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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可这样真的 ...

  •   训练又持续了一阵,加丘慢慢找回节奏,虽然控制还不算特别稳定,但至少不会再一不小心把自己发射出去撞死在墙上。
      结束时,训练室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冷库,还好我全程待在泡泡里,暖烘烘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训练大成功!”我兴高采烈地宣布,“走,姐姐请你吃午饭。”
      加丘收回替身,装甲和冰刀一起消散,周围温度也在慢慢回升。
      他额角被汗打湿,蓝色卷发贴在脸侧。大概是训练真的消耗很大,他这次连嘴都懒得回,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在街头一个中东人的小店买了两份便宜的falafel,站在路边趁热吃完。
      卷饼用纸包着,里面塞满炸鹰嘴豆丸、生菜和一点酸黄瓜,酱料很多,味道说不上美味,但胜在热乎,而且相当便宜。
      因为是我请客,加丘虽然对这种将就着吃的街头快餐没多大热情,也没好意思开口嫌弃,只是皱着眉头往嘴里塞。
      我看着他那副为了生存不得不吃的隐忍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吃完后,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加丘留,直接带他转了两趟火车往目标地点赶。
      任务是我前几天就已经调查和踩好点的,目标是个有钱的商人,最近在「热情」的一条线上横插一脚,挡了财路。根据我的情报,他每周会在固定时间去教堂做礼拜。
      现在正好把加丘捎上,我想看看他在真实任务里能适应到什么程度。
      我们提前抵达教堂。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教堂里却安静又昏暗。空气里有蜡烛、木头和一点陈旧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暖和。
      我和加丘装模作样地坐在后排长椅上。神父正在念祷词,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穹顶下面,听起来很庄严,语调平稳,时不时停顿一下,台下信徒也跟着应和。
      可惜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努力辨别了三十秒,除了确定他说的不是意大利语和英语外,脑子空空如也,便忍不住侧过头,小声对加丘嘀咕:“他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呢。”
      加丘原本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闻言淡淡瞥了我一眼:“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等等。”我愣住,“你听得懂?”
      加丘一脸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意思是‘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他继续同步翻译下去,极其流畅,甚至有点像在背课文。
      我越听越震惊,到最后几乎忘了我们此刻是在蹲守目标,只剩下满脑子的哇塞。
      等他翻完一整段,我忍不住立刻追问:“你怎么会这个?”
      加丘显然没打算展开聊,只是不耐烦地压低声音:“拉丁语的主祷文而已。”
      我盯着他,眼睛睁瞪得很大:“但你也太熟练了吧!”
      大概是我震惊的表情像个傻瓜,加丘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解释了两句:“我父母都是很虔诚的天主教徒,我小时候每周都得去教堂参加儿童弥撒,小学的时候还被强制参加过两年要理班,每周一次。”
      我听得叹为观止。
      “两年?每周一次?”我小声重复,已经有点肃然起敬了,“你家听上去好传统。”
      说到这里,我脑子一时没刹住,顺嘴就接了一句:“那你怎么混到才十六岁就来当杀手这个地步的?”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自己的问题越界了。
      加丘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教堂里柔和的那层灯光仿佛突然在他脸上熄灭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嘴角绷得很紧。
      过去这种东西,未必是能轻松摊开的玩意儿,更何况我和加丘才认识不到两天。
      而我刚刚那句问法甚至还带着一点无意识的调侃,听上去一定很糟糕。
      小声向他道歉后,我也乖乖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没再交谈,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目标出现。
      神父的声音仍然在回荡,信徒们垂头祈祷,在胸前画着十字。
      我没怎么来过教堂。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倒是偶尔跟着集体来过几次,但那更像是组织活动,我既不懂也不信,只知道坐着别乱动,结束后可能会有面包吃。
      可这次不一样。
      我坐在长椅上,望着前方高高悬挂的十字架,在这种过分安静、庄严的环境里,思绪忍不住开始往一些很虚无缥缈的方向滑。
      比如杀人的罪。
      像我们这种杀手,上帝会原谅吗?
      又比如救赎这种词,听上去离我好远,又好像偶尔会在某些很安静的时候擦到我一下。
      我甚至开始想加丘。
      他明明是那种小时候被父母按着来教堂、学圣经、参加要理班的小孩,本该坐在这儿背祷文、跟着神父念“阿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在上帝眼皮子底下,蹲守一个待会儿要被处理掉的目标。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他此刻会怎么看我们呢?
      会觉得我们无可救药吗?还是会像书里说的那样,认为哪怕罪孽深重的人也有被宽恕的可能?
      思绪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了组里的大家。
      里苏特、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伊鲁索。大家全都不是什么好人,至少广义上肯定算不上。
      可如果真有哪怕一丁点能被祝福的东西,我还是很贪心地想要它落在大家身上。
      教堂的烛光下,我人生中第一次非常真诚地在心里祈祷:
      暗杀组的大家,要永远幸福。

      这个念头落下后,又非常自然地牵出了另一个一直压在我心底的问题。
      边界。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抽离出来,尽量不靠近任何人,不再主动依赖,试图阻止事情往任何可能失控的方向发展。
      我认为这样是对的,也一直逼自己这么做。可坐在教堂里,在这种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氛围下,我忽然又有点不确定了。
      我真的做对了吗?
      这个疑问一旦冒出来,就像根扎进皮肤里的小刺,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我盯着前方那团蜡烛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萌生出一个相当荒谬却又极其强烈的冲动。
      我想去找神父忏悔。
      哪怕我不信教,刚才那些祷词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想问神父,我是不是很自私贪心,如果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所有人,是不是就注定会伤害他们,把事情搞砸。
      这股冲动促使我真的站起身。加丘立刻侧头看我,眉毛一下皱起来,眼里全是“你又发什么疯”的难以置信。
      “你干嘛?”他压低声音。
      “我去找神父聊一聊。”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相当认真。
      加丘的表情直接凝固。
      “现在?”他差点没控制住音量,“我们是在蹲任务目标!”
      “我知道呀。”我点头,“我马上就回来。”
      “你是不是有——”
      “这不是有你在嘛。”我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加丘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从他脸上的震撼表情不难看出,他已经认定了我是个疯子。
      我诚恳地看着他:“你这么懂圣经,一定不会搞砸任务的。”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总之拜托你了。”我双手合十,冲他眨眼,“我会很快的。”
      说完我没等他继续发作,直接朝侧边走去。
      加丘坐在长椅上僵了好半天,大概从未见过像我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可最后也只能死死瞪着我的背影,满脸写着你最好真的很快回来。

      神父正站在一扇侧门边整理东西,那是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我走过去时,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事到临头反而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胡闹的小孩。
      但我还是开口了。
      “您好。”我小声说,“我想和您谈一谈,可以吗?”
      他抬头看我,很平和地点了点头,把我带到了一旁安静些的小隔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仪式感,只是一个很安静、很适合说话的地方。
      我坐下后反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沉默了几秒,还是决定从头开始。
      “我以前是孤儿。”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几个月前,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收留了我。”
      “我很喜欢大家。”我慢慢地说,“想和他们永远在一起,想每天都能回到那个地方,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神父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最近有人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到这里,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最后我选择了主动后退,和所有人拉开距离。我以为只要我不再靠近,不再让任何事情变得暧昧,问题就会慢慢消失,可是我心里其实很难过。”我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承认,“我不想离大家那么远,我也不讨厌和他们亲近,不排斥被抱、被触碰,甚至那次被吻,我也没有生气,我不怪他。”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我不介意那些亲密接触,但我担心原本的平衡会因此被破坏,我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也会碎掉,我不想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我想问您。”我终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神父,“这样是不是很坏、很过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把一整团乱糟糟的线球一股脑儿都倒在了地上,难看,混乱,毫无条理。
      可神父并没有露出我以为会出现的困惑或评判神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了。
      “孩子。”他说,“我听过很多人的告解,有人因为仇恨杀人,因为贪婪背叛朋友,因为嫉妒伤害家人,但你刚才说的所有事情里,我只听见了一样东西——你在努力保护你爱的人。”
      我愣了一下:“可是我也在伤害他们。”
      神父温和地回答:“爱本身不会伤害他们,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必须做选择,而这个选择会伤害他们,也破坏你珍视的关系。可真正的平衡,不靠一个人不断后退来维持,也不靠压抑自己来换取所有人的安稳。关系之所以会失衡,往往不是因为亲密发生了,而是亲密没有被诚实、公平、成熟地面对。”
      公平。这个词一下子落进我脑子里。
      “那我该怎么做?”我急切地问。
      “我不能替你决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他停了一下,“不要只因为害怕失去,就拒绝一切可能让你幸福的东西,如果你爱他们,那就相信他们也有能力面对这些变化。”
      “谢谢。”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愿你得到平安。”神父说。

      我坐在那里,好像忽然有一道光从很高的地方慢慢照下来,把原本一团乱麻的东西照出了某种轮廓。
      原来问题不在于越界本身。
      神父刚才说,亲密并不会毁掉关系,而是对待亲密的方式。那是不是说明,问题只在于不公平?
      我并不讨厌他们的靠近,被拥抱、被牵手、甚至被吻。我只是害怕,如果只和某一个人变得特别,那其他人就会被排除在外,如果我只回应一个人,那剩下的人就会受伤。
      可倘若大家都一样呢?
      我慢慢抬起头,胸口那种一直压着的紧张忽然松了一点。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种不用再躲开大家、刻意拉开距离,也不会破坏家的办法。
      只要我一视同仁地去爱,去回应,让每个人都高兴,就能把所有人都留住,平衡也自然不会坏掉。
      我豁然开朗。

      此时的我尚未得知,这种自我奉献并非爱,而是一场将自己慢慢消耗掉的畸形献祭。
      可问题在于,从来没有人教过我,爱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回到长椅那边时,加丘臭着脸坐在原位,目标还没来,他一看见我就立刻压低声音朝我嚷嚷:“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因为聊得很有收获。”我心情很好地回答。
      加丘皱起眉,敏锐地察觉到我出去前后的状态变化很大:“你跟他说什么了?”
      “秘密。”我冲他笑眯眯地眨眼。
      “谁稀罕。”他冷哼。

      我坐回长椅上,望向前方高高的十字架,心中无比平静。
      只要我爱大家,只要大家都能高兴,那就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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