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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岁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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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正式警察的第二年春天,昭七岁了。
生活像终于找到节奏的钟摆,规律而稳定地摆动。早晨六点半起床,给昭做早餐,一般是饭团、煎蛋和味噌汤,偶尔周末会尝试做西式的松饼,虽然卖相总是不尽如人意。七点二十,昭起床,自己穿好制服,洗漱,坐在餐桌前时头发还乱糟糟的,我会用梳子帮她扎马尾。
“哥哥,今天可以绑两个辫子吗?”某天早上她问。
“哥哥只会绑马尾。”
“那昭自己来。”她接过梳子,对着镜子笨拙地摆弄,最后扎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在我的眼里,妹妹永远是最可爱最好看的。即使辫子歪掉了,一个上一个下,那也是潮流!
七点五十,我们出门。从公寓到小学步行十五分钟,路上会遇到她的同学,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早起的小鸟。我通常送到校门口,看她跑进校园,然后转身走向车站,由于警视厅在另一个方向,且我们暂时买不起车,我只能每天靠电车上下班。
搜查一科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琐碎,也更沉重。
盗窃、伤害、欺诈……东京每天发生着成千上万的案件,大部分不会上新闻,却真实地改变着当事人的生活。我的工作是现场初步调查,然后证据收集,最后笔录整理。有时候是凌晨被电话叫醒,赶往某个昏暗的巷子;有时候是周末加班,在资料室里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但无论多晚,我都会尽量赶在昭睡觉前回家。
“哥哥今天抓坏人了吗?”她常常这么问。
“哥哥的工作是找出坏人做过什么的证据。”我纠正她,“抓人是其他叔叔的工作。”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哥哥找到证据了吗?”
“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没有。”
“那没找到的时候,哥哥会难过吗?”
“会。”我诚实地说,“但第二天会继续找。”
她想了想,然后拍拍我的手臂:“哥哥加油。昭给哥哥力量。”她真的会做出传输力量的动作,小手按在我手臂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睁开眼睛宣布:“好了!昭的力量传给哥哥了!”
幼稚得可笑,却总能让我疲惫的心轻松一些。
每周三,如果工作不忙,我会去学校接她放学。其他日子她自己去课后托管班,等我下班去接。(不知为何每次到我下班的时候总会多出来什么案件导致我加班,只有周三才会放过我)
周三成了我们的小小约定,她会提前准备好要和我分享的事:新学的汉字,和朋友的小矛盾,老师表扬了她什么。
“哥哥!今天昭的作文被念出来了!”妹妹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头发也在一上一下跳跃着。靠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星星发卡在阳光照耀下发着细碎的光。
“写的什么呢?”我问。
“《我的哥哥》。”妹妹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写得很好,让昭在班上念。”说着说着就得意的摇晃着我的手,看起来特别高兴。
“昭怎么写的?”我继续问。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在讲台上的样子:“‘我的哥哥是警察。他很高,很帅,工作很努力。虽然有时候回家很晚,但一定会检查昭的作业。哥哥做的饭很好吃,虽然偶尔会烧焦。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她念完,脸有点红。我蹲下来,抱了抱她。“昭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妹妹。”
但是我做饭会烧焦这回事就可以不用写出来了。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哥哥。”是一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哪里来的?”我问,妹妹回答:“中村叔叔给的。”
我愣住了。
中村先生,那个刑事课最不苟言笑,据说最不喜欢孩子的刑警。这段时间里,昭每次去警视厅都会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回应,从不多说一句话。我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保持这种冷淡的礼貌。
“什么时候给的?”我问。
“今天下午。”昭小心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橙色的硬糖,“昭在走廊算数,中村叔叔走过来,放下这个就走了,没有说话。”她把糖果递到我嘴边:“哥哥吃。”
我含住,橙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昭吃了吗?”
“叔叔给了两个。”她掏出另一块,粉色的,“昭吃这个。”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舔着糖果,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不一会,“中村叔叔今天好像笑了。”她忽然说。
“笑了?”我有些疑惑。
“嗯,一点点。”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嘴角这样,弯了一点点。”
“昭怎么看到的?”
“因为昭在画画,画的是大家。”她有点得意,“画了哥哥,画了其他叔叔阿姨,也画了中村叔叔。画的时候一直看他,就看到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两年来,昭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观察中村。不是刻意,只是孩子天然的好奇和耐心。她注意到他不爱说话,就放轻声音;注意到他经常皱眉,就不过分打扰;注意到他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就记在心里。
而中村,那个据说因为过去经历而封闭自己的刑警,在某个平凡的周三下午,给了一个七岁孩子两块糖果。
没有对话,没有解释,只是放下,然后离开。然后妹妹接受他的好意并且分享。
但这就是中村的方式。我后来从其他同事那里听说,中村年轻时办过一个涉及儿童的案子,结局不好。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接触孩子,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直到遇见昭。
“昭,”我问,“你觉得中村叔叔怎么样?”她舔着糖果想了想:“中村叔叔是好人。”她顿了顿,继续说:“叔叔会给昭糖果。”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叔叔工作很认真,昭看到的。还有……”她停下来阻止言语,“叔叔的眼睛有时候会难过,昭知道。”
七岁的昭,已经能看懂大人眼睛里藏着的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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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中村和昭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没有对话,没有拥抱,没有寻常大人对孩子的那种亲昵。但昭很开心。
“中村叔叔今天又给昭饼干了!”她会兴奋地告诉我,“是巧克力味的!”
“昭谢谢叔叔了吗?”
“谢了!叔叔点头了!”
她满足的样子,像收到什么了不起的礼物。而我,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就知道没人能忍得住不对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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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昭放暑假,有时不得不整天待在警视厅。中村会在午休时,默不作声地在她面前放一盒果汁。昭会说“谢谢叔叔”,然后继续画画。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昭趴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睡着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带她回家时,看见中村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给她盖上。
看见我,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但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紧绷,而是一种柔软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我想昭如果醒过来能看到中村脸上的表情也会很开心的。
但是如果中村能不要时不时投喂妹妹草莓大福就好了,她晚饭都要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