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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血 一念之间定 ...

  •   晨昏交替,转眼已是他落宿姜府的第三夜。

      三日里,府中上下噤若寒蝉,人人步履匆促。忘忧用过晚膳后,房内空碗筷迟迟不见有人来收,他在房中踱步片刻,眸光落在那空碗筷上,心念微动。

      他端起食盘出门,沿着廊庑朝厨房方向去。白日走过一遍,路已记得清楚。

      后厨灯火通明,只有个穿翠色襦裙的丫鬟守在灶前,目不转睛盯着药罐,把控火候。

      药罐壶嘴冒着腾腾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姑娘。”忘忧轻叩门框。

      那丫鬟闻声回头,见是忘忧端着食盘,忙起身行了礼:“画师怎来了?这些粗活用不着您动手的。”

      “我见碗筷无人收拾,左右无事,便送过来。”忘忧温声解释,将食盘搁在灶台边的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药罐,“这药味好重,是给姜少爷熬的?”

      丫鬟点头,又摇头,神色警惕,压低声音道:“是老爷吩咐的方子,叫奴婢好生看顾火候,一刻不能离人。”话声带着怯意,显然知晓姜桦病重是非寻常,“这几日府里乱得很,奴婢们都不敢懈怠。”

      忘忧靠近两步,状似随意地打量药罐,忽地脚下一滑,身子朝灶台歪去。

      “画师!”丫鬟见状惊呼一声,忙丢药勺,上前欲扶,却见他手撑桌沿,稳住身形,但食盘中的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您没事吧!地上油水遍布,奴婢还没来得及扫洒,画师小心些。”

      话音未落,忘忧已蹲身去捡瓷片,指尖微顿,故意往锋利的瓷碴上刮过,他轻嘶一声,掌心划开一道深口,殷红血珠立刻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碎瓷上,触目惊心。

      “画师你受伤了!”丫鬟慌忙转身去找纱布,又想起什么似的,“稍等,奴婢去拿药。”

      “不必麻烦。”忘忧摇头,却趁她转身时,迅速将受伤的手掌悬于药罐上方,几滴殷红血珠悄然落入沸腾药汤中,瞬间消融,混入其中。

      待事成,他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丫鬟寻来纱布和金疮药,正要替他包扎,忘忧已接过药瓶,笑道:“我自己来就是。瓷片我自己收拾,姑娘且顾好药罐,莫误了时辰。”

      丫鬟见他执意,心中确实系念老爷严令,便道谢退回灶边。

      忘忧心头微松,用草草包扎伤口,将碎瓷收拾干净,便告辞离开。

      回房途中,夜风抚身,他顿觉浑身虚乏。

      先是头晕目眩,后双腿发软。

      他扶住廊柱,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稍移步便头疼欲裂。

      这是伤后不适症状,他再熟悉不过。

      他生来便命薄体弱,几近夭折。家中遍访世间良医、搜尽奇方,为他吊命。

      汤药苦汁服如三餐,珍材调养不曾间断。

      经年累月调养,病体逐渐好转,可自幼服百味药草灵气,早已沉于血脉、浸于骨髓,竟生生养出一身异血。

      寻常伤痛顽疾,只需他精血一滴,便能治愈,即便生死边缘亦在盏茶之间。

      然此逆天之力,并非平白得来。

      凡皮肉破损、气血外泄,他便要受非人苦楚。

      瞬息间,五脏六腑宛若反复翻搅,经脉如细针密刺,痛入骨髓,蚀骨焚心。

      他扶住廊柱,心口一阵绞痛,可撞见府厮路过,又立刻挺直脊背,佯装闲庭信步,待人走远,才无力地倚墙滑坐片刻,缓过那阵窒息般的虚软。

      翌日辰时,房外传来管家乌利的声音:“忘忧画师,您起了吗?”

      忘忧闻言艰难睁眼,整夜绞痛未歇,脸色愈发惨白,他撑榻而坐,声音沙哑:“乌管家,何事。”

      起榻时,闻门外再传:“我家老爷有请,劳画师梳洗一番,去趟膳厅用早食。”

      忘忧揭下素白衣袍,指尖都在轻颤,声音虚浮:“好。”

      出门前,他右手纱布已拆下,仔细藏进袖中。

      到膳厅时,姜越正执筷用饭,满面喜色,几日凝在眉眼的沉郁一扫而空。

      瞧这模样,必是姜桦病情已大有起色。

      忘忧拱手施礼:“参议大人。”

      姜越见是他来,笑意更深,遥指对面空座,示意他坐下,“画师坐下用饭。”

      忘忧欣然从命,坐案前用饭。

      可他搛菜时,指尖几乎握不住筷,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昨夜那场命搏,从未发生。

      膳罢,小厮撤下碗筷,姜越引着忘忧往前厅去。

      廊下依旧昏沉,只是宅中府厮的步伐,比起前几日轻快许多,连檐角垂落的雨珠,亦似少了些沉郁。

      前厅,姜越请他坐下,各自案前已奉好茶,眸光不经意扫过他脸,眉间微紧:“画师今日气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差些,可是府中下人怠慢,歇得不安稳?”

      忘忧正要执盏,闻言一滞,随即温笑,掩去薄唇淡白:“劳大人挂心,许是昨夜敞窗受寒。些许不适,无碍。”

      姜越打量片刻,见他神色虽虚,却并无异样,便不再深追。

      他只抚须朗笑,语气难掩轻松:“不瞒画师,犬子昨夜病色渐褪,已然见好。便是裴太医,都道这奇症竟能逢凶化吉。”话锋稍顿,眸光糅着探究,又似掺杂感激,“自画师留府,犬子便逐渐好转,说起来,原是画师带来的吉兆。”

      忘忧心头微紧,面上平和:“少爷吉人天相,裴太医妙手回春,与小民何干,大人说笑了。”

      姜越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只转了话头,笑道:“先前请画师来,本是为犬子画像。如今他病体初愈,精神尚弱,不便久坐。画像一事,便暂且搁下,改日再登门叨扰。”

      忘忧顺势起身,欠身道:“大人客气。丹青之事,本就是随缘,少爷安心静养最为要紧,画像不急。”

      他语气坦然,无露贪恋,反倒让姜越更添些好感,笑道:“画师通透。既如此,我便不留画师了。府中事繁,不宜久陪,我这便叫人备车,送画师回去。”

      说罢,他转念又想起一事,偏头吩咐身侧乌利:“备些驱寒药,给画师带上。”

      “是,老奴这就去。”乌利应声退下。

      取药间隙,忘忧回房收拾画具,不多时乌利捧着几袋药剂进来,寒暄几句,便送他出门。

      府前已停驻一乘马车。

      “这药剂是府中常备,驱寒祛湿,最是管用。”乌利将药剂递他手边,并嘱咐了几句。

      忘忧颔首接过,转身登车,车帘落下那瞬,他才徐缓松了口气。

      他掌心伤口仍在生痛,浑身虚软未散,那几包草药随手放在身侧,隐然可闻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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