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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黑云压城,故鬼重逢旧恨燃 苏州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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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春,来得总是黏腻。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着,像是有人扯断了千万根蚕丝,缠得人心头发闷。码头上,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豪强家奴,此刻都低眉顺眼地站在雨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王振来了。
那个权倾朝野、连内阁首辅都要让他三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打着“采办丝绸”的旗号,浩浩荡荡地下了江南。十几艘大船停在运河上,旌旗蔽日,锦衣卫开道,那阵仗,比亲王巡视还要威风。
况钟站在衙门口,远远望着那艘最大的官船。船头立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那人看似在欣赏江南烟雨,实则目光如鹰,在码头上的人群中逡巡。
“大人,这王公公此番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念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况钟微微颔首,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他当然知道王振是冲着什么来的。蟋蟀案查出的那本账簿,牵扯出王振在苏州的眼线,那绸缎庄老板虽已伏法,但账簿上记录的,可不止是苏州一地的贪腐。
王振,这是来算账的。
“走,去接驾。”况钟整整衣冠,大步向前。
何念跟在他身后,脚步却微微一顿。她看见了王振身后站着的一个人——一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亮光。
何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周怀礼。
她前世的夫君,也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帮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那个寒夜,她跪在雪地里求周怀礼救救她的家人,他却冷笑着说:“何念,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我周家的人。你父亲贪污受贿,死有余辜,你若敢多嘴,我让你生不如死。”
她想起在教坊司的那些日子,周怀礼每次来,都会用最下作的手段羞辱她,然后扔给她一袋银子,说:“念儿,我这可是疼你。不然,你早被那些粗人玩烂了。”
她想起最后那碗毒药,是周怀礼亲手端给她的,他说:“王公公说了,你这样的罪臣之女,活着也是污了皇恩浩荡。念儿,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恨意,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可她不能动,不能露馅。此刻的何念,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小丫鬟,是况钟远房表妹家的婢女,随行来见世面的。
她低下头,把所有的恨意都藏进眼底的阴影里,随着况钟上了官船。
船舱里熏着昂贵的龙涎香,暖得让人发困。王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况知府,听说你在苏州干得不错啊。整顿吏治,清理冤案,连皇上都夸你是‘况青天’。”王振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咱家这次来,一是采办些丝绸贡品,二嘛,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剧繁难治’的苏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况钟拱手行礼:“公公谬赞。苏州赋税繁重,吏治积弊已久,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王振突然抬眼,目光锐利,“那本账簿的事,不知况大人作何解释?绸缎庄那案子,牵扯的可不止是苏州一地啊。”
况钟面色不变:“回公公,那案犯乃是王公公义子的手下,下官依法办案,并无不妥。至于账簿……”他顿了顿,“下官已着人抄录副本,呈送朝廷,正本封存府库。”
王振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况钟,倒是滑不留手。账簿副本送上去,他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地方官员的小贪小腐,真要深究,牵连甚广,皇上未必愿意看到。
“罢了,过去的事,咱家不提。”王振放下茶盏,语气突然变得亲热起来,“况大人,咱家听说,你府上最近收了一位远房表妹?不知可否请出来,让咱家见见?”
况钟心头一跳。
何念站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既然公公想见,那便请吧。”况钟转身,对着屏风道,“念儿,出来见过王公公。”
何念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盈盈一拜。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得像这江南的雨。
“民女何念,见过王公公。”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颤抖。
王振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女子,虽不是绝色,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清冷,却又带着一股子韧劲。
“好,好一个清秀佳人。”王振笑了笑,目光却突然变得阴冷,“只是这名字……咱家怎么觉得有些耳熟呢?”
周怀礼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公公,您忘了?十年前,太常寺少卿何文渊因贪污受贿被斩,全家流放。这女子,倒与那何家小姐有些相像。”
何念感觉背脊发凉。她没想到,周怀礼会这么快认出她。
“哦?”王振来了兴趣,“你是说,她可能是罪臣之后?”
况钟上前一步,挡在何念身前:“公公,念儿确是下官远房表妹,自幼在乡下长大,与那何家并无瓜葛。周千户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周怀礼冷笑一声,走到何念面前,伸手就要去抬她的下巴,“何念,别来无恙啊。你脸上的这颗泪痣,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何念侧头避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周千户,请自重。”况钟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振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女子,定是何念无疑。罪臣之女,本该流放教坊司,如今却成了况钟的“表妹”,这就是欺君之罪。
“况大人,”王振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包庇罪臣之后,按律当……”
“公公!”况钟打断他,声音铿锵,“下官不知什么罪臣之后。念儿确实是下官表妹,若公公不信,可着人去查。只是……”他顿了顿,“下官听说,王公公此番采办,需丝绸万匹。苏州今年丝绸产量有限,怕是……”
王振眯起眼睛。这是在威胁他?
“好,好一个况青天。”王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既然况大人这么说,咱家便信了。只是这丝绸的事,还望况大人费心。三个月,咱家要一万匹上等丝绸,若是办不成……”他看了何念一眼,“那咱家只能向皇上参一本,说苏州知府办事不力,还包庇罪臣之后了。”
说完,王振大笑着走出船舱,周怀礼跟在他身后,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何念一眼。
船舱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何念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炽烈。
“念儿……”况钟走到她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大人,”何念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
况钟的手停在半空,心中一阵刺痛。她叫他“大人”,不再是“伯律”。她又在推开他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况钟强行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她,“只要我在,就没人能动你。”
何念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王振不会善罢甘休。三个月,一万匹丝绸,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苏州的丝绸商人早就被王振的人压榨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余力?
王振这是在逼况钟就范。要么在赋税上做手脚,给他敛财;要么,就等着被揭穿包庇罪臣之后,丢官甚至丢命。
而她,就是那个把柄。
“大人,”何念轻声道,“让我走吧。”
况钟一愣:“走?去哪儿?”
“回京城。”何念垂下眼帘,“我去做证,指证王振贪污受贿。那样,他就没有理由要挟您了。”
“胡闹!”况钟低喝一声,“你若是去京城,不是自投罗网吗?王振怎么会让你活着到金殿?”
“那我还能怎么办?”何念突然抬头,眼中泛起泪光,“看着他毁了您?毁了苏州百姓?大人,您是一心为民的清官,不能因为我……”
“闭嘴!”况钟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有些颤抖,“何念,你听着。我这辈子,从未怕过什么权贵,也未怕过丢官丧命。我只怕……”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怕护不住我在乎的人。”
何念僵在他怀里,心跳得很快。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可她不能这样自私。
“大人,”何念轻轻推开他,勉强笑了笑,“您让我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况钟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他知道她的性子,倔强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你想。”他轻声道,“但你要答应我,无论想出什么办法,都要先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何念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船舱。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更大了,吹得船身微微摇晃。何念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中已有了决断。
三个月,一万匹丝绸。王振给的条件,看似不可能完成,实则是一个陷阱。如果况钟在赋税上做手脚,那就成了贪官;如果不做,就会背上“办事不力”的罪名。
而她,若是继续留在况钟身边,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
王振已经认出了她,周怀礼更是对她恨之入骨。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况钟的机会。
她必须离开。
不是逃避,而是反击。
她要亲手了结这段仇恨,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何念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在手中摩挲着。簪子上的兰花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是况钟送给她的,说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
“伯律,”她轻声呢喃,“对不起。这一世,我怕是不能陪你断案到老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何念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转身下了船。她没有回衙门,而是去了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她要计划,要准备。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而况钟,此刻正站在船舱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他知道,她又在独自承担了。
“念儿……”他轻叹一声,握紧了拳头。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