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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猎物和我 完美的污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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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屏幕里,芥川龙之介站在那里,常年不变的黑色外套包裹着瘦削的身体,风一吹,衣摆就空荡荡地飘着。
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他垂着眼,闪光灯一遍遍的闪烁,在眼睫下打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和森先生谈崩时的那一天,那天之后,他就从我身边消失了,没想到啊,再见时竟然是这般场景。
这时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苍白的嘴唇、发青的眼底,以及那副随时会咳血猝死的病弱模样。
“是我,”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
“我曾受她指使,在案发当晚和她一起进入密室,并和她杀害了里面的所有人。”
无数支话筒递在他嘴边,现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记者故作克制的呼吸声,像廉价惊悚片里故意放大的氛围音。
“死者被她杀害后,也是我把凶器带离现场。”
他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即使面前的记者们不约而同的问的是一个问题。
他每说一句就低低咳两声,镜头甚至还体贴地给了纸巾特写。
显而易见的病弱。
于是有人理所当然的问了一个问题,“你说暗道里的人是你杀的,但据我所见,你打赢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她迫不及待的开口,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一样,“你是否存在故意包庇的可能性?”
芥川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开口:“没有包庇。”
他说着没有,但那样的神态,那样的语气……
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是肩膀,接下来整条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助理惊慌地上前:“您怎么……”
“没事。”我轻轻握拳,声音却异常平稳。
平稳得像旁观者,像正在看别人死刑直播的观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部正在疯狂痉挛,心脏正剧烈跳动,像有人正拿铁锤砸肋骨。
而屏幕里,离芥川龙之介最近的那位记者,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纸巾,温柔地提醒他注意身体。
我低低笑了,横滨这座城市啊,真他大爷的有意思。
整个办公室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中央空调的送风声都显得刺耳。
我安静了下来,当感官过载,于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缓缓浮上来。
我的手臂依旧在发抖,可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得像濒死之人最后一刻骤然回光返照。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森先生真正准备的东西。
一个活着的人证,一个曾经当过我保镖、和我有真实接触、甚至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曾短暂同行的人。
真正高明的谎话藏在一百句真话里,谁能分得清?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前几天还关系亲近的议员突然“身体不适”。
怪不得某位财团负责人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有私人会议稍后再聊”。
他们早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提前得到了风声。
但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岸边,看着我这艘船一点点驶向冰山。
没人提醒,也没人拉我,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对我来说有多糟糕,所有人默认我熬不过这一关。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想笑。
政治这个行业,真是温柔又残酷。
在你风光的时候周围都是好人,大家会微笑着替你举杯。
在你落难的时候周围就都是坏人,都忙着清算你的遗产。
政治从来不是雪中送炭,利益的天平将要打破,而舍弃较轻的那一端就是最理智的决定,最起码还能趁着尸体还热的时候抢着分肉。
屏幕里记者紧追不舍的提问声还在继续。
“请问您认为她是否还有资格竞选市长?”
“您现在的人身安全是否受到她的威胁?”
“请问您站出来揭发是否出于良心谴责?”
镜头里的青年微微低着头,肩线绷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被无形的丝线吊起来的僵硬人偶,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停顿感。
片刻后,他缓慢地抬起眼,那个动作很慢、很僵。
不像主动抬头,更像是有人隔着屏幕,在黑暗中轻轻扯动了他脖颈后的线。
“是,出于良心的谴责。”
他语气低哑而平直,毫无波澜,像一具终于被允许开口的提线木偶。
话音轻轻飘荡在上空,我的整个办公室瞬间炸了。
“怎么可能?!”
“他疯了吗?!”
“现在网上已经说什么的都有了!”
“支持率在掉!还在掉!”
“电视台也疯了?这种没有经过核实的话也敢直接播?!”
“发律师函!发律师函!”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疯狂敲键盘,有人脸色惨白地刷新数据页面。整个会议室像遭遇海难的船舱,也像股票崩盘时的交易大厅。
“总裁大人……”助理的声音在发颤,凄惶地看向我。
我没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落地窗边,太宰治正靠在那里。
他难得没笑,乌云从他身后大片大片压下来,阴沉沉的看不清边界。
他的神色不是很好看,可唯独没有意外。
我轻轻笑了笑,“你早就猜到了?”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很轻地叹了口气,“……算是吧。”
坂口安吾抬头看向他,神色也不平静,“你知道?”
“只是推测。”太宰低低开口,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得近乎残忍,“她第一次能从庭审里脱身,本来就是靠‘第二人’。”
他说着,抬起手点开手机,找出上一次的庭审记录,手指轻轻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密室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行动痕迹,凶器又出现在场外,于是审判庭只能承认……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却让人后背发冷。
“既然如此,森先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第二人’自己站出来。”
空气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暴雨后的暗流涌动的海面。
太宰轻声道,“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是最容易操控的证据。”
我盯着电视屏幕上的那个病弱的青年,他的嘴一张一合的,但我竟然有点听不真切了。
心脏在剧烈跳动,奔涌的血液充斥了耳膜,一瞬间我竟然耳鸣了。
原来这才是森先生可怕的地方啊。
他太懂人心,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人心。
一个病弱、阴郁、曾经做过我保镖的青年。
一个站在镜头前咳嗽、低头、承认罪行的人。
一个终于“无法忍受良心谴责”的共犯。
完美的污点证人,完美的嫁祸,一场猝不及防的公开处刑。
砰!砰!砰!
外面骤然传来枪响,所有人瞬间抬头,办公室里的通讯设备突然炸成一片,传出极其尖锐的声音。
有人看着窗外,惊恐地指向楼下的门口处,“军警来了!”
我瞬间看向坂口安吾,但他只是极轻地对我摇摇头。
不是他们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助理火速同步了目前的状况,并把新传来的照片递给我看。
嗯,果然是现任市长的那个狗腿子手下。
助理略带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们已经封锁了大门不让任何人出入,刚才的枪响是和护卫队发生了小规模冲突,他们想要强行闯入!”
“楼下全是各大媒体,网上已经开始推送逮捕快讯了,支持率正在雪崩,还有……”
他把一篇新出炉的新闻稿放在我面前,标题是“横滨市长最强有力的候选人,涉嫌连环杀人”。
我垂眸,静静的看着楼下那一片混乱,窗外刺眼的白光不断闪烁,分不清是相机的闪光灯还是枪口的焰火。
就在这时,助理忽然又把平板递到了我面前,动作太急,连屏幕边缘都在细微发颤。
“这里还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您仔细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生怕被谁听见。
我垂下眼,屏幕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形势严峻,安保系统已启动,楼顶直升机已经时刻待命,随时可以撤离。
为防止撤离途中受到阻拦,请您务必不要声张,保持沉默,找借口离开这个房间。
我们会尽量拖住武装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您先离开横滨!
我安静地看完,然后抬头看他,助理还维持着举着平板的动作,很僵,像举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连呼吸都明显乱了,喉结不断滚动,眼里的焦急几乎压不住。
见我迟迟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现在还来得及,真的,还来得及……”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拼命想把什么即将坠崖的人拉回来一样。
我忽然有些恍惚,真奇怪,刚才所有人都在尖叫的时候,我反而听不清任何声音。
可现在,会议室明明还是乱成一团,我却偏偏把他的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楚。
急促,压抑,甚至隐约带着一点哽咽。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样说……”我低声说,“我又怎么能真的放下你们啊。”
助理嘴唇动了动,仿佛急切地想说什么,但碍于在场的人实在太多,他不好明说。
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固执地让我看他手中的平板。
上面的消息一条条的刷屏,每一条都像死亡通知,与此同时,刷屏的还有各大新闻媒体头版头条,新闻标题像一把把刀: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横滨市长候选人竟是变态杀人魔。”
“昔日保镖公开指证,她才是真正幕后主使。”
“密室案惊天反转!”
我默默看了那个平板很久,窗外的枪击声越来越密集,隐约还能听见媒体疯狂的喊叫,像等到猎物咽气的秃鹫,像闻到血味后聚集而来的鬣狗。
情况好像突然间就差到极点了,我忽然理解为什么就连我自己的助理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让我先跑为敬。
因为连他都知道,这次和以前那种还在我掌控中的情况不一样。
以前我被人围剿、被人暗杀、被人泼脏水的时候,至少还有赢的可能,可现在呢?mafia、军警、政府、媒体,所有东西同时压了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让人逃无可逃。
而我,就站在网中央,成为了所有人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