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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王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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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蜿蜒,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一切都与寂静的青崖谷截然不同。她一身素衣,背着药篓,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清冷疏离,仿佛与这世间烟火格格不入。
她身上分文无有,谷中仓促逃离,未带半枚铜钱。腹中饥饿,伤口隐痛,连一间最便宜的客房都住不起,更别说购置药材疗伤、躲避追兵。
她沿着街边缓步而行,只想寻个僻静角落暂避一晚,耳边却被喧闹的议论声缠住。
“听说了吗?城西张府的独子中了怪毒,浑身起黑斑,昏迷不醒,府里请遍了方圆百里的大夫,个个都束手无策!”
“张老爷放话了,谁能解此毒,当场赏银十两! 少一分都不算完!”
“十两银子啊!够咱们普通人过好几年了!可那毒太邪门,谁敢去碰这个晦气……”
乌以灵脚步猛地顿住。
她本不欲理会。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了“十两银子”四个字上。
十两。
足够她租一间带小院的僻静屋子,足够她买齐疗伤药材、布下防身毒障,足够她暂时摆脱露宿街头、随时被追杀的窘境。
她指尖微微蜷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妥协。
她需要这笔钱活下去。
乌以灵不再犹豫,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告示所指的张府走去。素色身影穿过喧闹街巷,面纱遮颜,步履平静,没有半分悬壶济世的慈悲,只有被现实所逼的冷静决绝。
不过半柱香,她已站在朱门高墙的张府门前。
管家见她衣着朴素、背着药篓,年纪又轻,眼底立刻浮起不屑与怀疑:“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来碰张公子的病?前几位名医都摇头,你别是来骗吃骗喝的。”
乌以灵抬眸,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救不救得活,看了便知。救不成,分文不取;救成,十两银子,一文不少。”
语气笃定,竟让管家一时语塞。
张府早已病急乱投医,管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领着她穿过庭院,直奔内室。
床榻上,富家公子面色青黑,唇泛紫绀,浑身布满细密的黑纹,呼吸微弱,分明是毒侵心脉。旁边几位老大夫围坐一团,频频摇头,束手无策。
见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众人皆是嗤笑不屑。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来班门弄斧?”
“此毒阴邪入骨,我等都无方,她怕是连药名都认不全!”
乌以灵全然不理会周遭的嘲讽与冷眼,径直走到榻前,伸手搭在公子腕间。指尖轻触脉搏,不过三息,她便已心中了然。
此毒并非江湖奇毒,而是一种罕见的草乌缠心散,因用药配比诡异,寻常大夫难以辨认,更不敢轻易下针解毒。
而这毒,在青崖谷的毒经里,恰好记载得明明白白。
她松开手,转身淡淡开口:“取银针九根,烈酒一盏,清水一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张老爷见她气度不凡,死马当活马医,连忙吩咐下人照办。
银针、烈酒、清水顷刻备齐。
乌以灵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将银针在烈酒中略过,抬手便刺。指尖翻飞,快如残影,九根银针精准刺入公子头顶、心口、指尖几处大穴,手法奇诡,看得满堂大夫目瞪口呆。
随后,她从药篓中取出三株不起眼的干草,碾碎后混入清水,捏开公子的牙关,缓缓灌入。
不过片刻。
床榻上的公子喉间微动,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脸上的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
满室死寂。
方才还嗤笑的老大夫们,个个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张老爷又惊又喜,扑到床边查看,见儿子果然转危为安,当即对着乌以灵连连作揖:“神医!真是神医啊!”
乌以灵收回银针,擦去指尖污渍,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她没有半句客套,只抬眼,声音清晰而直接:
“十两银子。”
张老爷连忙递上。
乌以灵攥着刚到手的十两纹银,刚走出张府朱门,街上忽然一阵安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节奏,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路人纷纷避让到街边。
乌以灵抬眼,视线恰好与来人对上。
来人一身墨色锦衣,高马尾束得利落,墨发垂落,襟口、腰侧那几条熟悉的红丝带,在风中轻轻划过。
他似乎刚从一场厮杀中脱身,衣袍微乱,袖口沾着些许尘土,眼神冷冽如寒潭,扫视了一圈喧闹的人群,最后,目光竟定格在她身上。
那一瞬,红丝带擦过她的眼睫,带起微不可察的风。
李明夷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他此行并非路过,而是为查一桩连官府都束手无策的连环诡案。
李明夷薄唇轻启,对身侧护卫沉声吩咐:“去查,镇上近日频发的失踪案。”
话音刚落,街边便有老妇压低声音颤巍巍念叨,恐惧爬满脸庞:“作孽啊……又是一个姑娘没了,这是阎王要娶妻,年年要选新娘子啊……”
清风镇近三个月,接连失踪了十七名及笄少女,皆是夜里无故消失,家中只留下一截系着红绸的白骨、半只绣着彼岸花的绣鞋,床头还贴着一张用朱砂画的阴婚帖,上书:”冥府纳妃,择日迎亲,生人勿近,违者魂灭。”
前几日,又有姑娘在河边失踪,只留下一缕青丝、一滩发黑的血水,和一张印着阎王鬼印的红纸婚书。
镇上请来的道士、法师尽数折在里面,做法当夜七窍流血而亡,尸体旁同样摆着阴婚帖,写着“敢扰冥婚,魂归地府”。
官府查了半月,毫无线索,反倒又死了两个捕快,整座镇子被阴气笼罩,一到黄昏便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贴满黄符,却依旧挡不住诡影索命。
百姓皆说,是镇后山的乱葬岗怨气太重,阎王破了地府规矩,要在人间选妻,专挑生辰八字纯阴的少女,强行冥婚。
————
夜色浸骨,清风镇一入夜便死寂如坟。
乌以灵付了剩下的银两,躲进客栈最偏僻的一间小房。门窗紧闭,她在桌前静坐疗伤,只求安稳一夜,天亮便离开这诡气缠身的地方。
屋外,李明夷的人已暗中封锁全镇。
玄衣护卫穿行在阴影里,低声回禀:
“门主,查实了。近三月失踪者共十七人,皆是十五至十九岁少女,无一例外,全是纯阴八字。每人身亡前,家中都会凭空出现一张冥婚婚书,红纸黑字,无迹可寻。”
马上的男子指尖轻叩马鞍,寒眸沉沉:
“继续查。婚书出现的时辰、方位、幕后施法之人。”
“是。”
而此刻,客栈内。
乌以灵垂眸调息,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跳动。她今年刚好十六,生于阴月阴日阴时,八字纯阴至极,自小在谷中,她便知自己命格特殊,却从没想过,这命格会引来这般阴邪之物。
忽然,窗外无风自动。
一声极轻的“簌簌”声,从窗缝里钻进来。
一张大红婚书,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慢悠悠地穿过紧闭的窗棂,无声无息落在她面前的木桌上。
红纸如血,字迹是阴寒的朱砂,一笔一画,都像渗着血:
【冥婚帖】
阎王择妃,吉时已定
生辰八字,纯阴之命
今聘乌氏,十六芳华
三更夜半,鬼轿来迎
生人勿阻,死者勿归
婚书一落,屋内温度骤降。
烛火“唰”地一下缩成豆青冷焰,摇曳欲熄。空气中漫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从坟墓里飘出,缠上鼻尖。
乌以灵指尖刚触到红纸一瞬,一股极淡的甜香便悄无声息漫开,婚书上浸了迷魂散,无色无味,专惑纯阴命格之人。
她眸色一紧,立刻屏息后撤,可气息早已吸入几分。四肢瞬间泛起绵软,银针从指尖滑落,眼前景象层层叠叠叠叠晃荡,意识像被浓雾裹住。
“砰——”
房门无风自开。
阴风卷着纸钱碎屑涌入,门外空无一人,却传来花轿滚轮碾地的吱呀声,还有那支离破碎、刺得人耳膜发疼的唢呐。
一顶通体漆黑、镶着暗红流苏的鬼轿,静静停在客栈廊下。
轿身挂着白纸灯笼,火光幽绿,映得四周一片惨然。轿旁立着几道无面鬼影,红衣如血,一动不动,如同等候主子的傀儡。
乌以灵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想逃,双腿却不听使唤。身体轻飘飘浮起,被一股无形的阴气拖拽,一步步推向那顶阴森鬼轿。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只看见鬼影伸手,将她强行拽入轿中。
————
密林深处,白雾像活物一样翻涌,遮天蔽日。
一顶漆黑鬼轿在浓雾中缓缓前行,轿身四角挂着的铜铃轻轻晃动。
叮铃……叮铃……
细碎又空灵,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伴着铃声,一阵稚嫩又空洞的童谣,从雾里飘来:
“红轿抬,白花开,新娘一去不回来……
铃儿响,魂儿荡,三更拜堂入棺葬……”
歌声没有起伏,像无数孩童齐声低吟,混着阴风,缠在轿帘上。
轿内,大红嫁衣层层裹身,凤冠压得人脖颈发酸。迷药的后劲还未散尽,乌以灵昏昏沉沉靠在轿壁上,只听见外面铃铛与童谣交织,阴森刺骨。
轿帘缝隙间,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白影,像是引路的小鬼,亦步亦趋,跟着花轿,走向密林最深处。
而此刻,客栈之外。
李明夷循着阴气与纯阴命格气息追至。
他冷眸扫过空无一人的客栈,桌上那张残留迷药气息的冥婚帖,只留下一句冰寒彻骨的命令:
“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