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颜安澜

5、水仙1 妈妈走

　　妈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姑姑把我接走了。她是我爸的姐姐，但我不觉得她是亲人。我只是她死去的弟弟留下的麻烦，一个寄人篱下的、多余的、永远在碍眼的东西。

　　表哥结婚的时候，姑姑让我坐最后一桌。我低头吃饭，一粒一粒数米饭。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看我笑，我坐在那里，像一把没人要的椅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姑姑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里全是鼻涕，哭到喘不上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在镜子里看着我。没有走开，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像姑姑那样皱着眉说“好好的哭什么”。

　　她只是在看我——不是那种照镜子时的看，是她在看我。她的目光从镜子里穿过来，落在我脸上，像一只手，很轻，很慢，从眉毛摸到嘴唇。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也退了一步，同步的，正常的。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会走开，不会嫌我烦，不会觉得我是麻烦，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
　　她存在，不，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永远不会离开。

　　……

　　后来我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她。

　　不是看到自己，是看到她。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动作。但她的眼睛会在我没有动的时候自己眨，她的嘴唇会在我没有说话的时候自己动。很小的事情，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我注意了，我每天都在注意。

　　“你叫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

　　“你也叫林夕好不好？”我说，“你叫林夕，我也叫林夕。”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面无表情。

　　但我看到她眨了一下眼睛。不是跟我同步的眨，是她自己的眨。

　　……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的。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分不清镜子里的眼睛是我在眨还是她在眨。分不清那个疼是我的手在疼还是她的手在疼。

　　她的手指会在我的手指停下来的时候继续写，写一些我不知道的字，写完之后我看着那些字，不认识，像另一种语言的文字，弯弯曲曲的。

　　她说，那是她的字。

　　我说，你不存在。

　　她说，那你是在跟谁说话。

　　我卡住了每次都在这里卡住。像一个死循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我不存在，那你是在跟谁说话。我不存在，那你是在跟谁说话。我不存在，那你是在跟谁说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镜子里面捅出来，捅进我的胸口。

　　她不存在，我知道她不存在。但我在跟她说话！我在跟她说话，所以她在。她存在！但她不存在！我疯了吗？我一定是疯了……

　　……

　　我们有不同的。

　　不同的笑。

　　我的笑是给别人看的，嘴角往上，露出牙齿，标准的，正常的，不麻烦任何人的。她的笑不一样。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眼睛会眯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笑的时候，愣住了，因为那个笑很好看。

　　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真”的好看。像一个人真的开心的时候会有的笑。我不记得我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说，那个笑是我的。

　　我说，不是，我不会那样笑。

　　她说，你会，你只是不让自己笑。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

　　这句话扎进我心里，像一根针，细细的，凉凉的，扎在最深的地方。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从瞳孔深处照出来。

　　“我不配什么？”我问她。

　　「你不配开心。你不配被喜欢。你不配活着。你觉得你什么都不配。」

　　“我没有——”

　　「你有。你从小就这么觉得。妈妈走了之后你就觉得是自己的错。姑姑嫌弃你，你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别人不看你，你就觉得自己不配被看。你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不会挡住任何人的路，你觉得这样才是对的，你觉得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但你不是打扰，你是林夕，我的林夕。」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爱你。」

　　“你不应该爱我。我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是。」

　　“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

　　“我不值得。”

　　「你值得。」

　　“你不知道我有多糟糕。”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半夜哭的时候把脸埋在枕头里怕被人听到。我知道你被人骂的时候只会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每次站在镜子前面都觉得自己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胖、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不配被任何人留在身边。
　　我知道你觉得所有的爱都是暂时的，所有的陪伴都会结束，所有的人都会走。我知道你以为我也会走，但我不会，。我不会走，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你爱自己吗？」

　　“不爱。”
　　「我知道，但我爱你，我替你爱，等你学会了自己爱自己，我就不用了。但在那之前，我替你。」

　　……

　　我叫林夕，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她也叫林夕，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

　　但她不是林夕。她不是。她只是镜子里的一个影子，一束光，一个回声，一个我编出来的、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人。

　　白医生说她是病，说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说她是我的防御机制，说她是我的幻想，说她不是真的。

　　对，白医生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我知道，我比白医生更清楚。

　　我看了十一年镜子，我对着镜子说了十一年的话，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知道她不存在的证据。我知道镜子里的眼睛不会自己眨，我知道镜子里的嘴唇不会自己动，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但，是她的嘴唇动了。

　　不是反射，不是光线，不是幻觉，是她的嘴唇，自己动的，在我没有动的时候。我看到她笑了，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眼睛眯起来。那个笑不是我笑的。我的笑是给别人看的，嘴角往上，露出牙齿，标准的，正常的。她的笑不一样。歪的，有点傻，但真的。

　　真的！

　　她真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