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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灯影幢幢,此心昭昭如明月 苏州的夜, ...

  •   苏州的夜,像是被一层浸了油的绸缎裹着,透不过气来。
      观前街的尽头,一座三进深的宅院静默地矗立在夜色里,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兽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这里是“云锦坊”,苏州城内最负盛名的绸缎庄,也是这一连串蟋蟀死亡案背后那条暗河的入海口。
      何念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斗篷,将原本纤细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她抬眼看向那高耸的院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云锦坊表面上卖的是绫罗绸缎,内里做的却是那等见不得光的勾当。那本记录着蟋蟀药粉来源的账簿,若是没猜错,应当就藏在这宅子的深处。
      “先生,此行凶险。”
      身侧传来况钟低沉的声音。他今日换了一身夜行衣,虽然还是那股子书卷气,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决绝的狠厉。他手里握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何念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在公堂上拍惊堂木的知府大人。他本不必来的,他是朝廷命官,是这苏州城的天,只需坐镇衙门便可。可他却执意要同来,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何念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另一层意味——他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险恶的人世间。
      “大人,”何念轻声唤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破碎,“若是今晚出了岔子,您便是擅离职守、夜探民宅,这乌纱帽……”
      “若是没了你,我要这乌纱帽又有何用?”况钟打断了她,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何念耳边炸响。
      他没看何念,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而他早已做好了与之共沉沦的准备。
      何念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世间的男子,多是薄幸,可眼前这个男人,却用他那笨拙而沉重的方式,在她心里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
      两人翻墙而入,动作轻得像两只落在屋檐上的猫。
      宅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们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奔书房而去。那书房的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像是一只窥视着黑夜的鬼眼。
      况钟示意何念在门外守着,自己则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戳破窗纸。
      屋内,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手中拿着一本蓝皮册子,指腹在上面摩挲。他的声音阴柔而粘腻,像是毒蛇吐信:“这笔账若是送到了京里,那位公公面前,咱们可是大功一件。至于那个不知死活的况钟……哼,早晚让他死在那些虫子上。”
      何念心头一紧,果然是王振的人!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原本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厉鬼,将这小小的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那中年男子猛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狞笑,手中已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况钟心中暗叫不好,中了埋伏!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长剑出鞘,剑光如水,直逼那男子咽喉。
      “护着先生!”况钟回头冲着何念大吼一声,平日里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
      何念并未退缩,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她迅速退至墙角,手中紧握着那支白玉簪,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那中年男子并非泛泛之辈,身手矫健,招招致命。况钟虽通些剑术,但毕竟是文官,加上屋内狭窄,很快便落了下风。
      “大人小心!”
      眼见一名黑衣人从暗处偷袭,那一刀直直地砍向况钟毫无防备的后背,何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上去。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况钟的身体。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身,没有躲闪,反而用宽厚的背脊硬生生地扛了那一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件夜行衣,顺着衣摆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花。
      况钟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却并未倒下。他借着这一刀的力道,反手一剑,刺穿了偷袭者的胸膛。
      “伯律!”何念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况钟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他却死死握着剑,挡在何念身前,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别怕……”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那中年男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哟,这便是传说中的‘况青天’?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真是感人啊。既然如此,那便送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说罢,他一挥手,周围的黑衣人便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苏州府捕快办案!胆敢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衙门的捕快到了!
      原来,况钟早在来之前,便已安排了后手,让捕快在巷外接应,只等屋里人一动,便来个瓮中之鳖。
      那中年男子脸色大变,知道大势已去。他怨毒地看了况钟一眼,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其余黑衣人见主子已死,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书房内,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何念顾不得地上的血污,冲上去扶住况钟。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他的衣襟。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况钟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况钟身子一软,靠在何念身上,原本冷硬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别哭……”他抬起手,想要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只能讪讪地收回,“脏。”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何念撕下裙摆,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前世临死的那一刻,她没有怕;重生后面对仇人的追杀,她也没有怕。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流出的血,她怕得浑身都在抖。
      若是这刀再偏一寸……若是他真的……
      她不敢想。
      “先生……”况钟轻唤了一声,声音微弱。
      “我在,我在。”何念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体温刻进骨子里。
      “这伤……不碍事。”况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头一软,低声道,“皮肉之苦,数日可愈。若是失了你……那便是剜心之痛,何以堪?”
      何念的泪水决堤而出。
      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不是山盟海誓,而是他在生死关头,用血肉之躯为她撑起的那片天。
      “况钟,你是个傻子。”她哽咽着骂道,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坛蜜,又甜又涩。
      “嗯,我是傻子。”况钟笑着应道,眼神却依旧温柔,“只有傻子,才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捕快们冲进屋内,迅速控制了现场。那本记录着贪腐明细的蓝皮账簿,也终于落入了何念手中。
      黎明破晓,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况钟受了伤,失血过多,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但他拒绝了衙役的搀扶,只是紧紧握着何念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阴暗的宅院。
      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念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经历了生死洗礼后的通透,是看透了世态炎凉后的坚守。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这不仅是查案,更是向那权倾朝野的阉党宣战。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他在,她便敢陪他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回去吧。”况钟轻声道,“今日这公堂,怕是不好坐了。”
      “嗯。”何念点了点头,扶着他上了轿子,“无论多难,我都陪着你。”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轿子里,况钟靠在软垫上,眉头微蹙,显然是在忍痛。何念坐在一旁,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本染了血的账簿。
      那账簿上记录的每一笔,都是民脂民膏,都是累累血债。
      “念儿。”况钟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簿上,“这东西……烫手。”
      “烫手便扔了。”何念淡淡道,“但这其中的公道,咱们得讨回来。”
      况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好。”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咱们一起讨。”
      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何念觉得,这便是她两世为人,见过最美的风景。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苏州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而他们,便是那拨开云雾见月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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