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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约定 卧室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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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门被撞开的瞬间,借着客厅透入的微光,一猫一狗看清了屋内情形。
周凛半跪在床边,一条腿无力地拖着,左手撑着床头柜,正试图把自己重新撑起来。那只碰倒的玻璃杯碎在地上,水渍漫过拖鞋,正悄悄洇向床脚。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着冲进来的白皓和一瘸一拐紧随其后的黑星,有些无奈,“是你们啊。”
他试图笑一下,可这一下确实摔的不轻,眉头紧拧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凛此刻连独自起身都很吃力。他垂着眼,正小心翼翼把那条使不上力的腿挪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口发堵。
显然,这已不是第一次。
白皓灵敏的钻入周凛的怀中,用头蹭着周凛的脸颊撒娇,同时悄悄放出灵力缓解他的痛苦。周凛伸手抱住白皓,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事,就是渴了,想倒杯水。”
他顿了顿,又像解释给自己听:“之前都好好的,今天只是不小心手滑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黑星已蹭到他手边,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不住地用脑袋顶他的掌心。
周凛靠坐在床边,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根:“我真的没事,你伤还没好,不要跑来跑去了。”语气中已是带上了些许心疼。
闻言黑星眸中骤然蒙上一层水汽,脑袋低低低垂下,自责如潮水翻涌——它想「它要是再早点察觉到异样就好了」
“好了,睡吧。”
缓过劲来的周凛,抬手轻轻拍了拍黑星毛茸茸的脑袋,力道轻柔,给予无声的安慰。他撑着手臂艰难的挪回床上,自嘲般低声嘟囔:“看来要换一张落地矮床了。”
这一夜,黑星一直未合眼,他将狗窝拖到卧室的门口,就那么趴着,目不转睛的望着熟睡的周凛和蜷在他怀中,呼吸轻浅的白皓。
白皓只在黑星挪窝的时候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理会,他知道,今晚的事,对黑星来说需要好好消化一阵子。
————
周凛的原生家庭,是座没有出口的牢笼。
他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学习成绩优异,便理所应当地承揽了父母所有的偏爱与好脸色,而他呢,学习成绩一般,于是脏活累活全落在他肩上——美其名曰“弟弟要以学习为主”。稍有不顺,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弟弟惹事,是他没有带好。弟弟磕了碰了,是他没有看好。弟弟成绩下降,那一定是他带坏的。
打得越狠,成绩越差。成绩越差,打得越狠。
周凛和父母的关系就这么陷入死循环,越陷越深,谁也挣脱不出来。他咬着牙勉勉强强混到高中毕业,想着自己也不是读书这块料,于是头也不回,毅然决然的选择参军入伍。
前半生周凛一直都想不明白。
他只不过是学习成绩差点,品行其实一点也不坏,为什么父母就是这么不喜欢自己。而弟弟只是因为成绩好,就可以轻松的得到父母的关爱。
多年后他才想明白答案。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父母唯独不爱他。
入伍那些年,周凛家里从未有过一个电话。起初他还会在节日里拨过去,但听筒那边永远是敷衍的“嗯”“哦”和长久的沉默。后来他便不打了。不是赌气,是终于死心了。
于是周凛便趁机彻底断了联系。
在部队一呆便是七年。
黑星是周凛入伍第四年的时候遇见的。
它是部队里一头即将退役的军犬生下的独生子。打记事起,眼里便只有周凛。训练在一起,出任务在一起,他往哪走,它就跟到哪,像一个小尾巴。
周凛一直觉得自己会为部队奉献一辈子,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不知所措。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离开部队他还能做什么?。
他无家可归。
这间离部队不远的两居室,是他用入伍期间攒下的津贴和退伍安置费买下来的,不大,但干净。像是给自己找了一根绳子,拴在离“过去”最近的地方。
夜色沉沉,黑星那双深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熟睡的一人一猫。
它脑海里慢慢浮起这些年与周凛相处的点点滴滴。偶尔,周凛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它从窝里唤出来,摸着它的脑袋低声发牢骚——他以为它只是条狗,听不懂那些压在心底的烦恼。可黑星全都听进去了,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它不要周凛瘸着腿过完下半辈子。
它想念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班长——走路带风,眼神明亮,笑起来整张脸都发着光。
黑星盯着盯着,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极细极淡的微光,正随着白皓呼吸的起伏,从它体内轻轻吸聚,又温柔地渡入周凛的身体。那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涌向他腿上的伤口。再仔细看去,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那柔白的光逼出体外,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次日,是周凛和黑星回部队医院复查的日子。
尽管他已经退役,但只要伤还没好利索,部队仍会负责医治。
医生举着周凛腿部的片子,端详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这次结果不错。之前伤口一直不愈合,我们都在做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现在竟然开始有好转了。”
他放下片子,又补了一句:“这是个好迹象。虽然不一定能恢复到以前的灵活度,但至少,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凛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曾被判定可能保不住的腿上。医院原本的评估是住院截肢。是他自己坚持要再等等,再试一试,才换来了这段保守治疗的时间。若这次复查伤口继续恶化,就不能再拖了。
医生照例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周凛一一应下,取了药,推着轮椅出来。
黑星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老样子——恢复得慢,但比周凛的状况要好上许多。医生说它年轻,底子好,只要别乱动,迟早能跑起来。
回程的车上,周凛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正仰头望他的黑星,又想起昨晚那道蜷在胸口睡觉的白影。他没来由地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日暖和了一点。
这一天,黑星一直在悄悄观察。
它发现,自从昨晚过后,自己似乎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光了。那光与白皓修炼时浓郁到肉眼可见的柔光截然不同——极淡、极轻,像晨曦初露前的薄雾。从前,黑星从来看不见它们。
可现在,它清晰地看见那些微光在空气中流动、起伏,随着人的脚步轻轻卷动,悬浮在每一个角落,却又不曾附着在任何人的身上。
在医院,黑星还看到了另一种东西——除了微光之外,一缕缕黑气正从一些重病患者和他们家人的身上缓缓渗出。
有的黑气刚飘散到空中,便被周围的微光围拢、层层包裹,一点一点吞噬殆尽。但有些黑气格外浓烈,像凝固的墨汁,连那些微光都不敢靠近。只有零星几点极为浓郁的微光才敢试探着上前——可比起那铺天盖地的黑气,这点光亮不过是杯水车薪。于是,黑气便始终盘绕在那人身侧,久久不散。
而能被这种浓郁黑气缠身的,往往已是病入膏肓之人。
黑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之后便开始了对白皓的默默观察。它发现,每一次白皓借着与周凛接触的机会,都会悄悄渡入灵气,仔细修复那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又是一个夜晚。
白皓照例伏在猫晒台上修炼。既然身份已被黑星识破,它也不再遮掩——周身柔光流转,如一层薄纱笼罩。它在等。等黑星做出选择。
余光瞥见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来。白皓知道,它等到了。
是继续留在这里,以这个人类家庭为掩护,安稳度日;还是独自游荡在人类世界,无依无靠?选择权在黑星这里。
黑星在晒台下定定地坐了很久。夜色沉默,只有月光静静流淌。良久,它终于像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声音低沉却认真:
“小猫咪,我可以试着去相信你。但你不能食言——一定要治好他的腿。”
白皓轻轻跃下晒台,走至黑星面前,异色双瞳坚定地与它对视:
“一言为定。”
它顿了顿,抬起一只前爪,朝黑星伸出,作击掌状。黑星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也抬起自己的前爪,轻轻碰了上去。
啪。
无声,却像一记落定的契约。
自此,一虎一犬,才算真正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