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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一、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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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养伤
漱芳斋的偏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小燕子趴在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紫薇守在她床边,亲自给她换药、喂水,眼眶总是红的。
“紫薇,你别哭,”小燕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真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紫薇用热毛巾轻轻擦她额头的冷汗,“太医说了,这伤得养一两个月,不能下地。你乖乖趴着,别乱动。”
“可是我好闷啊……”小燕子撇撇嘴,“天天这么趴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紫薇知道她闲不住,可这次伤得太重,她不敢由着她胡来。那二十棍打下去,尔康替她挨了剩下的,可前头那几下实打实落在她身上,皮开肉绽,险些伤到筋骨。太医说,要是再重一点,她这辈子都别想好好走路了。
想到这,紫薇心里一阵后怕。
“闷就看看书,”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山海经》,“这上面画的都是奇珍异兽,故事也有趣,我给你读。”
小燕子眨眨眼:“紫薇,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紫薇摸摸她的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金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神色有些古怪。
“格格,五阿哥来了,说要看看小燕子。”
紫薇一愣。永琪?他这个时候来?
“请五阿哥进来吧。”
永琪走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衬得人越发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五哥,”紫薇起身行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燕子,”永琪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趴在床上的小燕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小燕子抢着说,“谢谢五阿哥来看我!”
永琪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这是御膳房特意做的,对伤口恢复有好处。”他把燕窝粥端出来,示意紫薇,“喂她喝点。”
紫薇接过碗,用小勺舀了,吹凉了递到小燕子嘴边。小燕子乖乖喝了,眼睛却一直往食盒里瞟。
“五阿哥,那个……那个梅花酥,我能吃一块吗?”
永琪被她馋嘴的样子逗笑了,取出一块递给她:“慢点吃,小心噎着。”
小燕子接过,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比我以前在宫外吃的那些强多了!”
永琪看着她贪吃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天在慎刑司外,他亲眼看见尔康抱着小燕子走出来。尔康背上的血染红了外袍,可他的脚步很稳,抱得很紧,看着怀里人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心疼。
那一刻,永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以为尔康对紫薇有意,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尔康看小燕子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深情,骗不了人。
可小燕子呢?她懂吗?
永琪看着她没心没肺吃点心、跟紫薇说笑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渐渐变成了担忧。这丫头太单纯,太不懂这深宫的险恶。尔康的情意对她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而他自己的心……似乎也有些乱了。
“五哥?”紫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永琪回过神,对上紫薇探究的目光,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没什么,”紫薇笑了笑,“就是看你走神了。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永琪摇头,起身,“我该走了。小燕子,你好好养伤,想吃什么让紫薇跟我说,我让人送过来。”
“谢谢五阿哥!”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正缠着紫薇要再吃一块点心,紫薇无奈地笑着递给她。
那画面很温馨,可永琪心里却有些发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小燕子只是个宫女,他来看她,已经是不合规矩。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来看看她好不好,想听她说说话,想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这不对。
永琪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漱芳斋。
二、尔康的探望
尔康是在傍晚时分来的。
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时还能看出些微的僵硬。可他坚持要来,太医也拦不住。
“福侍卫,”紫薇在院子里拦住他,“你的伤……”
“不得事,”尔康摆手,目光往偏房瞟,“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总喊闷。”紫薇轻声道,“福侍卫,这次……真的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小燕子她……”
“格格言重了,”尔康打断她,“是臣该做的。”
他说得平静,可紫薇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该做的?为了一个小宫女,当众抗旨,替她受刑,这是“该做的”?
“福侍卫,”紫薇斟酌着开口,“有句话,紫薇不知当讲不当讲。”
“格格请说。”
“你对小燕子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紫薇顿了顿,“这宫里人多眼杂,你又是御前侍卫,树大招风。你越是对小燕子特别,就越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次的事,难保不会有下次。下一次,你还能护得住她吗?”
尔康沉默了。
他知道紫薇说得对。皇后已经盯上小燕子了,这次是偷窃,下次可能就是个更大的罪名。他能替她挨一次打,能替她挡一次灾,可他能护她一辈子吗?
他是御前侍卫,是福伦的儿子,他的婚事,他的前程,都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皇上现在倚重他,可若知道他对一个小宫女动了真情,会怎么想?阿玛会怎么想?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臣明白,”尔康最终说,声音低哑,“可是格格,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紫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坚定:“臣只求能护她一时是一时。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紫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尔康对小燕子,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怜悯同情。是认了真,是哪怕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的决绝。
“我明白了,”紫薇轻叹一声,“你去看看她吧。她……也在惦记你的伤。”
尔康眼睛一亮,对紫薇行了一礼,快步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小燕子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睛盯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尔康,眼睛瞬间亮了。
“福侍卫!”
她想爬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尔康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好好趴着。”
小燕子乖乖趴好,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尔康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封的湖,忽然就化了,“你呢?还疼吗?”
“不疼了!”小燕子摇头,可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尔康看着她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一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给你带的。”
“是什么?”小燕子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松子糖,糖衣晶莹,松子饱满,一看就是上好的。
“路上买的,”尔康说,“听说甜的能止痛。”
小燕子捏起一块塞进嘴里,松子的香气和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谢谢福侍卫!”
尔康看着她贪吃的样子,眼里柔光潋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燕子吃着糖,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福侍卫,那天……你为什么要替我挨打啊?”
尔康手一顿。
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疼,我比你还疼。
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因为……喜欢你。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没有为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想替,就替了。”
小燕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说:“福侍卫,你是个好人。”
好人。
尔康心里苦笑。他算什么好人?他明明存了私心,明明动了不该动的情,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小燕子,”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在这宫里待不下去了,你想去哪儿?”
小燕子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我想去江湖!去塞外!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骑马,去打猎,去行侠仗义!”
她说得神采飞扬,眼睛里全是光。那是尔康从未见过的,鲜活、自由、充满生命力的光。
“江湖……”尔康喃喃道,“很远,也很危险。”
“我不怕!”小燕子挺起胸膛,“我在宫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危险没见过?再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哪儿不是过?”
她说得轻松,可尔康听出了她话里的向往。这皇宫对她而言,是牢笼,是束缚,是她拼了命也想逃离的地方。
而他呢?他是这牢笼的一部分,是困住她的枷锁之一。
“如果……”尔康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皇宫,你会……记得我吗?”
小燕子眨眨眼,笑了:“当然记得!你是我在宫里最好的朋友!等我出去闯荡江湖,要是混出名堂了,一定回来找你喝酒!”
朋友。
最好的朋友。
尔康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忽然就灭了。他看着她纯粹的笑容,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眼睛,忽然明白,在她心里,他永远都只是“福侍卫”,是“好朋友”,是那个对她很好的大哥。
不是心上人。
永远不会是。
“好,”尔康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我等你回来找我喝酒。”
“一言为定!”小燕子伸出小指,“拉钩!”
尔康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顿了顿,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
“拉钩。”
两只手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粗糙一修长,像两个世界的人,短暂地交叠,又注定要分开。
窗外,暮色四合。
尔康松开手,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养伤,别乱动。”
“知道啦!”小燕子冲他挥手,“福侍卫慢走!”
尔康转身,走出偏房。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燕子还趴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松子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
尔康也笑了,可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三、慈宁宫的琴声
慈宁宫里,琴声悠扬。
晴儿端坐琴案前,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一曲《阳关三叠》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发酸。老佛爷闭着眼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却微微蹙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好,弹得好。”老佛爷睁开眼,看着晴儿,“只是这曲子……太过悲凉了些。晴儿,你心里有事?”
晴儿垂下眼,轻声道:“晴儿不敢。只是近日读了些前人的诗词,心有感触,故而选了这首曲子。”
“是吗,”老佛爷招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晴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告诉我,是不是为了永琪的事?”
晴儿手一颤,没说话。
老佛爷叹了口气:“永琪那孩子,最近是有些不对劲。从前他常来慈宁宫,不是陪你下棋,就是听你弹琴。可这几日,他来得少了,来了也是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你们……吵架了?”
“没有,”晴儿摇头,“五阿哥对晴儿……一直很好。”
“那就是了,”老佛爷拍拍她的手,“永琪是个好孩子,重情重义,只是有时候心思重,不爱说。你是他未来的福晋,要多体谅他,多开解他。等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晴儿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夫妻一体。
多美好的词。可她听着,只觉得心里发空。
永琪对她好吗?好。温文有礼,体贴周到,该做的都做了,该给的都给了。可她能感觉到,那份“好”里,少了点什么。少了心跳,少了悸动,少了那种非你不可的笃定。
从前她觉得,这样也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她是晴格格,是未来的五福晋,她该知足。
可自从那日在御花园,看见永琪看着漱芳斋那个小宫女的眼神,她忽然就明白了。
永琪看那个小宫女时,眼睛里有光。那种鲜活、生动、带着笑意的光,是她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
那一刻,晴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却空落落的。
她终于明白,她和永琪之间,缺的是什么。是心动,是情不自禁,是那种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们没有。
“晴儿?”老佛爷见她走神,唤了一声。
晴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老佛爷说得是,晴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佛爷满意地点头,“对了,过几日中秋宴,皇上要在乾清宫设宴,各宫主子都要去。你呀,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跟永琪坐一块儿,也让那些宗室亲贵看看,咱们大清的皇子福晋,是何等的品貌。”
“是。”晴儿垂眼应了。
从慈宁宫出来,晴儿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御花园。秋日的御花园有些萧瑟,海棠谢了,菊花还没开,只有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晴儿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漱芳斋的方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想起那个小宫女。叫小燕子是吧?长得不算顶美,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没心没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鲜活气。听说她前几天因为偷窃被打了,是福侍卫替她挨的板子。
福尔康。
晴儿想起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御前侍卫。他看小燕子的眼神,她见过一次,在漱芳斋的宴席上。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现在想来,那不是错觉。
一个御前侍卫,为了一个小宫女,当众抗旨,替她受刑。
这是什么?
是深情,是不要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晴儿忽然有些羡慕小燕子。羡慕她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羡慕她活得那样鲜活真实,羡慕她……能让人那样动心。
而她呢?
她是晴格格,是老佛爷最疼爱的人,是未来的五福晋。她温柔,懂事,得体,所有人都夸她好,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满足。
可她心里是空的。
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晴格格。”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晴儿回头,看见永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桂花,正含笑看着她。
“五阿哥。”晴儿行礼。
“免礼,”永琪把桂花递给她,“路过闻见香,就折了一枝。想着你或许喜欢,就送来了。”
晴儿接过,桂花香气扑鼻,浓郁得有些发腻。
“谢谢五阿哥。”她轻声说。
永琪看着她,眼里有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方才去给老佛爷请安,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晴儿摇头,“只是觉得屋里闷,出来走走。”
“是吗,”永琪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去看过小燕子吗?她伤得重,一个人在屋里养着,怕是闷坏了。”
晴儿手一紧,桂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还没,”她声音平静,“听说福侍卫常去探望,想必……不会太闷。”
永琪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尔康是常去,”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对小燕子……倒是上心。”
晴儿抬眼看他:“五阿哥觉得,福侍卫对小燕子,是真心吗?”
永琪沉默了一下。
“真心如何,不真心又如何?”他最终说,“尔康是御前侍卫,他的婚事,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就算他对小燕子有心,也未必能如愿。”
他说得客观,可晴儿听出了他话里的涩意。
未必能如愿。
那他自己呢?他对那个小宫女,又是什么心思?是真心,还是只是一时新鲜?
晴儿不敢问,也不能问。
“五阿哥说的是,”她垂下眼,“晴儿只是觉得,小燕子那姑娘……很特别。跟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永琪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是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所以才会吸引那么多人,所以才会闯那么多祸,所以才会……让他也乱了心神。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永琪先开口:“我该回去了。尚书房还有功课。”
“五阿哥慢走。”晴儿行礼。
永琪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晴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枝桂花,身姿窈窕,面容沉静,像一尊完美的玉雕。
很美,很得体,很……遥远。
永琪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晴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桂花,忽然觉得,这香气浓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松开手,桂花枝掉在地上,金黄色的花瓣散了一地。
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从未说出口的期待,碎了一地。
四、皇后的算计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中秋宴席单子。
容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禀报:“娘娘,漱芳斋那边,小燕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明珠格格还是老样子,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去给皇上请安。福侍卫……还是常去。”
“常去?”皇后放下单子,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还真是不避嫌。”
“是啊,”容嬷嬷凑近些,“老奴听说,福侍卫每次去,都带些吃的玩的给小燕子,一待就是大半天。漱芳斋的宫女太监都在传,说福侍卫对小燕子……不一般。”
“不一般?”皇后冷笑,“一个御前侍卫,对一个宫女不一般,传出去,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娘娘说的是,”容嬷嬷附和,“不过老奴觉得,这倒是个机会。”
“哦?”皇后挑眉,“怎么说?”
“福伦那个老狐狸,一向自诩清高,不跟后宫来往。可若是他儿子看上了咱们宫里的宫女,他这脸,可就挂不住了。”容嬷嬷压低声音,“娘娘不如卖他个人情,跟皇上提一提,把小燕子赏给福侍卫做妾。这样一来,福家就欠了娘娘一个人情。将来……”
“将来十二阿哥需要助力的时候,福家就不好推辞了。”皇后接上她的话,眼里精光一闪,“这主意不错。一个宫女而已,赏给福尔康做妾,不算委屈他。只是……”
她顿了顿:“皇上那边,怕是不好说。小燕子是明珠格格的人,皇上又宠着明珠格格,未必肯放人。”
“娘娘放心,”容嬷嬷胸有成竹,“皇上再宠明珠格格,也得顾全皇家颜面。福侍卫常往后宫跑,传出去不好听。若是娘娘以‘保全福家名声、成全一段佳话’为由向皇上进言,皇上未必不准。再说了,那小燕子本就是个惹祸精,留在明珠格格身边,早晚还要闯祸。把她打发出去,对明珠格格也是好事。”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等中秋宴过了,我就去跟皇上说。”她拿起剪刀,剪下一枝开败的花,“至于明珠格格……一个野丫头,也配当格格?等她失了皇上的欢心,有她哭的时候。”
“娘娘英明。”容嬷嬷躬身。
皇后放下剪刀,走到窗边,看向漱芳斋的方向,眼神冰冷。
夏紫薇,小燕子……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也敢在这紫禁城里兴风作浪?
等着吧。
好戏,才刚刚开始。
五、裂痕
中秋宴设在乾清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紫薇作为新封的格格,坐在乾隆下首,身边是各宫娘娘和阿哥。小燕子伤还没好全,本不该来,可紫薇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漱芳斋,求了乾隆,让她跟着来伺候。
小燕子穿着新发的宫女服,站在紫薇身后,眼睛却一直往尔康那边瞟。
尔康今日当值,穿着御前侍卫的服制,站在柱子旁,身姿笔挺,面色冷峻。可小燕子看见,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在桌子底下偷偷冲他挥了挥手。
尔康看见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一切,被坐在对面的永琪尽收眼底。
他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在尔康和小燕子之间来回,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不该,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眼睛总往那边瞟,心里总想着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五哥,”三阿哥永璋凑过来,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永琪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永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我当你看谁呢,原来是那个小宫女。怎么,五哥对她有意思?”
“三哥慎言,”永琪脸色冷了下来,“她是明珠格格的宫女,我多看两眼,是担心她又闯祸。”
“闯祸?”永璋嗤笑,“有福侍卫在,她能闯什么祸?你没看见吗,福侍卫的眼睛都快长她身上了。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
永琪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永璋看他脸色不好,识趣地不再多说,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
宴至中途,乾隆心情大好,对紫薇说:“紫薇啊,你来宫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紫薇起身行礼:“回皇阿玛,儿臣一切都好,谢皇阿玛挂心。”
“好就好,”乾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道,“今日中秋佳节,朕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
乾隆看向永琪和晴儿,脸上带着笑:“永琪和晴儿的婚事,朕和老佛爷商量过了,定在明年开春。到时候,朕要风风光光地给你们办一场婚礼。”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永琪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身。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皇阿玛……”
“怎么?”乾隆挑眉,“你不愿意?”
“儿臣……”永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老佛爷和皇后期待的眼神,看见晴儿平静无波的脸,看见满堂宗亲贵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皇子,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
“儿臣……遵旨。”他最终说,声音干涩。
晴儿起身,走到永琪身边,和他一起跪下:“谢皇上恩典。”
乾隆满意地点头:“好,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好儿媳!”
众人纷纷道贺,气氛又热闹起来。
可永琪什么都听不见。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下,空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漱芳斋的方向。
小燕子还站在紫薇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他,又看看晴儿,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同情?
她在同情他。
永琪心里那点空,忽然变成了尖锐的疼。
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
需要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永琪坐回座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色越来越白。
晴儿坐在他身边,给他布菜,轻声劝:“五阿哥,少喝些,伤身。”
永琪没理她,又灌下一杯。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
另一边,尔康也看见了永琪的反应。他握紧了刀柄,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五阿哥对晴儿……似乎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情深意重。
那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尔康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还傻愣愣地站着,眼睛一会儿瞟瞟永琪,一会儿瞟瞟晴儿,一会儿又看看他,满脸的“这是什么情况”。
尔康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很想笑,可心里又有些发酸。
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五阿哥的心思,不知道皇后的算计,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情意。
也好。
不知道,就不会受伤。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永琪喝得烂醉,被太监扶着回去。晴儿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紫薇带着小燕子回漱芳斋。走到半路,小燕子忽然拉住她。
“紫薇,五阿哥他……好像不开心。”
紫薇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小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担忧。
“你看出来了?”紫薇轻声问。
“嗯,”小燕子点头,“他喝酒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晴儿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紫薇,娶晴儿不好吗?晴儿那么漂亮,那么温柔,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紫薇沉默了一下。
“好,也不好。”她最终说,“对五哥而言,娶晴儿是最好的选择。可有时候,最好的选择,未必是最想要的。”
小燕子似懂非懂:“那五阿哥想要什么?”
紫薇看着她单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能让他心动的人,想要一份不被安排的感情,想要……自由。
就像她想要的那样。
“我也不知道,”紫薇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吧,夜深了,该回去了。”
两人走回漱芳斋,在院子里,看见尔康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们。
“福侍卫?”紫薇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回去?”
“臣……”尔康看了小燕子一眼,“臣有话想跟小燕子姑娘说。”
紫薇了然,点点头:“那你们聊,我先回房了。”
她转身进屋,把空间留给他们。
院子里只剩下尔康和小燕子。月光很亮,照得尔康的脸有些苍白。
“福侍卫,你要跟我说什么?”小燕子问。
尔康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燕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皇上要把你指给某个人,你会愿意吗?”
小燕子一愣:“指给谁?”
“不知道,”尔康摇头,“可能是某个侍卫,某个官员,甚至……可能是某个你不认识的人。”
小燕子想了想,摇头:“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啊!”小燕子理直气壮,“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嫁给他?再说了,我还要去江湖呢,才不要嫁人!”
尔康心里一松,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那如果……”他声音低了下去,“如果那个人,你认识呢?”
小燕子眨眨眼:“我认识?谁啊?”
尔康看着她纯净的眼睛,那句“我”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有谁,”他最终说,“我随便问问。”
小燕子“哦”了一声,没再多想。
尔康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点苦涩,越来越浓。
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说了。
“回去吧,”他轻声说,“夜深了,别着凉。”
“嗯!”小燕子冲他挥挥手,“福侍卫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跑进屋里,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鸟。
尔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才缓缓转身,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他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情意,看不见尽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