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卧星河》风揽青萝

4、被发现了 “皓儿——

　　“皓儿——皓儿——”
　　“睡这么久，该醒啦。太阳都晒屁股咯——”
　　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
　　黑暗混沌中，巴掌大的白虎元神蜷缩在一团，眼角缓缓划落一滴泪，如轻露滴入幽潭，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经过一个多月的沉睡，白皓的元神终于恢复八成，从混沌中苏醒。房间中遵循生物本能活动的白猫，混沌的异瞳瞬间变得神采奕奕，原本还在撕咬着玩具的身体顿住。
　　环视一圈，不大两室一厅带阳台的小平层。客厅里猫爬架、猫抓板、一应俱全，连阳台也做了封窗处理，猫玩具散落一地。看的出周凛真的很用心的在对待白皓。角落的狗窝里，后腿和身上包着纱布的黑星正在熟睡。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在门口想起“班长，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给猫猫看看我新给他买的猫跑轮了。”
　　兴奋的声音和开门门声一同响起。乌泱泱进来一群寸头小年轻，为首的抱着一个猫跑轮，几步冲到白皓面前，蹲下身就开始夹嗓子：“白毛尖，看看我给你买的跑轮喜不喜欢呀，我给你放这边好不好。”
　　“喵......”
　　白毛尖？叫我吗？
　　谁谁取的——这么土的名字。
　　但那只圆滚滚的、带轨道的怪东西确实从没见过。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凑上前，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扒拉了两下。
　　人类捣鼓出的猫玩具，对从未玩过的白皓来说，多少有些新鲜。
　　“你们给它买的东西够多了，再买我这儿可真放不下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凛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小年轻推着进来。退伍后，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少了几丝从前的冷硬与严肃，反倒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温和。
　　白皓听到周凛的声音，视线从新奇的玩具上挪开，转身小跑着迎了过去。它轻巧地借着轮椅踏板一撑，纵身跃上周凛未受伤的那条腿。
　　而周凛早在看到白皓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手心向上摊开，挡在伤腿上——像是怕这毛茸茸的小家伙一时没留意，踩到自己的伤处。
　　白皓顺势将软乎乎的肉垫踩进那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又挪了挪身子，在周凛的臂弯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半阖着眼，在心里嗤了一声：
　　我有那么笨么，专往人伤口上踩。
　　“哇，班长，今天白毛尖有点不一样了啊——变聪明了，知道躲开你伤口了！”
　　白皓身形一颤，险些从臂弯里滑下去。这不单是因为适应不了这群人取的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更因为——在他元神昏睡的那些日子里，这具身体竟然回回都往人家伤口上踩。刚刚还在心里得意，此时简直像挨了一记无声的巴掌，脸上烧得慌。
　　白皓一边窝在周凛臂弯里若无其事地卖萌，一边悄悄催动灵力，探入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查看着伤势。
　　“班长，这白毛尖可真黏你啊。”
　　“可不是嘛，本来打算放部队养的，结果人家愣是偷偷跟着班长跑回来了。”
　　“就这么不待见咱们呗？”
　　“那可不，班长给部队送回去两三回，回回都自己偷摸溜上车。”
　　“不行不行，班长，我也要摸一下——”
　　一群半大小子围着轮椅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热闹得像捅了麻雀窝。
　　在这喧闹声里，给周凛检查身体的白皓却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灵力触到伤处时，反馈回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周凛的手掌轻缓地抚过白皓的脊背，力道温柔得像在拢一捧易散的云。当话题谈及退伍时，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围在轮椅边的年轻人们只顾逗弄白皓，谁也没察觉。
　　白皓却尽收眼底。
　　不止那道一闪而逝的落寞，还有他眉宇间隐约盘桓的一丝黑气。
　　周凛常年在部队训练，周身凝着洗不脱的凛然正气，按理说不会被什么邪祟之气侵蚀身体，但那天先是不眠不休的救援了三天，又是受伤流血，正气最弱的当口，祟气便趁虚而入，悄然盘踞在那道未能愈合的伤口深处，如一根拔不出的暗刺，日夜拖拽着本该向好的生机。
　　从他们零星的闲聊中，白皓拼凑出周凛退役的原委。它暗自懊恼——若元神能早几日醒来，那该多好。
　　索性不算太迟白皓先将祟气清除，伤口后续用灵力调养恢复，肯定不会影响日后行走的。但这个只能慢慢来，不能引起怀疑。
　　月色皎皎，白皓的身体蜷卧在吸附于玻璃窗上的猫咪晒台里，元神浮在身体上，周身闪着淡淡的辉光，一点点吸收着月华灵气滋养自身。
　　周凛已近在卧室沉沉睡去。晚间的喧闹散尽，他们那群人是吃过晚饭后被周凛硬赶回去的——总是频繁的请外出假，占用了不少的外出名额，其他的人已经不满了，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一个个只能依依不舍的告别白皓和周凛。他们走后周凛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
　　此刻，轮到白皓了。
　　白皓元神在窗边静静的俯瞰着灯火通明的人类城市，终于是有时间整理复盘最近发生的事情。
　　——当日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昏迷前只望见父母的身影，被那恶人催动师祖的灵器，牢牢压制住。
　　当务之急，是潜心修炼，尽快恢复实力。
　　血脉深处传来的牵绊告诉他——父母还活着。他必须先回到灵界，找到父母的下落，然后再和父母商量如何收服那挣脱千年封印的恶人。
　　白皓的年龄在灵兽里也不过刚成年。从小到大又是父母宠着长大的，没有吃过什么苦，遇事第一想法自然是依赖父母。
　　白皓抬眸，遥遥望向灵界的方向。
　　在那片重峦叠嶂的群山里，结界守护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狗窝里，黑星迷迷瞪瞪掀开眼皮，懒懒调了个睡姿。余光掠过阳台——那里悬着一抹白。它没在意，又闭上了眼睛。
　　眼睛刚闭上的下一秒，猛然睁大。
　　“不对！”
　　黑星一个猛然起身，也不管腿伤的疼痛了。他死死盯着阳台：猫咪的身体静静蜷卧在晒台里，半透明的白色虚影悬于其上，丝丝缕缕的柔光如细流，连接着猫身与白色的身影。
　　黑星压低身子，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呜警吠。
　　白皓想事情太入迷了，因此在黑星睁眼的瞬间，白皓未能察觉到，没有及时将元神收回，只能无奈回身面对。
　　——却在它转身的刹那，黑星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原来白皓现在的元神形态虽然还是巴掌大的，但是不似泥石流时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而是一只成年老虎的样子。
　　身形精悍，骨相凌厉。眸光遥遥扫来，不怒自威。
　　黑星毕竟是部队出来的，虽然恐惧，但更担心的是那只软乎乎、总爱往班长怀里钻的白毛团子。
　　“你……你……”它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白虎，喉头滚着压不住的颤音：“你把白毛尖怎么啦！”
　　闻言白皓微微一怔。
　　细细思索便知黑星肯定是误会什么了，它本可以立即解释清楚，可瞧见黑星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仍梗着脖子护短的样子。忽然生出几分丝逗弄的心思。
　　灵体状态的白虎缓缓地落在蜷缩着的白猫身上，尾梢慵懒一卷，似笑非笑。
　　“你说它呀~”
　　话音未落，周围浮动的月华忽然凝滞。点点柔光如萤火汇聚，慢慢汇聚成一只白猫：毛白如雪，额尖一点黑——正是白皓这具猫身的样子。
　　白皓虎尾将白猫卷至身前压低了声音，学着话本里大反派的腔调：
　　“被、我、吃、掉、啦——”
　　虎尾用力收紧，那白猫瞬间炸开化作千百片细碎的光羽，漫天迸散。但又像被什么吸引般，纷纷扬扬飞向白皓，融入进白虎身体里。巴掌大的白虎吸收完白光后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光尽，尾落。
　　白皓舌头舔过嘴角，异色虎眸盯着黑星，露出贪婪的神色以及眸底那一汪未来得及藏好的、明晃晃的笑意。
　　“真是美味呀……下一个该你了。”
　　白皓原以为黑星会被吓到发抖，甚至向他求饶。
　　却不想此时的黑星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猛然暴起冲向他，张开嘴狠狠咬向白皓的元神
　　“把他吐出来——！”
　　犬牙从白皓元神划过，似咬到空气般，未伤到白虎分毫。
　　没有修炼过的动物自是伤不到白皓的元神。
　　可那一声决绝的、带着颤意的怒吼，却让白皓眼中那点戏弄的笑意，倏然凝住了。
　　白皓怔住了
　　黑星一口咬空，重重摔落在地，殷红着的双眼死死盯着白皓。
　　白皓从未想过这只相识不到两月的黑狗竟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忽然有些后悔。玩笑，开过头了。
　　黑星死死的盯住白皓的元神。
　　他不知道眼前这只老虎是什么东西，何种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除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只老虎吃掉了那个和他们一起相处两个月，软乎乎、总往班长怀里钻的白毛团子。
　　他要把它夺回来。
　　还要护住身后那间卧室里，沉沉睡着的周凛。
　　退役的周凛在人前总是笑着的。
　　可黑星知道，那笑意从未真正落进眼底。他怕战友们担心，便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副若无其事的皮囊里——唯独藏不住对黑星的歉疚。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它，让它跟着一起提前退了役。
　　为了不让周凛太过内疚，黑星于是很少往他身边凑了。
　　这段时间它总是安静地趴在角落的狗窝里，只在周凛偶尔望过来时，轻轻摇两下尾巴。它想：只要我离得远一点，他是不是就能少难过一点？
　　只有面对白毛尖的时候，周凛才会发自内心的开心一点。
　　黑星不敢往下想。
　　若连白毛尖也不在了——
　　思索着黑星便又要再次冲上去撕咬白皓的元神，即使它知道这对白皓并不能造成伤害，可万一呢，万一能吓退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呢。
　　在部队长大的黑星从未想过要退缩。
　　看着准备再次冲上来的黑星，白皓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防止黑星牵扯到身上的伤，丝丝灵力轻柔的圈住黑星，温柔却也限制住黑星，让他动弹不得。
　　白皓元神落在黑星面前幻化成猫身的样子，仰头望向它。
　　“我就是那只白猫。”
　　白皓开口，声音无奈，尾音还带着点没藏好的歉疚。
　　“刚刚……是吓唬你的。”
　　“你骗人！”
　　黑星挣扎着，狠狠瞪着眼前这只白猫怒吼：“你这妖物，肯定是变成白毛尖的模样来骗我！”
　　白皓无奈
　　看来只能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
　　元神回归身体，猫身骤然睁开眼睛，轻巧跃下晒台，稳稳落于黑星身前。
　　“我不是普通的白猫。”白皓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名白皓，本体就是老虎，猫身只不过是为了方便在人类地盘行走幻化的。”
　　说完白皓他舒展身躯，脊背缓缓弓起。那道小小的白影如水墨洇开，转瞬间化作一只成年白虎，异色双瞳沉静如渊，静静的望向黑星。
　　但是眼前的黑星似乎已经听不去多余的解释了，一个劲的挣扎叫喊着“骗子，还我白毛尖”
　　白皓听的失去了耐心。
　　虎尾甩动，敲在那颗黑乎乎的狗头上。黑星吃痛，短暂的闭了下嘴
　　“叫我白皓！我能治好你的伤，不留后遗症。”——解释不通，那便利诱。
　　黑星被敲的疼到眼角冒泪，但任是抵抗到：“不稀罕！”
　　“我能治好周凛的腿。”白皓不疾不徐，又添一枚筹码，“恢复如初，不留后遗症的那种。”
　　原本还在挣扎的黑星一听，停止了挣扎，短暂的沉默了。半晌，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
　　“……你是好是坏，会害我们吗？”
　　白皓轻轻摇头，又幻化回猫身的样子，异色双瞳坚定的望着黑星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就是和你们一起相处两个月的白猫”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说完慢慢散开束缚着黑星的灵力。
　　一狗一猫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黑星没有动。白皓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哐当一声闷响从周凛的卧室传来，重物砸落在地板上的钝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刚刚除了黑星刚醒发出的低吠声，其他时候两人的对话都是意念交流的，周凛不可能是被他们吵醒的。那么现在周凛房间的动静应当是有其他原因。
　　一猫一狗停止对峙。黑星忍痛撑起伤腿，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冲出，一前一后，急急奔向那扇虚掩的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