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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风卷毒尘 这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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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夏日温和干燥,但日头正盛的时候,营寨里的暑气像一笼蒸得发烫的屉布,闷得人胸口发紧。陈大佝偻着脊背,麻布半掩的脸遮住了大半轮廓,只露出一双沉如古井的眼,正一下一下修补着破损的营帐。他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稳得很,分明是握惯了长枪的手,此刻捏着针线,竟也看不出半分违和。偶尔有巡逻的年轻兵卒路过,笑着喊他“陈大叔”,他便低低应一声,垂着头避开目光——这些后生眼里的纯粹,让他稍稍放下心,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谁也不知营中会不会藏着哪个认得他旧貌的故人。
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是陈听竹。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两朵黄灿灿的野菊,正追着一只飞蛾跑,路过操练场时,还不忘朝石台上看兵书的李圳宇扬声喊:“世子哥哥,你看我摘的花!”
李圳宇抬眼,素来冷冽的眉眼竟柔和了几分,指尖点了点石案,淡淡道:“慢些跑,莫摔了。”
陈听竹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到伙房那边,把花簪到了娘亲鬓边。
不远处的田埂上,陈听荷正弯腰给薄荷除草。这片被她开垦出来的荒地,如今已是郁郁葱葱一片,青绿的薄荷叶带着清冽的香气,风一吹,漫过整个营寨。前些日子营中闹暑气,不少军士头晕乏力,她摘了薄荷叶子,陈大教伙房煮成凉茶,又将晒干的叶子缝成小香包,分给站岗的兵卒防蚊虫。进这军营已有数月,营里提起陈听荷,无人不赞一句“陈家姑娘心善”。
李圳宇的目光,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她身上。
起初他是存着猜忌的。一家子来路不明的,躲进军营,眉眼间总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气度,绝非寻常农户。他暗中派人查过陈大的底细,却只查到些模糊的踪迹,只知他们是避祸而来。直到那日,他见陈听荷侍弄薄荷时,指尖被草叶划破,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笑着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又听她跟军士讲薄荷的习性,言语间条理分明,隐隐透着几分书香气,他心中的疑云,便散了些许。
“陈娘子。”
陈听荷闻声回头,见李圳宇站在田埂边,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她忙直起身,敛衽行礼:“世子。”
李圳宇颔首,目光扫过那片薄荷田,沉声道:“昨日伙房煮的凉茶,军士们喝着甚好。”
“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陈听荷垂着眼,声音温软,“薄荷好养活,再过些时日,便能再收一茬,届时晒干了存着,冬日里煮水喝,也能祛火气。”
李圳宇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指尖,忽然想起前日操练,有个新兵不慎扭伤了脚踝,陈听荷竟还懂得用薄荷捣烂了敷在伤处,说能消肿止痛。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懂的,倒不少。”
陈听荷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心头微颤,却还是平静道:“在家时跟阿爹阿娘读过几本书,略懂些皮毛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爹娘哪里是读过几本书,当年陈大(陈将军)镇守边疆时,军中军医不在,都是亲手给将士们治伤。
李圳宇似是看穿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是弯腰,轻轻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清冽的香气漫入鼻息,驱散了几分暑气,他看着陈听荷眉眼间的从容,忽然觉得,这家人藏着的秘密,或许并非什么歹事。
不远处的陈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缝补着营帐的破洞。麻布遮住的嘴角,轻轻抿起一道弧度。
至少此刻,妻女安好,军营安稳,这样的苟且偷生,便也算值得了。
只是他不知道,李圳宇转身离去时,回头望了一眼他佝偻的背影,眸光沉了沉。
这陈老丈的背影,竟莫名有些眼熟。
像极了多年前,在宫里见过的画像,镇北将军。
夏日的雁门关军营,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得人心烦。陈听荷守在简陋的军帐边,指尖攥得发白,望着帐内昏睡的妹妹陈听竹,眼眶泛红。军医刚走,留下的话像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听竹中的是种罕见的慢性毒,混在吃食或饮水中,初时只觉昏沉乏力,三日后便会心肺衰竭,无药可解。
赵炎一袭玄色劲装,立在帐外的日影里,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好似凝着寒霜。他刚打发走帐前探望的兵士,沉声道:“薄荷凉茶是营中将士解暑常饮之物,若毒物在茶中,为何只有听竹出事?”
陈听荷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凉茶是爹爹每日卯时熬好,分与各营。听竹贪凉,昨日趁我不注意,摘了我种在帐前的薄荷嫩叶嚼了好几片。”
赵炎眸光一凛,当即迈步走向营边那片薄荷田。暑气蒸得泥土发烫,绿油油的薄荷叶片肥厚,风一吹,漫出清冽的香气。可走近了便会发现,田垄角落的几株薄荷叶片上,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淡紫色粉末,被烈日一晒,几乎要融进叶脉里。
“是西域的腌臜东西。”赵炎捻起一点粉末,指尖轻搓,神色愈发凝重,“此毒需与薄荷的凉性相融,方能起效,寻常人误食无碍,唯有稚童脏腑娇嫩,才会触发毒性。”
这话如醍醐灌顶,陈听荷霎时明白——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听竹,而是冲着能自由出入这片军营……世子李圳宇。
李圳宇是镇守雁门关的将帅,与赵炎自幼一同长大,手握重兵,更是六皇子夺嫡路上的眼中钉。六皇子派来的暗卫几次想近身行刺,都被李圳宇身边的护卫拦下,这才想出如此阴毒的计策——以孩童为饵,若李圳宇碰巧摘得薄荷,或是喝了混有带毒薄荷叶的凉茶,便会悄无声息地中毒;即便听竹出事,追查起来,也只会算在一场意外的“误食”上。
赵炎转身,召来心腹亲兵:“封了这片薄荷田,暗中盯紧营中所有外来之人,尤其是三日前刚入营的那个送粮队。”他顿了顿,又道,“再备一匹快马,将此事密报给京中左相,另外,知会李圳宇,让他近期切莫再碰任何薄荷制品。”
亲兵领命而去,帐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陈听荷心头一喜,连忙冲进帐中。陈听竹悠悠转醒,小脸苍白,扯着姐姐的衣袖小声道:“姐姐,昨日有个穿灰衣的叔叔,给了我一颗糖,还摸了摸那片薄荷……”
赵炎恰好跟进帐来,听到这话,眸色骤沉。灰衣人,正是三日前混在送粮队里,自称是粮商伙计的人。
他看向陈听荷,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且安心照料听竹,军医已配了暂压毒性的方子,只要找到解药,便能根治。”
陈听荷点头,望着赵炎挺拔的背影,忽然开口:“赵将军,我种的薄荷,每日除了爹爹和我,从不让旁人碰。那灰衣人能靠近,定是营中有人接应。”
赵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目光里添了几分赞许:“你说得没错。这雁门关的风,不光卷着暑气,还藏着人心的毒。”
晚风渐起,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军营深处,一盏孤灯摇曳,刚收到密信的李圳宇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望向窗外那片薄荷田的方向,低声冷笑:“六皇兄倒是好手段,可惜,打错了算盘。”
陈听荷给妹妹喂了药,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听竹柔软的头发。月光洒在她脸上,原本柔弱的眉眼间,竟生出几分不输男儿的坚毅。她知道,这场藏在夏日蝉鸣里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与这片军营,早已被卷入这盘名为“夺嫡”的棋局,无处可退。
赵炎与李圳宇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冷意。六皇子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奈何他行事滴水不漏,始终抓不到确凿证据。此次暗害不成,竟拿孩童做筏子,无非是想逼李圳宇自乱阵脚,好趁机发难。
“他既急了,便说明我们的动作,触到了他的痛处。”李圳宇指尖轻叩案几,“前些日子那批粮草,怕是有猫腻。”
赵炎颔首,当日六皇子以支援边关为名,送来一批粮草,李圳宇察觉不妥,一直未曾启用,只是没想到,这竟成了六皇子的催命符。
两人当即点了一队精锐亲兵,直奔粮草营。掀开层层油布,那些看似饱满的粮草下,竟藏着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却是用暗语写就——六皇子竟早已勾结北狄,约定里应外合,待大军破了雁门关,便拥立他登基为帝。
密信上的暗语,赵炎一眼便识破了。左相府中藏有先帝遗留的密语图谱,这是六皇子万万没料到的。
“证据确凿。”赵炎将密信收好,眸色冷冽,“六皇子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他的每一步,都已在我们的算计之中。”
李圳宇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赵炎的肩膀:“左相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待我将这些密信快马送往京城,看刘皇叔,还有何话可说。”
帐外的风,卷着薄荷的清冽香气吹来,陈听荷守在妹妹床边,看着军医喂下解药后,听竹的脸色渐渐红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抬头望向帐内,赵炎与李圳宇正低声商议着什么,日光透过帐帘,落在他们挺拔的身影上,竟似镀上了一层金光。
雁门关的夏日,依旧炎热,可一场潜藏的惊天阴谋,却已在这薄荷香里,悄然瓦解。而陈听荷不知道的是,经此一事,她与妹妹的命运,早已与这边关的风云,紧紧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