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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掏心掏肺 “我床品不 ...

  •   望归市的雨频繁得有点儿异常,三天两头淅沥沥,常居民都道,改名望雨市得了。

      楼顶阴云海波似的连绵,层层相叠,天光被渐渐吞噬。细雨先试探地落下,却被撑开伞的人们给隔挡在外。反击惹怒了它,它便再不留情面,卷着嘶嘶的风,呼啸而下。
      俄而乌云密布,月亮已然像升起,耀得天鱼网似的破,几道闪电东一劈西一划地撕开云层,雨水顺着缝隙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得跟打仗似的,砸得地面的烟雾弹总乱炸。

      一只黑燕忽掠而过,低低地飞着,身子晃了又晃,却还是急急地上冲,奈何翅膀被雨水淋得沉重,它终究是要被逼得停下来。

      站在窗边的海振翎透过玻璃,看见它驻足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上,扭着头啄弄自己的湿羽毛,心里头情不自禁地泛起一阵苦涩。

      被淋湿翅膀的鸟,终究是飞不远了吗?

      他咽下喉咙里想哭的冲动,所有的哽咽都化作窗外的暴雨,他是一滴泪也不会再溢出眼眶,除非香樟树上的燕子能立即飞翔。但不出意外的话,它会等到雨停离开。

      海振翎摸了摸发涩的眼周,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落泪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离现在哭得最厉害的那次,还是得知奶奶死讯的时候。

      原本在刚入职那会儿,他从司渡影口中了解到奶奶的墓地,想着去探望一二,毕竟奶奶去世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谁知天不遂人愿,望归的雨愈发频繁,每次有空,不是密雨就是暴雨,他曾冒雨走过,不巧的是那日闭园,而他回去后,也被淋出一场病。

      此后即便晴天,他去也得掂量,他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单凭这点,很难不让人疑神疑鬼,觉得奶奶是不愿再认他这个孙子了。

      “今天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司渡影突然出现在身后,他抬手,捋了捋海振翎的头发,纵使海振翎感受到及时躲开了,他也笑着拿手狎昵地捏了捏耳朵,“我给你做。”

      海振翎不耐烦地把窗帘给拉上,在离开前还不忘记掀起一角,照在司渡影的头上。
      “你做的黑暗料理能吃的又有几样?”

      司渡影把覆在头上的窗帘掀起来,顺势搭上额前,眼镜正好卡在下面,将窗帘给撑得围在额头上面,远看,像是披了层头纱:“上次的粥喝得还合不合你的胃口?”

      海振翎怪异地看过去:“煲粥?你是想让一个有胃病的人,跟着你每天喝粥吗?”
      他冷笑着把目光给拽回来,“我就说某人当大总裁当的,早就把脑子给当掉了。”

      而对司渡影来说,这种讥讽的话,他是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自然犯不着与刚追到手的人计较,倒是不怒反笑:“你以为我坐在这儿就能享福了?高处不胜寒。隋景明能居高俯瞰四方,那么也能一步踏空就坠入深渊。我们站得越高,视野越开阔,但摔下去也就越惨烈。他既能出意外,那么我也就不例外。我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时候累了的话,犯糊涂,说起来也算是人之常情。公司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别的不说,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能不生病的,那么多员工,公司从不苛刻他们,生病请假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批假又不能马虎敷衍,总得好好审阅,给足他们人文关怀。”

      闻言,海振翎竟从他的话中,隐隐嗅出些熟悉的味道:“你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我的今天完全是他们给铺就的,自不能端架子。”司渡影轻挑眉梢,扬了扬单侧的嘴角,“今天为什么突然离岗了呢,是不是胃又不舒服,我没看见你在系统上申请病假,你打算休息几天?”

      “你在这儿盘问犯人呢?”海振翎真是没胃病也被问出胃病,“我明天就回去。”

      本来撒谎就挺让人过意不去的,他也没打算真在家躺十天半个月,恰巧又在医院遇见施正炎,故友着急忙着聚一聚,便只跟医生说抽血化验就好,胃镜之类的检查一概先不做了,谁让他的胃部压根就没有不舒服。

      但医生自然要对他负责,既来,就得当一次复查看待,何况他已经许久没有来医院复查了。见如此难缠,他便如实相告,而信宴是附近出了名请假严苛的企业,少不了有人弄虚作假。听他叙述,医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开了张休息半天的病例证明。

      “你竟然会对亓真荣撒谎,”司渡影看似对此感到稀奇,另侧的唇角微勾,“不过我建议你该好好检查一遍,多休息两日。”

      看似关心,实则黄鼠狼给鸡拜年,海振翎不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悠悠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可火眼金睛也没把他的壳戳穿。他把眼神错开:“我早就传上去了。”

      司渡影点点头:“以亓真荣的速度,该是审核通过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上传的只有病例,检查怕是还来不及出结果,要是有项检查异常,医生建议多休息或者是再观察几日,你也可以把申请撤回,重新提交。”

      海振翎跟见鬼似的,瞅着他一本正经地脱裤子放屁:“我来回折腾就是违心多请两天假,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再说那些指标一直都挺正常,你把人家医生当傻子呢?”

      “不一定非要选择消化内科来作证。”

      司渡影意味深长地下撤视线,他的眼镜被海振翎碰坏后,就再没戴,如今眼睛没东西遮挡,里面透露出的精光一览无余,连丝丝暧昧的情绪,再淡,也是足够摄人心魄。
      这双笑起来的眼是他引以为傲的鱼饵。

      海振翎当场被勾红了腮,凡是涉及这类隐晦的问题,只要对面不曾点明,他势必要装傻充愣些时候:“我说过我没其他病。”

      静立不动的司渡影忽然迈步向前,海振翎下意识后退,冷不丁地,腿被床沿儿硌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人顺势就跌坐下去。

      不等这边反应起身,那边,司渡影已欺身而来,他一手按住床头柜,另一只手暧昧地贴上身下人的大腿,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海振翎抬眼望去,两人四目相对,司渡影眼睛里浮现的欲念毫无遮掩,清晰可见。

      司渡影率先移眼,他看向床上铺得板正的被褥,依旧话中有话:“我床品不好。”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额头上,像是被打了个脑瓜崩,海振翎后仰,惊讶他的思维当真是跳脱得厉害:“你什么意思,敢情你脑子里谈恋爱就那档子事儿啊,你恶不恶心?”

      “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让你更好地理解刚才说的话,让你以此做请假理由。”司渡影屈指真给他弹了个脑瓜崩,再开口时和柔温顺得很,“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纯粹的感情,所以我说过,不强迫你做那种事情。”

      海振翎摸着被弹的地方,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的虚伪:“还记得给我喂药的时候说的话吗,到时候怕不是我俩要进医院吧。”

      司渡影不置可否,他笑了笑:“那是极端情况,我只是想让你爱我,但你已经承认喜欢我了不是吗,我们现在算在一起吧?”

      “谁说跟你在一起了……”

      司渡影低头,笑着追问道:“什么?”

      海振翎一把将遮阳的人给推开,又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所以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在海振翎震惊的目光中,司渡影理所当然地倚靠在窗台边,“我算不上是同性恋,只是喜欢的人恰巧是你而已。”

      海振翎敛去眼中不悦的光芒,他拒绝听这些花言巧语,借机追问:“谈过女生?”

      “我记得说过,我心里只装着你,怎么会分出心思去跟别人谈恋爱?”司渡影道。

      “你可别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要真如你现在所想的话,难道你侮辱我是因为脑子有病吗,我们还能闹到现在这般不愉快?”
      从前的桩桩件件,海振翎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司渡影的话无疑踩准他的心雷,“你没必要把话编成花来哄我,但凡你真诚简练点儿,也不至于满脑的幺蛾子。”

      对此,司渡影付之一笑:“那你呢?”

      海振翎诧异,他觉得司渡影在有意找他的麻烦:“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

      “我知道你的真诚,”司渡影笑道,“但我想知道你在大学里是否有谈过男女朋友。”

      海振翎直直地望着他,再开口,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谈过一万个男男女女。”

      这冷幽默该是戳中司渡影的哪根弦,他忍俊不禁起来,脸上摆明是不会相信这种荒唐的言论,待笑完才直抓:“柳成英呢?”

      海振翎一愣。柳成英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遥远,却又莫名熟悉。

      犹记得高中的时候,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被曝光,此后他就刻意疏远柳成英。高考前夕,柳成英想见他一面,他都寻了个理由给无情地推掉了。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过听亓真荣说,柳成英在高考结束后便出了国,她熟悉多国语言,以后毕业,大概就会在国外定居了,怕是再想见,以后也不会有像从前那样频繁见面的机会了。这样也好,他不愿意撕开这层蒙了多年的遮羞布,在柳成英的面前,这微不足道的尊严格外明显。

      “出国了,”海振翎岔开话,脑海中浮现出腼腆女孩儿的身影,又将他拉回,“就算没有你当年的话,我也是配不上她的。”

      司渡影那边稍许凝滞片刻,随后他朝海振翎走过去。海振翎察觉到他的意图,本能地回避,伸手去推了一把,却被他给攥住手腕,猛地往前一拉,起身后便被圈进怀里。

      正当海振翎要怒骂时,司渡影那神经病忽然拥紧他,低低地说了句:“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像阴沟缝里蹦出只持着金箍棒的猴子,猛地朝脑袋上敲了棒子。海振翎被打得措不及防,类似的话不是没从司渡影的嘴中听过,可这次,他对对方敞开心扉,这样的话落在耳朵里才算情话。他微微侧目,看着圈住自己的人。

      司渡影闭着眼,整张脸埋在肩窝里,他看不清对面面上的神情,却忍不住想那是在懊悔,是无颜以对,是在真心实意地为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而感到愧疚。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荒唐,可随即又把这份荒唐轻易推翻了。小说里写的东西原来不是骗人的,都到了这种地步,他还爱着,若换做从前,在还没闹翻的时候,司渡影说爱他,他真会把命交出去。

      爱一个人,可不就是把他视为自己的生命吗,人活着就是一条命,他活着,就是为了去爱司渡影。司渡影就是命,是他的命。

      他把头搁在司渡影的肩膀上面,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但此刻两人已然心知肚明。

      司渡影的唇碰了碰他的耳朵:“你想吃什么东西,你说,我照着食谱研究研究。”

      “中午揣肚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完呢。”

      司渡影又突然嗅了嗅他的脖颈,引得他瑟缩两下,刚要转头去骂,就听见司渡影问出能卡住下巴的话:“中午是吃的鱼吗?”

      海振翎眸色震得锃亮:“你属狗的?”

      “我猜对了。”司渡影笑眯眯地说道。

      被他抱住实在是燥热得慌,海振翎扒开那双箍住自己的手,难得没把人推出去,而是自己退后,回床上躺下,背对着司渡影:“晚饭你看着做,我现在想睡一觉。”

      他侧躺着,眼神炯炯有光,哪里像是打盹的模样。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他以为是司渡影又要耍什么小动作,聚精会神,屏息以待,谁料对方什么话也没说,单是把叠成块儿的被子摊开,拎起角替他盖在身上。

      他一怔,心里嘀咕着,正要抬脚把它给踢开,空调的滴滴声适时响起,抻直的腿立刻就缩了回去。他弯着脖子弓着背,像是只鹌鹑,老老实实地窝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不得不说,雨声是催眠的好东西,即便海振翎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满脑的恩恩怨怨逼得他胡思乱想,却还是伴着雨声入睡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屋内昏暗,窗帘已经被拉上了,唯一的亮光是空调上的数字。

      海振翎蛄蛹着起身,半死不活的,直觉腰酸脖子痛,没撑几秒又跌回去,侧脸贴着被枕出窝窝的枕头,感受着窗外淅沥的风雨声。

      预报说明天有大到暴雨,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些气话归气话,试问哪个打工人不想因病多放假,何况是撒谎,岂不得更要盘算着借此机会多待家休息两天。

      可想到亓真荣,他又觉得心虚,与司渡影在一起的事情虽未挑明,但这段关系也是板上钉钉。她本就厌恶司渡影,若被她知晓两人现在的情况,八成怕是要认为他在自甘堕落。他请假本就因为胃病,如今倒好,请假期间死灰复燃,她肯定得说朽木不可雕。
      他不想被亓真荣看轻,更不想因为这段感情丢失信誉,她对自己的好显而易见,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扶持,人就得向上走才行。

      而听说他明天就要回去上班,司渡影的态度与下午判若两人,难得他一改下午的态度,没阻拦,只念叨着有雨,不肯让他去乘坐地铁,非要亲自开车搭搭一程不可。

      海振翎冷眼看着,回想起下午那会儿,对方千方百计地劝他去请假,不由得冷笑出声。

      对他来说,搭车不过是因为雨天,否则他连看一眼都懒得看,所以当车子熄火在公司车库时,他敞开车门,二话不说便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缘故,海振翎的脾气被潮气淋得发了毛,心里那点儿还没转圜过来的火气,一碰就燎了起来,烧得他黑着张脸,平日里肯爬的楼梯也懒得迈腿了,转眼逮着临近的电梯,贪迅捷便径直上去了。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摁下关门按钮,一双皮鞋就亮在眼前,将合的电梯门又打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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