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遇灵》溪弦

2、第 2 章

　　剑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悬在她颈侧久久未动。

　　男子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咳，青黑的唇色又深了几分，凝霜毒正顺着经脉往心脉爬，每一次运劲都像有冰锥在扎刺脏腑。他盯着眼前这双沉静无波的眼，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收紧，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劲。

　　“叮——”

　　剑刃偏开，擦过她颈侧的珠饰，发出一声细脆的响。

　　他将长剑斜倚在床沿，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红丝带在素色床褥上扫过一道艳色。“我信你一次。”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隐忍的虚弱，“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分算计……”

　　“你便把我这颗头割下来当球踢。”乌以灵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先喝药，不然你连挥剑的力气都没有。”

　　男子垂眸看向那碗漆黑的药汤，热气氤氲里，药苦气冲得他眉峰微蹙。他没有接碗，只是微微倾身，示意她喂。

　　乌以灵也不多言，坐在床沿，用瓷勺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

　　他偏头避开，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蓝花钿上：“你叫什么名字？”

　　“乌以灵。”她勺尖往前递了半寸，“喝。”

　　“李明夷。”他张口含住勺沿，药汁的苦涩瞬间漫过舌尖，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青崖谷的乌以灵？”

　　乌以灵喂药的手顿了顿：“你听过我？”

　　“江湖上藏在山里的神医，只救想救的人，不沾恩怨，不涉朝堂。”李明夷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倒没想到，自己会成你‘想救’的那一个。”

　　“你只是刚好倒在我采药的路上。”她又舀起一勺，语气没半分波澜，“换作任何一个快死的人，我都会救。”

　　药汤一碗见底，李明夷的脸色总算褪去了几分青黑，却还是靠在床头喘着气。

　　他看着乌以灵收拾空碗，墨色松髻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蓝花钿在晨光里泛着软光，忽然开口：“你这谷里，就你一个人？”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竹舍里堆成山的草药，“不怕有人闯进来？”

　　乌以灵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怕也没用。“青崖谷偏僻，寻常人找不到。

　　“倒是你，伤好之后，尽快离开。我不想惹麻烦。”

　　李明夷没在说话。

　　接下来几日，谷中再无波澜。

　　乌以灵依旧每日按时送药，闲暇时便在药圃打理草药，或是在竹舍内研磨药粉、炼制解药，生活规律得如同日月轮转。

　　李明夷则潜心调息，内力一日日恢复，周身的孤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顶尖剑客沉淀后的冷锐。他极少打扰她，大多时候静坐榻上，或是立在竹舍外的竹林间，静静守着一方安静，也算变相护着这谷中安宁。

　　直到第七日傍晚，夕阳染红青崖谷。

　　李明夷调息完毕，周身气息已然沉稳，经脉通畅，内力恢复了七八成。他起身整理好衣袍，走到竹舍门前。

　　乌以灵正坐在阶前，碾磨着一味白色药草，落日余晖落在她松绿的衣袂上，添了几分柔和。

　　李明夷开口道：“我走了。”

　　乌以灵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他一眼，轻轻颔首，只吐出两字：“走好。”

　　————

　　青崖谷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江湖风雨撞破了。

　　这日黄昏，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破空之声。

　　乌以灵正在药圃整理刚采下的草药，眉峰微蹙，她布在谷外的毒障，竟被人强行破了数重。

　　下一刻，数名黑衣蒙面人便提着染血的长刀闯入谷中，目光阴鸷地扫过整片山谷。

　　为首之人目光扫过幽静山谷，冷声道：“那小子之前负伤在此，定是藏在此处！搜！但凡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乌以灵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药末。

　　她认得那股剑气气息，正是数月前被她救下、又被她送走的李明夷。

　　这些人，是他的仇家。

　　与她无关，与青崖谷更无关。

　　可对方显然不会管这些。

　　“那边有个女子！”

　　几道视线瞬间锁定在她身上，黑衣人手按刀柄，步步逼近。

　　“你是什么人？可见过一个受伤的男子？”

　　乌以灵垂眸，语气平淡：“此乃隐居之地，不曾见过什么人，诸位请回。”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人厉声呵斥，“那小子与你必有牵扯，把人交出来，否则拆了这破山谷！”

　　话音未落，刀刃已朝着她逼来。

　　她本想守着这一方谷，不问世事，不涉恩怨。

　　可对方冲的是李明夷而来，如今寻不到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毁了她的药圃，烧了她的竹舍，甚至取她性命。

　　李明夷早已离去，她留在此地，只会被无休止纠缠。

　　江湖恩怨她不想沾，可仇家已经踏碎了她的清净。

　　乌以灵不再多言，指尖银针瞬间射出，逼退近身之人，同时反手抓起墙角早已备好的小药篓，里面只装了几样紧要药材与银针毒粉。

　　她没有恋战，身形灵巧地绕开众人，径直朝着谷后密道而去。

　　那是她为防万一留下的退路，直通谷外山林。

　　“她要跑！追！”

　　黑衣人们见状立刻紧随其后。

　　乌以灵一路疾行，衣袂在风里翻飞。这是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真正踏出青崖谷，踏入陌生的世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乌以灵一路狂奔，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了，却始终没能彻底甩开那阴魂不散的气息。

　　她躲进一处陡峭的崖壁下，借着茂密的灌木丛隐蔽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紊乱。这一路奔逃，她虽用银针逼退了数名追兵，却也不慎被一道剑气扫过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丝。

　　乌以灵低头，指尖轻轻抚过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一丝异样的红青，那是追兵刀刃上沾染的阴毒剑气，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侵入经脉，留下后患。

　　她迅速从药篓中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药膏渗入肌肤，刺痛感瞬间缓解，周围的紧绷感也稍稍放松。

　　“躲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乌以灵低声自语，抬眼望向崖壁外的茫茫群山。

　　青崖谷是回不去了。那些仇家既为李明夷而来，又能精准找到隐居的山谷，定是追踪了许久，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若回去，不仅自身难保，谷中那些赖以生存的药草，也定会被尽数损毁。

　　可如今，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除了一篓草药和几手制毒、解毒的本事，一无所有。江湖之大，她该往何处去？

　　乌以灵沉默片刻，目光最终落在了远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山道上。那是通往山外城镇的路，也是她如今唯一的选择。

　　清风镇。

　　青崖谷外百里的官道蜿蜒至此，一座青砖砌成的镇门巍然矗立，门楣上“清风镇”三字笔力遒劲，褪了色却依旧稳当。镇口车流人潮络绎不绝，马嘶车鸣、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鲜活的市井热浪。

　　这是乌以灵自记事起，第一次踏入这般热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