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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忧 是商贾,而 ...

  •   两年前,春。

      莫氏长子横死,一夜之间,繁花鄞都遍布黄纸,数不能尽。

      “又死人了?”丹青铺门首,两个闲客倚着门框碎语。

      “这是哪家在办丧?”

      “大约是莫家。”另一人遥指丧仪队伍那领头的少年,“瞧,那人是莫府三少爷。”

      “这月已是第五桩了!莫非真如传言那般,郢都生了诡疫?”

      话音方落,铺内有人频叩柜面,语气腻烦:“掌柜的愣着作甚!听清没有,半月后我家少爷成婚,特请你入府,绘作画像。”

      这家丹青铺开设多年,其掌柜虽未及而立,丹青技艺却冠绝郢都。京中世家布衣,凡家中欲挂画、写影、绘像者,多会寻他。

      白衣男子收回目光,带着浅淡歉意:“几时?”

      “明日辰时登门。御赐婚事,耽搁不得。府中琐事烦杂,今日且定下日子,改日若怠慢,掌柜的也莫怪。”

      男子颔首,语气平和:“好。”

      那人得了准信,立刻归去。

      分散在铺内四处挑画拣物的客人,见人一走,忙向男子围拢。比起外头丧事,年轻掌柜这里更令人稀奇。

      “我瞧那人是姜府的小厮。真奇了,近日丧事不断,他府上竟还照办婚事?也不怕冲撞晦气?”

      身旁闲客以肘撞他:“御旨亲赐,谁敢改期?何况时局至此,借机冲喜也好,只盼着少死几个人吧!”

      议论杂沓,男子仍静立在旁,唇角浅翘如常,垂首拨弄算盘,清算账目,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翌日天色微亮,男子便携画具前往姜府,待抵达时,日头已高。

      姜府是参议姜越邸宅,他官居五品,却因胞妹妍妃宠冠后宫,便素来气充志骄,行事张扬。其子姜桦更仗着外戚之势,荒唐放纵,城中百姓遇者多是避让。

      这门婚事,若非妍妃从中斡旋,凭姜桦的声名,断娶不到宜府嫡女那般端方显赫的女子。

      小厮自府内迎出,上下打量一番,仔细询问:“你是今日来作画的丹青画师?”

      男子轻点下颌,声如碎玉:“正是。”

      那小厮觑过他手中画箱,一面领路,一面低声念叨:“府中已备齐画具,画师何须亲自带来。若老爷知晓,少不得要责怪奴才办事不周,怠慢了贵客。”

      “不妨事,自用的画具更趁手些。”男子随他穿过廊宇,语气平淡,“大人若问起,你如实答是我的主意。”

      小厮腰弯得更低,连声应是。

      姜府外观低调,其中陈设奢华无比,一步一景,如堆金砌玉,极尽精巧。

      到了正厅,小厮招呼他落座看茶,而后请他稍坐,便自退通禀主家。

      画具安置一侧,案面清茶浮香,可他心绪不宁,并未品茗。

      时过半晌,门外传来一阵沉冷嗓音,直径飘进厅中:“你便是忘忧?”

      忘忧抬眸,来人身穿五品官服,年近不惑,眉宇间残留刚退早朝的肃意。他从容起身,待对方落座,躬身一揖,笑容儒雅:“回大人,正是小民。”

      姜越抬手示意他坐下,揭开茶盖浅呷一口,目光挑剔扫过,居高临下道:“听闻你笔下如神,所绘丹青栩栩如生。沈大人屡次在席间举荐,赞你技艺精妙绝伦。”他放下茶盏,笑意不达眼底,“却不知,比起宫中御画师,孰高孰低,你这神笔,是否担得起沈大人的一番赞誉。”

      面对这半带奚落的试探,忘忧不见愠色,温声应道:“承蒙沈大人抬爱,小民一介商贾,实在惶恐。”

      他坐姿端正,温文尔雅:“身怀丹青之术,不外计以谋生。若拿小民与御画师相提并论,但是贻笑大方。技艺虽不敢高攀宫廷画师,却也不敢辜负举荐,定将画像描绘至精,不叫大人失望。”

      见忘忧始终低眉垂眼,姿态谦卑,姜越傲气稍减,爽朗一笑:“与画师玩笑的,不必当真。今日既请你来,便是信得过。若画得合意,赏赐必不会少。”

      忘忧垂眸道:“是。”

      姜越随即唤来小厮,厉声责问:“眼下几时了?怎还不见少爷?”

      小厮垂腰拱手:“回老爷,少爷尚未起身。”

      姜越娇宠溺子,满城皆知。纵使姜桦失礼无状,无他眼中也不过是少年顽劣,无伤大雅。

      他闻言失笑,佯装怒斥道:“这竖子好没规矩。”偏首看向忘忧,“画师稍坐,本官这就将那竖子叫来。”

      待人走后,忘忧才执起茶盏,低酌细品,即使饮茶时已生冷,他倒似品出别饶风致一般。

      “老爷不好了———”

      一记凄厉呼喊声自前院响起,直逼前厅。偏巧,天色骤暗,一阵惊雷紧随其后。

      那雷声如洪钟,忘忧顿惊,指尖微颤,茶盏险些脱手。

      定神少许,循声望见一小厮面色惊恐,连滚带爬冲进前院。

      身后还有人背着位奄奄一息的绿衣少年,疾奔而来。

      周遭仆役,闻声聚拢,一片慌乱:“少爷!少爷怎么了!”

      忘忧冉冉靠近门前,并未迈出,只驻足远望,他半眯眸子细看,这才认出小厮身后背的是姜桦。

      “桦儿,我的桦儿!”姜越已换常服,悲声赶来,步履踉跄,脸色阴沉得几近狰狞,似有杀人泄愤之势。

      当先报信的小厮忙伏地叩首,浑身颤栗:“老、老爷,奴、奴才罪该万死!”

      姜越视若无睹,满心只系在姜桦身上,指尖轻触他惨白如纸的面庞,只觉心如刀绞。

      片刻之后,悲痛尽数化作怒焰,他猛地抬腿,一脚踹翻那小厮,厉声喝问:“说!少爷怎会变成这般模样?”余怒未消,又狠狠补上两脚。

      小厮顾不得嘴角猩红,勉强稳住身形,伏身颤声:“昨夜少爷执意要去艳香楼,可奴才知晓婚事将近,今日又有画像之约,再三劝阻,反被少爷责骂。少爷许诺清晨必定回府,绝不误事。”

      这话说得揶揄。

      听是艳香楼三字,姜越眉间紧蹙,看向昏迷的姜桦,神色复杂难辨。

      “少爷说了,今日清晨必定赶回府中,绝不误事,谁知奴、奴才打了个盹儿的功夫,便听见房内姑娘失声大喊,说少爷忽然发、发病。”

      小厮再不敢说,只窝着哆嗦的身子一个劲地伏地,不敢妄动。

      姜越躬身,猛地揪起小厮发辫,逼他仰头,声色冷厉如冰:“你去告诫艳香楼所有人,少爷染病之事,不可外泄。谁敢多言,本官定斩不饶!”

      小厮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领命退去。

      “赶紧将少爷背回卧寝好生躺下。”姜越迅速稳住心神,唤来身边老奴,“乌利你去请大夫——不。”

      他眸子轻转,从腰间解下腰牌,改了主意,“拿着腰牌进宫,将裴济裴太医请来,切记隐蔽,不可张扬。”

      裴济乃太医院院首,三代御医,医术精湛,远非寻常民间医者可比。

      乌利接过腰牌,颔首道:“老奴领命。”随即将腰牌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姜越此时,已方寸大乱,早将厅内的忘忧置之脑后。

      忘忧望着昏暗天色里那道孤寂身影,不免思索。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他身为人臣,又是皇亲国戚。御赐婚期在即,姜桦却连夜流连勾栏,染病而归。此事一旦传扬,非但得罪宜府,更是藐视皇命、罪加一等。一念之间,姜越便会沦为郢都笑柄。

      他正沉吟,姜桦猛然回头,目光相撞。

      即便隔得甚远,他仍能感知到那目光里的狠戾诡异。

      天色愈暗,雷声迭起,大雨倾盆在即。

      姜越眼神在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鸷:“忘忧画师。”

      他昂首将天色掠视而过,注视着忘忧,嘴角扯出一抹令人发瘆的弧度:“看这雨势将至,路途难行,不如今夜暂留府中。待犬子病情稍缓,再续画像之事,如何。”

      郢都这月里横死多人,且不知死因,坊间早有讹传,一些说是邪祟害人,或说是罕见瘟疫,众说纷纭。

      如今莫家丧事未平,倘若姜桦染此恶疾再传扬出去,京师只怕要生动乱。

      忘忧一瞬便想通其中关节———他撞破了姜府隐秘,姜越断不会放他安然离去。

      所谓留宿,实为软禁。

      他仍带笑意,不做推辞,了当应下:“既蒙大人挽留,小民却之不恭。”

      姜越见他识趣,不再多言,指派一名小厮引他安置,自己则匆忙赶去姜桦寝房。

      小厮引忘忧去往西院,这处厢房陈设简素,却整洁有序。可他如有隐忧,无心细看,直到小厮将画具搁置案上,发出声响,方才醒神。

      “有劳你。”忘忧支起笑道。

      “公子客气,一应饮食,奴才会按时送来,公子安心住下就是。”小厮面色沉凝,行礼告退。

      卧房倏静,忘忧环扫室内,轻推窗扇,雨滴斜落,迅速打湿窗沿,凉意渐起。

      姜越爱子命悬一线,此刻无暇顾及他这外人,倘若这恶疾与城中离奇暴毙的人系出同源,那他这目睹了事情首尾的外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需得做些什么。”他眸藏沉凝,望着院外的阴晦天色,低声自语,无意地在腕间频搓。

      那腕肤皙白,却凝着许多陈旧伤疤,数道痂痕,层层相叠,在素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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