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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谷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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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雾漫过青崖山涧,草木浸着微凉湿气。
乌以灵走在湿软的苔径上,一身松绿衣裙,衬得谷中雾气都似添了几分清润。她的墨发并未梳得齐整,只在脑后挽了个半松的髻,松垮得仿佛稍一垂首便会散落,却又恰好被几支蓝花发簪固定住,坠着的玉珠在耳侧轻晃,额前碎发遮着眉峰,两缕长发垂落胸前。
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一双沉静如水的眼,不见半分情绪。背上竹药篮编得细密,里头搁着刚采的草药,清苦气息混着花香,在风里淡淡散开。
她背上的竹药篮盛着刚采的凝露草与冰莲,清苦药香混着花香,在空谷里淡淡散开。
行至溪弯处,脚步忽然顿住。
血腥味穿透草木清气,刺得她眉尖微蹙。
涧石旁斜倚着一道人影。
男子高束墨色马尾,发尾微湿,一身水墨色长衫晕着深浅云纹,衣摆与袖角却系着数道艳红丝带,此刻被血污染得暗沉。他周身戾气未散,即便半昏半醒,指节仍死死扣着腰间断剑,肩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血,唇角青黑延至下颌,显然是剧毒攻心。
江湖人。
乌以灵本欲转身。她隐居此谷数年,从不愿沾惹江湖恩怨。
可风卷过,男子闷哼一声,指尖微颤,竟还在强撑着戒备。脉息弱如游丝,却偏有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她驻足片刻,终是上前。
男子猛地抬眼。
眸色冷锐如寒刃,即便重伤,目光仍带着淬血的戒备,死死锁在她身上。
“别碰我。”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戾气。
乌以灵懒得与他废话。
她蹲下身,药篮放在一旁,指尖刚要搭上他腕脉,便被他猛地挥开。力道极轻,到底是毒发力竭,连驱赶人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凝霜毒,再拖半个时辰,神仙难救。”她语气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救你,不问你是谁。伤好,你便走。”
男子眸色沉冷,显然不信。
可毒性蔓延得太快,四肢渐渐僵冷,意识也随之模糊。
乌以灵扶着他在石上靠稳,蹲下身重新诊脉。指下脉息细若游丝,却仍带着一丝不肯断绝的韧劲,和他这人一样,冷硬又固执。
毒是罕见的寒毒,一路冻着经脉往上走,再耽搁下去,就算救回,一身武功也得废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看了眼天色,雾越来越重,再拖下去两人都得困在涧底。
竹药篮放到一旁,乌以灵咬了咬牙,半拖半扶地将人架起来。
男子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
她一路沉默前行,面纱之下气息微促,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回到竹舍时,天色已近昏黄。
舍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只有干净的药香。
乌以灵将人轻轻挪到木床上,水墨长衣铺散开,那几缕红丝带在素色床褥上格外刺目。
她没有多余情绪,只当是收治了一个寻常伤患。
小心剪开上臂与腰侧染血的衣料,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皮肉已经被寒毒侵得泛出青黑。
她转身去外间煮药。
不过半柱香,一碗漆黑的药汤熬好。
回到内室,她将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想去扶他起身。
指尖刚碰到他肩头,昏迷中的人却骤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重,带着本能的戒备与狠劲。
乌以灵动作一顿,垂眸看向他。
男子依旧紧闭着眼,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坠入了什么凶险的幻境,满身都是未散的杀念。
她没有挣扎,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冷静寂:
“放手。”
一字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挑,点在他腕间穴位。
男子手劲一松,昏沉地侧过头,眉头却依旧没舒展。
乌以灵抽回手腕,看着上面淡淡的红印,没再多看一眼。
她扶起他,以袖拭过他唇角,缓缓将药汤一口口喂了进去。
药汁入喉,男子喉结微滚,下意识地呛了一下,一丝黑褐色药渍沾在唇角。
她顿了顿,取过干净布巾,轻轻擦去。
床榻上的人一身水墨衣,红丝带凌乱地散在被褥间,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愈显孤冷凌厉。
乌以灵喂完药,将空碗搁在桌边,回身便着手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刀刃伤深可见骨,寒毒又将周遭皮肉冻得发硬,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她自柜中取来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莹白丹药,碾碎了混上温热的药汁,细细敷在伤口之上。
昏迷中的男子似是被剧痛刺激,眉峰拧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沉的闷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侧床布。
指骨分明,力道大得要将布料捏皱。
乌以灵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人即便在昏死剧痛里,都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
她替他裹好伤口,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寒毒暂被压制,却未根除,经脉断裂之处,更是需要长久静养。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开几步,静静立在床边。
竹舍外风声渐起,沙沙擦过窗棂。
屋内一昏一醒,一冷一寂。
乌以灵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方才被他攥出的红痕,又望向床上面色青冷的男子。
她隐居于此,本是为了避世,如今却捡回这么一个满身江湖血光的人。
麻烦。
她在心底淡淡给出两个字,却没有半分要将人丢出去的意思。
医者本分,救了便是救了。
至于他是谁,为何被追杀,身负何等恩怨……她一概不想知道。
乌以灵转身走向外间,将药碗洗净,又添了柴禾让炉火温着。
待屋内药香渐渐平稳,她才取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男子身上。
水墨色的衣料与红丝带被掩在毯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紧抿的唇。
乌以灵站在床前,静看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
“好好活着。”
“活下来,自己离开。”
语罢,她熄了大半灯火,只留一盏微光悬在屋角。
————
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竹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乌以灵端着一碗尚腾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
她脚步轻缓,刚走到床前,视线还未落在榻上之人的身上——
一道凛冽寒光骤然破空!
冰冷的剑刃贴着颈侧肌肤划过,带着未褪的寒意与血腥气,稳稳横在她咽喉前。
乌以灵端药的手顿在半空,纹丝不动,碗中汤药微晃,却没有洒出半滴。
床榻上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坐起。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间青黑未褪,可眸中已是寒刃般的锐光,周身戾气翻涌,半点不见昨日濒死的虚弱。
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回握在手里,剑锋微偏,只要再进分毫,便能划破她的脖颈。
“谁派你来的?”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醒的干涩,却冷得像山巅积雪,没有半分温度。
乌以灵垂眸,看着颈间寒光湛湛的剑锋,又抬眼,平静望向他。
面纱之下,气息依旧平稳,无惊无怖。
“昨日在涧边,是我救了你。”她语气清淡,无波无澜,“你身中寒毒,经脉尽断,若不是我,此刻早已是涧底一具枯骨。”
男子眸色沉冷,指尖扣紧剑柄,剑刃又逼近半分。
“江湖之中,假意施救暗下杀手的伎俩,我见多了。”他不信,周身戒备分毫未减,“你救我,目的何在?”
汤药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乌以灵握着碗沿的手指微紧,却依旧没有慌乱。
“我隐居青崖谷多年,不问江湖事,更不知你是谁。”她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山涧流水,“救你,不过是医者本分。”
“待你伤愈毒解,自会离谷。此间一谷一舍,我不想沾半分恩怨,更不想留半分麻烦。”
话音落,她微微抬颈,主动靠近了剑刃分毫。
“若你认定我是害你之人,此刻动手便是。”
“只是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解你身上的凝霜毒。”
男子眸色骤沉,剑锋微顿。
凝霜毒的霸道,他比谁都清楚。昨日昏死之前的记忆碎片涌上脑海,洁白的芍药,清苦的药香……
并非作假。
可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让他不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
剑刃依旧横在她颈侧,冰冷刺骨。
乌以灵却像是感受不到那致命威胁一般,端着药碗,往前又递了一寸。
“药凉了,药效便散了。”
她看着他,眼底无半分怯意,只有一片清冷漠然。
“喝,还是不喝,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