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活菩萨以命 ...
-
郢都大疫,南昭人皆知。
此疫凶戾,凡染此疾者非死即残,半载之间,尸骸枕藉,哀鸿遍城,煞是骇人。
幸得上天垂怜,降一儿郎。此人心怀悲悯,不忍郢都百姓陷疫火之苦,竟以自身异血为引,和药济人,换众民生机。
待疫散城安,郢都百姓皆叩首,尊其为——
活菩萨。
正逢春分,阴云压城,皎皎梨树镶满素白花枝,朔风一临,如犹盛雪而至。
树侧茶坊,本是品茗赏景之处,此刻却人声鼎沸,碎语不断宛若市井乱巷。
“那血堪比画本里那太上老君的金丹妙药啊!哪怕尚存一息,亦可起死回生!”
“是了是了!那时我娘病危,险些丧命!全凭活菩萨一滴灵血才吊回性命!”
“真乃活菩萨也。若非他舍生相救,京师苦矣!百姓哀哉!”
“兄台说得哪里话!那活菩萨常在白鹤寺礼佛,自是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本分内之事!”
话音陡转,众茶客议论间竟带些许轻佻。
“听说那活菩萨不通岐黄,京师这恶疫,是他用一身血肉救下的!他生来与常人不同,身流异血,只喝一口便能痊愈!”
“果真?竟有如此怪人?”
“自然是真。有病愈病,无病续命啊!”
“早知如此,那时该多喝几口,难保日后不会长命百岁啊!对也不对啊各位兄台!”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有人慌忙压低声音:“兄台,切记此话再不可说!若不慎叫施二爷听去,我等休矣!”
一旁书生拂袖饮茶,不以为意:“何患至此?”
“这活菩萨名忘忧,素日与施二爷交情颇深,自活菩萨死后,但凡有人对其出言不逊,令他知晓定然持刀———”
话下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此乃南诏京师,而非他施家地界!我等茶后闲叙,区区玩笑,他施浔何权干涉!”
这书生心高气傲,出语惊人,满坊茶客一片哗然。
茶坊二楼,有位紫袍男子轻倚栅栏,目光冷森,俯瞰楼下茶客妄口巴舌。
看来这闲言碎语,总要见血,方能平息。
他自腰间抽出折扇,扇骨藏刃倏然出鞘,手腕微扬,刃扇破空而出,直逼书生案前。
转瞬间,那案上茶盏碎裂成块,利刃深深扎进案面,纹丝不动。
“啊———”书生失声惊呼。
众人定睛一看,那折扇纹样醒目,正是那人素日从不离手的物什。
“这、这不是施二爷的折扇吗!”
是施浔。
施浔缓步拾阶而下,紫袍扫过地面,语气堪如寒霜:“看来我施浔在郢都果真落魄了,否则尔等鼠辈,安敢嚼如此舌根!”
话音一落,身后侍卫疾步上前,拔出案面扇刃,侍立在侧。
书生缓过神后,目光掠过四周,见众人皆垂首噤声,心知不妙,拔腿准备逃之夭夭,却不及施浔手脚迅疾。
尚未跑出几步,施浔反手摸过身侧侍卫的腰间佩刀,晃眼间,寒光乍现,利刃已架在了书生颈间。
那刀贴得死紧,几乎镶进血肉中。
“啊———”书生吃痛大喊,双手高举,抽噎着求饶,“施二爷饶命啊!”
施浔横眉怒目,刀劲加重几分,沉声问:“你是哪里人?”
书生心中诧然,旋即心生一计,谎称:“土、土生土长的郢、郢都人……”
他本乌莲人,谎称郢都人士不外借此能搏得同情,饶他一命。
谁知施浔闻言,怒极反笑,眸中竟凝了泪光,一字一顿:“忘忧以命换的郢都,你不配做这里的人。”
在座闻言,皆垂眸低首,钳口结舌。
施浔环顾四周,满坊在座茶客皆是郢都人士,其中不乏一些脸熟的面孔。
他敛回眸光,将刀掷还侍卫,拂袖转身,寒声丢下一句:“你们该庆幸生在郢都,否则今日,这茶坊必尸横遍地。”
待施浔踏出茶坊,众人方敢大口喘气。
一阵舒气中,书生瘫软在地,紧捂脖颈伤口的手止不住打颤。
那伤口划得深,仍隐隐渗血。
他魂不守舍道:“这、这施浔怎这般跋扈……”
一声轻叹自角落响起:“他从前纵是蛮横,也不至疯魔如此。忘忧一死,倒把他熬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可不是。”又来一人低声附和,“以往他身居督史之位,行事手段虽狠辣些,但终归守着规矩。如今他退下官职,反倒横行无忌、肆无忌惮了。”
“唉!他到底是太师府的二公子,身上带着骄纵戾气,无可厚非。日后诸位见了能躲则躲吧,犯不着得罪他。”
“......”
畏惧稍散,市井碎语再起,且愈演愈烈。
茶坊门外,春风卷着梨瓣悄然拂过。
施浔骤然驻足,望着漫天如雪絮,方才的阴戾尽数褪去,眸中尽被温存充斥。
侍卫紧随其后,见他伸手接住一瓣梨花,凝眸片刻,旋即用指腹狠狠捻碎,花瓣成泥,沾在指尖。
转瞬之间,他眸中温存尽散,只剩冷冽幽光,声音冷硬:“向临,找人砍了这梨树。”
他顺手夺过向临手中的折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向临微诧,旋即拱手应下:“明白。”
素白花瓣盘旋而下,施浔撑开折扇,抵在头顶,缓步于梨雪间。那斑斑玉色坠落扇面,不尽不散,缠缠绵绵,宛如挽留。
又似在央求。
然他目不斜视,衣袂随风轻扬,身影渐远。
茶坊店主见施浔走远,才慌忙扑上前,朝向临苦着脸作揖:“官爷,这梨树是我祖辈所植,已百余年,万万砍不得啊!”
向临不露神色,抬眸仰望这参天梨树,神色淡然:“放心,我家公子不会砍的。”说罢,便提步追向施浔的身影。
风过梨枝,落英簌簌。
向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险些被婆娑风声掩盖:“砍了这树,便没人记得,他曾最爱这梨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