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一巷相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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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僵在巷底，双脚像钉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深秋的晚风灌进破旧的校服领口，顺着脖颈往下钻，刮过浑身密密麻麻的伤口。额角凝固的血痂被冷风吹得紧绷发硬，牵扯着眉心的皮肉，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反复拉扯神经。方才跪地磕头哀求的力道还残留在骨骼里，膝盖内侧磨破的皮肉黏着暗沉的血渍，死死粘在粗糙的布料上，只要身形轻微晃动，就是一阵翻皮刮肉的疼。
他没有动。
连眨眼都极轻极慢。
漆黑的瞳孔死死落定在空无一人的巷口，眼底空空荡荡，再也抓不到半分熟悉的身影。
谢清辞走了。
走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从头到尾，冷得绝情，走得干脆。
江叙白的五指缓缓蜷缩，一点一点用力收紧。
指腹狠狠碾压着掌心的软肉，力道重得几乎要掐穿皮肉，泛白的指节绷出清晰凌厉的骨感。掌心细小的痛感密密麻麻炸开，微弱、细碎，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窒息感。
几分钟前卑微跪地、红着眼哀求、放尽所有脸面的模样，一遍遍、循环往复地砸进脑海里。
他这辈子傲骨生根，从记事起就没人疼、没人护，受尽冷眼排挤，被人欺负、被人刁难、被人随意践踏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抬着下巴硬扛，咬着牙隐忍，半分软态不肯露，一滴眼泪不肯掉。
他的尊严，是孤身一人熬了十几年、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
可刚才，他亲手把这唯一的底气、仅剩的骄傲，全部碾碎在尘土里。
只为求一个谢清辞。
只求他别丢下自己。
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频率极快，带着控制不住的慌乱与酸涩。大片滚烫的湿热瞬间灌满整个眼眶，压得眼球发胀发疼，水汽层层氤氲，模糊了眼前整条幽暗的小巷。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抵得发紧，下颌线绷得锋利僵硬。
不肯掉泪。
哪怕眼底早已泛滥成灾，哪怕心口被碾得稀碎，他依旧固执地撑着最后一点残破的倔强。
身体猛地一阵虚晃。
腰侧隐匿的内伤骤然爆发，一股浓重的眩晕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大半。他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凉斑驳的墙面，粗糙的墙皮蹭过手臂的淤青旧伤，磨出一阵细密的灼痛。
后背贴着凉意，四肢却一阵阵发虚发软。
身上所有伤口齐齐叫嚣，额头的刺痛、手肘的擦伤、小臂的淤青、膝盖的破皮、腰腹的钝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缠满四肢百骸，生理性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全身。
太疼了。
皮肉疼，骨头疼，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
可再尖锐的皮肉之痛，都比不上心口那片死寂荒芜的空洞。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抵着冰冷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贴着发烫的脸颊，勉强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视线依旧胶着在漆黑的巷口，目光呆滞、空洞，没有半点焦距。
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拳，无力垂落，指尖微微痉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圈，干涩的喉咙疼得发哑，像是吞了满口细碎的玻璃碴。
极轻、极哑、极破碎的气音，从绷紧的唇瓣间溢出来，散在风里。
“真走了。”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控诉，没有不甘，没有哭闹。
只剩耗尽所有热忱之后，彻底的麻木与荒芜。
他缓了缓直起身，慢慢站直单薄的身子。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是刻在骨子里、哪怕破碎也不肯弯折的倔强。可那挺直的身形再也没有往日张扬桀骜的锐气，只剩下掏空所有温度、碾碎所有偏爱之后的单薄与孤凉。
晚风掀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开覆在眉眼上的阴影，露出一双通红湿润、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睛。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深色的校服裤腿沾满尘土污渍，中间一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色。
这是他低头求人、丢弃尊严的证据。
是他倾尽所有爱意、卑微挽留，最后全盘落空的证明。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冷风把脸上仅剩的温度全部吹尽，久到眼底的湿热一点点冷却、僵凝。
唇瓣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碎给空旷夜色听的独白。
“真的不要我了…”他顿了顿，鼻尖酸胀得厉害，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呼吸微微发颤。
“我就求了你一次…就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肩膀猛地一沉。
一直强撑紧绷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垮塌下来。没有崩溃的大哭，没有失态的崩溃，只是安静地、缓慢地卸下所有支撑。
所有的逞强、所有的倔强、所有咬着牙撑住的体面，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崩塌。
他微微弯腰，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腰侧，内伤的钝痛一阵阵翻涌，疼得他指尖发凉。
眼底积压许久的委屈、惶恐、不安、自卑、依赖，全部缠在一起，死死堵在胸腔里，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从小无依无靠，四海为家，漂泊流离。
别人有家可回，有人可盼，受了委屈有人哄，摔了跟头有人扶。
他没有。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冷的、空的、黑的。
直到谢清辞出现。
那个人温柔、干净、克制、耀眼，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闯进来的光，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偏爱与救赎。
他小心翼翼攥着这束光，拼尽全力珍惜，拼尽全力贴合，拼尽全力变好。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归处了。
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熬所有的黑夜、扛所有的苦难、咽所有的委屈。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最后的结局，还是被丢下。
江叙白微微仰头，看向巷顶漆黑的夜空，眼底的水汽再次汹涌而上，蓄满整个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
滚烫的泪珠，终于克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一滴，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滚烫刺眼。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落泪，一声不吭，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崩溃都要让人心碎。
沙哑的呢喃，碎碎落在风里。
“我本来就没人要，连你也不要…”
巷外百米的街角阴影里。
谢清辞早已走出巷子的范围。
他脚步未停，步伐平稳，身姿端正挺拔，依旧是旁人眼中冷静自持、淡漠自律的模样，没有丝毫失态，没有半分凌乱。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走出巷口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是踩着血肉、忍着剧痛在前行。
双腿绷得极直，肌肉僵硬紧绷，每一次抬脚落地，都带着细微的、克制不住的颤抖。
浑身的血液像是彻底凉透，顺着血管一寸寸冻结，四肢百骸无一不麻、无一不痛。
晚风穿过街道，掠过他清冷的眉眼，吹乱他整齐的额发，却吹不散他胸腔里死死淤积的窒息与剧痛。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始终死死攥成紧实的拳。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力道狠戾决绝，硬生生掐出几道深可见肉的月牙凹痕，细密的血丝顺着掐痕缓缓渗出来，浸满整个掌心。
皮肉的刺痛清晰尖锐，却丝毫抵消不了心口万分之一的凌迟之痛。
巷底传来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丝细碎的气息、每一寸隐忍的颤抖，都顺着晚风精准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字字剜心，句句诛魂。
他清晰听见他的小朋友压抑至极的哽咽，听见他无人可依的卑微，听见他被再次抛弃的绝望。
听见那句——连你也不要我。
胸腔骤然剧烈一缩。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狠狠揉碎，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发闷发堵，喉咙涌上浓重的腥甜。
长睫猛地狠狠颤栗。
原本清冷低垂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水雾，湿热汹涌，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死死抿紧薄唇，唇角绷成一条毫无弧度的冷硬直线，用力到唇色泛白。
死死压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死死锁住眼底快要决堤的泪水，死死按住心口快要崩塌的剧痛。
不能停。
不能回头。
一秒都不能。
他比谁都想转身狂奔回去。
想立刻冲回那条幽暗的小巷，冲到那个满身伤痕、落泪无助的少年面前，伸手牢牢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
想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血渍，想替他处理身上所有新旧伤口，想揉着他的头发低声哄他、告诉他不是的。
我没有不要你。
我从来都舍不得你半分委屈、半分疼痛。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狠心推开，全是假的。
全是他逼自己演的、逼自己扛的、逼自己承受的。
他宁愿自己被千万人诟病薄情寡义、宁愿自己背负所有骂名、宁愿自己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也不愿身后那些肮脏的风雨、恶意的流言、强势的压迫，尽数落在无依无靠的江叙白身上。
江叙白没有后盾，没有退路，无人庇护，无人撑腰。
一旦两人的关系曝光，所有矛头、所有打压、所有针对，只会死死对准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把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唯一能护住他的方式，只有推开。
亲手推开自己的全世界。
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最偏爱的挚爱。
亲手看着他崩溃、看着他落泪、看着他误会、看着他绝望。
谢清辞微微偏过头，侧脸隐在街角浓重的阴影里，无人窥见他此刻的狼狈。
向来沉静清冷、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无尽的猩红、自责与悔恨。
水雾越积越重，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隐忍的防线，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清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干净的校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从来不掉泪。
从小到大，遇事沉稳，心性坚韧，克制冷静，几乎没有情绪失控落泪的时候。
可今晚，短短片刻，他已经数次濒临落泪，数次痛到近乎窒息。
他抬手，极其轻、极其克制地抹了一把眼角。
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湿润。
心口的痛感再次翻倍翻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无人知晓、无人分担、无人共情的极致煎熬。
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凌迟自己。
巷里的少年痛一时，他要痛一生。
江叙白只是以为自己被抛弃。
而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亲手伤透挚爱，亲手打碎彼此的爱意，亲手将唯一的光推入黑暗，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能说。
连一句委屈、一句苦衷、一句心疼，都不能吐露半分。
他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真相、所有痛苦、所有双向的破碎。
夜色越来越沉，晚风越来越凉。
巷底的江叙白依旧静静伫立，单薄的身影孤绝又落寞，泪痕未干，伤口狰狞，眼底的光亮彻底寂灭，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街角的谢清辞脚步依旧未停，背影清冷孤硬，行走在沉沉夜色里，眼底含泪，心口溃痛，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万千煎熬。
一巷之隔。
两个人，一颗心碎成两半。
一人承受被弃的绝望孤凉，一人承受亲手相残的自我凌迟。
无人回头，无人和解，无人辩解。
两两沉默，两两崩溃，两两痛彻骨髓。
风过长夜，叶落满巷……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