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房子混废土末世》彩笔故人

94、接住 那都是环境

　　霍参关上终端视频，挑了座幸存者旧避难所，墙体还算完好，隔绝了户外风沙。

　　凛冬自觉蹲守在门口。

　　闻夕从自己背包里拿出面包和保温杯，盘腿坐下慢慢吃。

　　霍参依旧吃的高能营养膏，似乎对昨天的饭菜没什么挂念，也对闻夕的吃食并不关注。

　　“是不是可以回去了？”闻夕情绪开始不好。

　　霍参看了看她发白的脸色，紧绷的肩头，又看了看盘踞在外面的、始终保持实体的巨大蛇躯，问道：“是累了吗？撑这么久维持实体，不耗精神力？要不要先收回去歇着？

　　“不关柳湘的事。”闻夕开始有点烦躁。

　　避难所外，柳湘的实体鳞片刮蹭过废墟，蛇信频繁吞吐，蛇身卷住一截塔吊残骸越勒越紧。

　　闻夕的呼吸开始加重，臭着个脸，手隔着背包捏紧里面的抑制剂，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在霍参面前暴露自己的那一面。

　　“你……”霍参迟疑着，罕见地主动对闻夕伸出了手，“要不要拉手？”

　　闻夕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笑什么？”霍参的手还在半空举着，相当不自在，催促道，“到底拉不拉？”

　　“你的手冷的像冻肉。”闻夕还是没有拉。

　　霍参怔了一下，别扭地辩解：“不放异能，就暖。”

　　闻夕手撑在地上，慢慢地挪过去，一点点凑近。

　　素来杀伐果断、排斥肢体接触的霍来，悬着的手开始僵硬，脊背紧绷。

　　闻夕趴在他的腿上，身体放软了下来。

　　霍参浑身肌肉绷成铁板，从没被人这么靠过，僵硬得语无伦次：“你干嘛？谁允许你这样的？”

　　他双手都抬了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

　　闻夕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更像是一种垮塌，但并没有放松，肩背的肌肉还紧绷着。

　　霍参僵着，犹豫了一会儿，指尖落在闻夕肩上，生平第一次学着放轻力道，拇指顺着那绷紧的肩背肌肉缓缓划过，动作僵硬得像是初次握刀。

　　闻夕渐渐放松了点，终于开口：“嗯……我需要休息。”

　　霍参思索了一下，说道：“好。”

　　他点开终端，下达了空投物资的指令。

　　不到四十分钟，无人机送来了一个物资包。

　　霍参打开物资包，拿出帐篷、垫子、睡袋，细心地清理掉地上的碎石，一一铺好，让闻夕躺着。又翻出移动电箱、烧水壶，开始烧水。

　　他做得很不熟练。碎石是用手捡的，帐篷搭建是先看说明书的，烧水的火一会儿调得太大，一会儿又调得太小。

　　他平时不做这些的，因为不怕冷，总是找个干净地方就可以躺下或者坐着休息，也不需要喝热水、做食物。

　　烧水壶发出轻微的断电提示音，热水烧好了。

　　霍参拎着壶柄顿在半空。

　　帐篷里，闻夕盖着睡袋，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霍参有种卡壳般的停顿。

　　这么多年，他忙着清剿异种、忙着处决狂化的能力者、忙着执行联盟下达的每一条死命令，没任务的时候，也要分秒必争地学习、训练、工作填满，不留空隙。

　　可此刻，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彻底茫然。

　　站了好一会儿，他垂眸盯着手里已经变温的水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把水壶搁在地上，动作缓慢而僵硬地在帐篷口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

　　他侧头看了看闻夕安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磨出的老茧，罕见地愣神。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没事做，只能坐着等一个人睡醒。

　　***

　　闻夕睫毛轻颤的时候，霍参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却愣是装没看见，就那么垂着眼，盯着地面发呆。

　　直到闻夕坐起来，他才转头看去，状似无意地开口：“睡够了？睡那么久。”

　　闻夕侧头，透过避难所破损的墙体缝隙看出去，西斜的残光将地面染成暖橘色。她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

　　但这次没有那种揪心的感觉。

　　看她不说话，霍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夕阳：“睡迷糊了？”

　　闻夕回过神来，看向霍参：“饿……”

　　柳湘已经不在了。闻夕睡着时，意识并没有想要维持它存在。

　　是真的饿了。

　　霍参看向被他晾在一旁的烧水壶，已经彻底凉透。

　　他站起身，水壶重新烧上，又扭头翻找物资包，从食品箱里，拿出一根黄瓜、两个鸡蛋，丢进了烧水壶里。

　　闻夕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了。

　　察觉到闻夕夸张的反应，霍参意识到可能出了点问题，但又死要面子，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吃熟的。”

　　“也行吧。”

　　闻夕一声轻飘飘的“也行吧”，让霍参悬着的心暗自放松了几分。

　　他表现出一切正常的样子，盯着水壶里翻滚的鸡蛋和黄瓜，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拆解高危炸弹，煮了几分钟，捞出来给闻夕吃。

　　闻夕吃着软绵绵的煮黄瓜和煮鸡蛋——煮黄瓜……也是活久见了。

　　霍参偷瞄着闻夕的反应。

　　闻夕看他这个拧巴样子，觉得他应该是海鲜星座的，于是问道：“哎，霍参，你知道自己的生日吗？”

　　霍参面露迷茫，像是听见了什么陌生词汇：“生日？”他沉默了足足两秒，才冷冰冰地反问，“那是什么？”

　　“呃……”闻夕的声音变得很小，“就是出生日期……”

　　“出生日期？”霍参面无表情，浅灰色眼眸静静注视着闻夕，“联盟把发现和收编我的那天登记成了出生日期。算吗？”

　　闻夕干笑了两声：“呃，那我们还是来测MBTI十六型人格吧。”

　　听到又一个新冒出来的陌生词组，霍参眉梢挑高：“MBTI……十六型人格？联盟培训手册里没写。”

　　他表情依旧冷峻，可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难得的好奇。

　　见闻夕兴致勃勃的样子，霍参问道：“怎么测？”

　　闻夕才想起来，手机没有网，终端没有题。

　　她思考了一下，按照自己对MBTI的理解，问道：“哈哈，就比如，你性格是内向还是外向？追求物质还是精神？注重感受还是逻辑？线性思维还是发散思维？”

　　听完第一个问题，霍参想都没想：“内向。”除了工作需要和凛冬，他没主动跟谁多说一句话，答案不用思考。

　　“注重物质/注重精神”的选项，他眉梢微蹙，认真思考。物质是口粮、武器、任务积分，至于精神……他活了三十年，联盟从没教过他这东西。

　　“物质。”

　　听见下一个“感受/逻辑”，他斩钉截铁：“逻辑。”刀往哪砍，怪物什么时候暴起，全是算出来的，感受没用。

　　最后听到“线性/发散思维”，他偏头瞥了闻夕一眼：“什么意思？说人话。”

　　面对他的回答，闻夕有些诧异，想了一下，说道：“你注重物质吗？你只是觉得你注重而已，因为在末世物质很重要嘛。但你要真注重物质，你房间怎么啥也没有？”

　　“逻辑……我咋感觉你更注重感受呢？”

　　“发散性思维就是——呃，比如爱胡思乱想，规划能力差，但接受能力强。线性思维就是喜欢计划，执行力强，容易完成一件长远的事，但视野相对单一，接受能力也差点。”

　　原本笃定的霍参僵住了。

　　他住联盟分配的宿舍，除了必需品，真的什么也没有。所有人都攒物资囤口粮，他连多余的压缩饼干都懒得存。

　　他习惯了拎起刀就能出任务，睡野外废墟跟睡宿舍没区别，哪需要多余物件。

　　听着线性和发散思维的拆解，他垂着眼，想起自己执行任务永远提前规划三条撤退路线、精准计算异种行动轨迹，分毫不差；想起闻夕刚才抱着黄瓜啃皮，他看得难受却没叫停。

　　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你说，我是哪种？”

　　闻夕侃侃而谈：

　　“我觉得你可能是INFJ。你还是挺注重精神世界的，丰富的内心世界，支撑起了你离群索居的生活而不至于崩溃。”

　　“你说你注重逻辑。应该只是你生活在末世、自认为不注重逻辑就会有危险和做错事。但你的实际行为，还是从感受出发的。他们逼迫你了，你会生气。想念我了，你会去找。”

　　“应该不是INFP……”说到这里，她语气迟疑，但又渐渐坚定，“INFP小蝴蝶内耗太严重了，即使是末世逼迫，也拿不出行动力，反而越逼迫越崩溃。”

　　霍参整个人僵住。

　　离群索居……丰富的内心……感受出发……

　　他听惯了指令、评级、杀戮效率，从没任何人，连联盟的心理评估师都只看他的精神波动，没人跟他说这些。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胡扯。”可声音比平时弱了大半。

　　I……N……F……J？

　　他防御性地挑刺：“那你说，我拿刀斩异种、处决狂化异能者，全是靠感受？不是靠逻辑？难道你是说我想杀他们？”

　　“那都是环境逼的，不是你的真实意愿。如果你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你就不会这样了。”

　　闻夕说得轻描淡写，霍参却感觉到一种灵魂的颤栗。

　　他之前很讨厌闻夕那种把他看透、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此时此刻，那种被真正看见、理解、体谅、甚至接纳的感觉，让他感觉口干舌燥。

　　心里有什么冰封已久的东西，在轰然坍塌。

　　这让他很不习惯。

　　“那……那你说，在正常世界，没有异种，没有这该死的污染值，我不拿刀，我……我能干什么？”他看着闻夕，话语是质问，语气却带着期待。

　　闻夕想了一下，想不出来，于是问道：“那，如果你生活在正常世界，你会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霍参怔住。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厚茧，那是无数次握刀、挥刀、收割留下的。

　　正常世界……想做什么？

　　联盟从没给过他这方面的信息。

　　他声线发涩：“没想过。”他抬头看了一眼闻夕，泄气般说道，“活着就够了，哪有闲心想别的。”

　　然后偏过头避开闻夕的目光：“你先说说，你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样？”

　　闻夕思考了一下，说道：“目前想的吗？目前想吃好吃的，然后玩电子游戏啦，看看电影小说啦，看网友们稀奇古怪的事啦。然后某天……”闻夕停顿了下，声音放轻，“如果我身体好起来，或许会出去走走。又或者某天，重新遇到重要的人，可以一起体验新的生活。”

　　她絮絮叨叨报出自己的愿望，每一个词都和霍参认知里的生存准则大相径庭。好吃的、电子游戏、看小说……全是联盟任务手册里从未出现过的字眼。

　　他沉默着听，浅灰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闻夕。

　　尤其听到最后那句“遇到重要的人，一起体验新生活”，他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看向闻夕手里剩下的半截黄瓜，不敢问她这算好吃吗。

　　“重要的人……是什么人？”

　　他问完，别开脸，装作在看墙上斑驳的纹路。

　　闻夕这次没有逗他，而是探头看着他的脸：“不是碰上了吗。”

　　霍参的目光顿住了，重新看向闻夕，声音也放低了：“我？算吗？”他看到闻夕面带微笑，与他对视。

　　那眼神，温柔、认真、坦然、坚定。

　　他很想说点什么，他有一大堆话要说。

　　可又说不出来，只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于是自暴自弃般，再次口出恶言：“你图我什么？我只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他再次把头转开，甚至连身体都转过去了。

　　按常规情况，这种时候，应该会有些“你不是怪物，你有什么什么优点，我多么多么喜欢你”之类的深情表白。

　　他霍参虽然忙，但也是看过些电视剧的。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回过头，看到闻夕还在笑着看他，又是那种看透了笑。

　　他心里一阵冒火，立刻就想再次发脾气，却听到闻夕笑问：

　　“那你图我什么？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图我退休金领得比你早。”

　　霍参一怔，然后想起在档案上看到的，闻夕比他大两岁。于是get到了笑点所在，也笑出了声。

　　在避难所里回荡。

　　“哈哈哈。”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