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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仙2 白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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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医生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在工位上晕倒了。
不是低血糖,我知道不是低血糖。
是她,她在里面做了什么,她打开了那扇门,从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走出来了。她接管了我的身体,坐在我的工位上,用我的手指敲键盘,用我的眼睛看屏幕,用我的嘴巴跟同事说话。
她假装是我,她假装了一整天,没有人发现。
但她不会用我的身体,她不会用键盘,不会用鼠标,不会Excel,不会PPT。她打出来的字是弯弯曲曲的。
同事走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字,说林夕你打的这是什么。她抬起头,用我的眼睛看着同事,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因为她不会说话,她只会在我心里说话,在我胸口说话,在我耳朵最深的地方说话。
同事说,林夕你怎么了。
她说——不,是我说。
我回来了,我在那个同事面前醒过来,像从水底浮上来。我睁开眼睛,看到同事的脸,很近,眉毛皱在一起,嘴巴张着。
她说,林夕你刚才晕过去了。我说我没有晕。她说你晕了,你趴在键盘上,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她说你流鼻血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着血,红色的,黏的,温热的。我低头看键盘,按键的缝隙里都是血。凹槽里的血有些凝固了,深红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跑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她在里面,穿着跟我一样的灰色卫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鼻子下面有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道伤疤。
“你出来了。”我说,“你今天出来了,你用了我的身体,你不会用,你弄坏了。”
她低下头,「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出来?”
「我想看你。」
“你每天都在看我。”
「不是这样看,我想用你的眼睛看,我想用你的手摸东西,我想知道冷是什么感觉,热是什么感觉,疼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从瞳孔深处照出来的光在晃,像风里的蜡烛。
「冷!」她说,「你的世界好冷。」
“你为什么要出来?你差点被发现。你差点被——”
「我想碰你。」
我愣住了。
「我想碰你。」她说,「我想知道你的手有多冷,我想摸摸你的脸,我想抱你,但我做不到。我没有手,我没有身体,我只有镜子,我只能在镜子里看你,你站在我面前,但我碰不到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都看到一个人、每天都想碰她、但永远碰不到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我说,
她依旧低着头,「很疼。」她说,「比冷还疼。」
……
白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听到声音,我说没有。问我最近有没有照镜子,我说照了,每天照。问我照镜子的时候什么感觉,我说很正常,就是看自己。
白医生看了我很久。好像要切开我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在那个眼神底下坐着,一动不动。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肉里,疼的。我需要那个疼。那个疼让我清醒,让我知道我是我,不是她。
但指甲掐进肉里的那个疼,不是我的疼,是她的。她在里面,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她在替我疼。
她一直在替我疼。替我疼所有我不想疼的东西。替我疼姑姑的白眼,替我疼表哥婚礼上那最后一桌,替我疼每一个质问责怪的电话,替我疼每一个深夜的失眠,替我疼每一次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那张脸时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绝望的东西。她替我疼。她替我疼了一切。
白医生说,林夕你的手在发抖。
我说没有。我把手放在膝盖下面,压住,手指还在抖,膝盖在抖,整个身体在抖。从里面开始抖的,她在里面发抖。她害怕,她害怕白医生,她害怕白医生会把她从我身体里赶出去,她害怕消失。
我害怕她消失。
白医生说,林夕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露出牙齿。
我很好。我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白医生在报告上写了结论:未见明显异常。
我拿着那份报告,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影子很短,像一个小句号。
我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包里有一面小圆镜,我的手伸进去,摸到镜子的边缘,凉的。我把镜子拿出来,举到面前。
我在里面,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扎起来,嘴唇上有一点润唇膏。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的眼睛很亮。
在瞳孔深处,在很暗的地方,在所有的光都照不到的角落。亮着,永远亮着。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然后我意识到那个笑是我的。不是她的,是我的。歪的,有点傻,但真的。
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她的笑。
哦,那是我的秘密,我一个人的。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
我的水仙花开了,是去年冬天买的球茎,放在窗台上,三朵,花瓣很白,花蕊是黄色的。
我端着那盆水仙走到镜子前面。
“你看,”我说,“水仙开了。”
镜子里的人端着水仙,花瓣很白,花蕊很黄。我看着我,眼睛很亮。
“好看吗?”
好看的,什么都好看的。
我笑了,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眼睛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