采马齿苋的注意事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帐外的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洒脱不羁，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心底那份悄然萌发的情愫，竟在这边关的酷暑里，愈发浓烈起来。

　　李圳宇看着陈听荷此刻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娇奢之气，唯有对百姓兵士的体恤，那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朴实，却又因腹有诗书，透着一股不同于村妇的雅致。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竟如帐外的蔓草，不知不觉间，便爬满了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