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遇灵》溪弦

4、阎王娶妻

　　密林被浓雾裹的密不透风，草木皆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连方向都辨不清。

　　那顶漆黑鬼轿依旧在雾中缓缓前行，轿身暗红流苏随风轻晃，四角幽绿灯笼泛着死光，碾过腐叶的声响沉闷又拖沓，混着细碎的铃铛声，在死寂林间格外清晰。

　　轿旁无面鬼影沉默随行，每走一步，腰间铜铃便轻响一声，叮铃、叮铃，声响空洞沙哑，不带半分活气，像是从阴曹地府飘来的催魂音。

　　伴着铃铛声，那稚嫩又阴森的童谣反反复复，缠在雾气里，飘得很远：

　　“红嫁衣，裹玉骨，三更花轿入□□……
　　铃儿摇，魂儿飘，阎王殿里度良宵……”

　　忽然，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硬生生劈开厚重浓雾。

　　李明夷踏风而至，身姿挺拔如苍松，高马尾束得利落，墨色长发随风飞扬。一身水墨长袍清绝冷冽，袖口、腰际、发间系着数缕艳红丝带，劲风拂过，丝带狂舞。

　　李明夷扫视四周阴邪之气，周身纯阳内力迸发，所过之处，浓雾纷纷退散。

　　“铛！”

　　一道鬼影骤然从雾中窜出，枯瘦利爪带着腥臭阴风，直扣李明夷。

　　李明夷身形错步避开，手腕翻转，落星剑出鞘，清鸣声响彻林间。红丝带如灵蛇甩出，精准缠住鬼影手腕，内力一震，鬼影周身阴煞瞬间溃散，惨叫着倒飞出去。

　　“逍遥门门主，竟敢坏我等好事！”雾中传出阴恻恻的嘶吼。

　　铜铃声骤急，童谣变得尖利刺耳，整片密林都被阴煞笼罩。

　　李明夷面不改色，长剑舞起密不透风的剑幕，红丝带随剑势翻飞，或缠、或扫、或斩，招招凌厉狠绝。

　　他剑法飘逸却力道千钧，纯阳内力专克阴邪，不过数回合，便将鬼影逼得节节败退。

　　雾气被剑气冲散大半，轿内昏迷的乌以灵映入眼帘。

　　见她一动不动，脸色惨白，李明夷眸底寒色更重。这些邪祟用阴毒迷药掳人，行冥婚邪术，歹毒至极，绝不能留。

　　“找死。”

　　他沉声冷喝，剑势陡然暴涨，红丝带凌空盘旋，化作数道红影。转瞬之间，落星剑挑落三鬼手中铜铃，铃碎声裂，鬼影周身阴气瞬间黯淡。

　　其余鬼影见大势已去，欲要逃窜，李明夷红带飞卷，尽数捆缚，交由随后赶来的逍遥门弟子拿下。

　　迷雾散尽，月光洒落林间。

　　李明夷收剑回身，缓步走到鬼轿旁，伸手轻轻掀开轿帘。

　　他俯下身，水墨长袍如流云般轻拢，他小心翼翼地将乌以灵打横抱起。少女体重不轻，却在他怀中显得格外轻盈，大红嫁衣的裙摆垂落，顺着他的臂弯，如一道触目的红瀑。

　　他足尖一点，踏雾而行，正要携众撤离。

　　然而，刚走出树洞范围，陡然间，狂风骤起！

　　原本稀薄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翻涌，瞬间吞没了方圆数丈的空间。黑雾翻卷，阴风怒号，四周的树木发出凄厉的“咔嚓”声，仿佛有巨兽在暗处搅动。

　　天地间瞬间陷入昏暗压抑。

　　“保护门主！”逍遥门弟子厉声喝喊，长剑出鞘，剑气在雾中激荡，却无法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幕。

　　就在这时——

　　“嗒。”

　　一滴温热的、带着粘稠感的液体，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李明夷的手背。

　　他垂眸，只见那滴猩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在雾中绽开一朵小小的、狰狞的血花。

　　血？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上脊背。

　　李明夷猛地抬头。

　　呼啸的狂风中，大雾翻卷得如同惊涛骇浪。在众人头顶数十丈的高空，密林的枝桠交错之间，密密麻麻地挂着十七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穿着与乌以灵同款的大红嫁衣。

　　风卷雾涌，将那些悬挂在树梢上的人吹得前后摇晃。

　　十七位新娘，一动不动，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们的脖颈处，都缠着一道深深的血痕，显然是被人活生生勒死，而后挂在此处，作为某种诡异的“供品”或“祭品”。她们的嫁衣在风中猎猎，与那串摇晃的铜铃声交织，汇成一首催命的悲歌。

　　消散的童谣，再次在雾中幽幽响起，稚嫩又阴森，声声催魂：

　　“新嫁娘，坐轿来，拜完天地入棺埋……”

　　浓雾翻涌，尸身晃动，血腥味混着阴煞之气弥漫开来，方才平息的危机，再次席卷而来。

　　“门……门主，这就是那些失踪的女子……”弟子声音发颤，满心震撼与愤怒。

　　李明夷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若他来晚一步，乌以灵，便是第十八位挂在枝头的新娘。

　　他怀抱在乌以灵的手臂紧了紧，周身寒气暴涨，水墨长袍上的红丝带无风自动，周身纯阳内力蓄势待发。

　　“将尸身小心取下，不可破坏分毫。”他沉声下令，声音冷冽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门主威严，“查验伤口，查找线索，这不是孤魂作祟，是人为邪术。”弟子们立刻行动，轻功掠上枝头，小心翼翼解开红绸，将十七具新娘尸身平稳放下，整齐摆放在空地之上。

　　李明夷目光扫过尸身，仔细察看，所有女子脖颈勒痕一致，指尖无挣扎伤痕，周身无打斗痕迹，皆是被人以迷药放倒后，再用浸了阴煞的红绸勒毙，强行换上嫁衣悬尸。

　　“门主，你看这里。”一名弟子指着其中一具尸身的嫁衣领口，神色凝重。

　　李明夷走近，只见嫁衣内侧，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枚极小的彼岸花图腾，纹路诡异，与乌以灵身上这件嫁衣，纹样一模一样。

　　“彼岸花，冥婚之印。”李明夷指尖轻触图腾，道，“之前的鬼轿、冥婚帖，皆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专挑纯阴命格女子下手，以十七位新娘为祭，布下冥婚邪阵。”

　　他怀中的乌以灵，正是纯阴命格，也是这伙邪祟选定的第十八位祭品。

　　阴风再次卷过，浓雾中传来细碎的异响，似有黑影在暗处窥探。逍遥门弟子瞬间拔剑戒备，将李明夷与尸身团团护住。

　　李明夷抱紧怀中少女，红丝带无风自动，落星剑出鞘半寸，剑气凛然。

　　“严密封锁整片密林，搜捕余孽，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他目光如炬，扫过四周浓雾，语气坚定，“这桩红嫁衣悬案，逍遥门必定查到底，为逝者讨回公道。”

　　十七具红嫁衣尸身静卧在地，鲜血未干，雾气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