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寒巷泣诉身 ...

  •   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无休止盘旋在老旧巷子深处,暮色沉沉压落天际,灰蒙的天光吝啬地洒下细碎光斑,落在江叙白满身斑驳的伤痕上。额角干涸的血痂被方才隐忍滚落的泪水泡得发软,暗红血丝顺着侧脸蜿蜒,混着尘土糊在苍白瘦削的脸颊,胳膊、小臂遍布青紫磕碰,腰侧隐藏着打架时磕碰带来的钝痛,每一次细微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胀。
      方才谢清辞字字冰冷的斥责还盘旋在耳畔,“自甘胡闹”这四个字像淬了寒刃的铁钉,一下下钉穿江叙白连日来勉强支撑的心理防线。他素来是骨子里带着傲骨的人,自幼孤身漂泊长大,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日子磨出一身刺猬似的锋芒,平日里哪怕被旁人排挤刁难、满身伤痕,也从来不肯低头示弱,更别说在人前掉一滴眼泪。可现在面对谢清辞刻意伪装的疏离冷漠,积攒了数日的情绪在此刻全线崩塌,先前强撑的所有倔强,尽数化作眼底汹涌的水汽。
      谢清辞站在巷口,一身干净整洁的白校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刻意伪装的薄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红痕,刺骨的痛感不断提醒着他心底翻涌到极致的心疼,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家人警告、外界潜藏的流言压力,死死困住了他迈步的脚步。他不敢流露半分柔软,一旦心软袒护江叙白,暗处蛰伏的麻烦便会尽数落在这个本就无依无靠的少年身上,唯一能护住江叙白的方式,似乎只有亲手推开。
      江叙白望着咫尺之外刻意疏远的心上人,原本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垮塌。冷风钻进破损的袖口,掠过层层淤青,生理的疼痛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寒凉。从前两人朝夕相伴,谢清辞会细心帮他处理磕碰的伤口,会悄悄给他带爱吃的抹茶奥利奥与番茄薯片,会在深夜陪他坐在天台谈心,小心翼翼安抚他的自卑敏感。那些细碎温热的过往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数日,眼前人便换上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不问伤势、不问缘由,只剩毫无温度的问责。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砸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江叙白微微蜷缩指尖,先前打架挥拳时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上磕碰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眉头骤然拧起,却浑然不在意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痛感,所有注意力全落在谢清辞冷冰冰的脸上。
      “清辞……”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尾音止不住发颤,往日里桀骜嘴硬的语调荡然无存,“你别这样好不好?”
      一句话落地,裹挟着风声消散在空荡的巷子里。谢清辞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眼底深处翻涌的心疼险些冲破伪装,他死死抿紧薄唇,压下脱口而出的安抚,语气依旧寒凉:“逃课打架,没必要…”
      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碾碎江叙白仅剩的期盼。谢清辞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撞进来的光,是他拼尽全力珍视、小心翼翼去爱的人。他可以忍受旁人的非议嘲讽,可以扛住生活带来的所有苦难,唯独承受不住谢清辞的抛弃与疏远。
      为了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意,一向看重脸面与尊严的江叙白,慢慢放缓身形,原本挺直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折。尘土沾染上裤脚,淤青磕碰的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尖锐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全身,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的剧痛,就这么直直跪在了谢清辞面前。
      暮色里少年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凌乱的碎发黏在满是泪痕与血痕的脸上,一双往日桀骜锐利的眼眸此刻水雾弥漫,通红一片,盛满惶恐、委屈与哀求。从小到大,无论遭遇怎样的刁难欺辱,江叙白从未向任何人屈膝低头,尊严是他孤身一人仅剩的底气,可现在,为了挽留谢清辞,他心甘情愿丢掉所有骄傲、面子与仅剩的自尊。
      周围风声骤然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绕着两人盘旋。谢清辞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口骤然传来窒息般的剧痛,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满身伤痕的爱人跪在自己面前,膝盖磕碰在粗糙地面,新的淤青转眼在旧伤上蔓延,额角未愈的伤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又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起来。”谢清辞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伪装的冷漠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却依旧不肯卸下疏离,“违纪的事我会上报…”
      江叙白没有起身,膝盖死死抵在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想要触碰谢清辞的衣角,又害怕被对方躲开,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泪水源源不断淌过脸颊,冲刷掉脸上部分尘土,露出底下苍白单薄的肤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随着身体晃动隐隐作痛,腰侧内伤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绞痛,他疼得下意识蹙紧眉头,却依旧执着地望着眼前人。
      “我不起……”他哽咽着,胸腔不停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伤口,“你不答应不丢下我,我就不起来,清辞…”
      连日来谢清辞刻意的回避、刻意的冷淡,早已让敏感缺爱的江叙白深陷煎熬。夜里独自一人躺在宿舍,偌大的房间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孤单裹挟着不安整夜缠绕着他,他反复翻看两人从前的合照,抱着仅剩的、谢清辞送他的小物件熬过一个个难眠的深夜。他拼命收敛自己所有尖锐的脾气,学着温顺迁就,改掉自己浑身的小毛病,只是想要好好守住这段感情,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日渐疏远与冷冰冰的指责。
      “我逃课,不是无端胡闹,”江叙白哽咽着倾诉积压许久的心事,破碎的语句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指腹被掐得青紫泛白,眼底的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他早暗中查清江叙白窘迫的处境,悄悄帮江叙白垫付过部分房租,却碍于现实束缚,不能把这些事直白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独自深陷困境、跪地哀求。无数句藏在心底的心疼与安抚堵在喉头,最后被现实硬生生咽回腹中,面上依旧维持着不近人情的冷淡。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逃课打架的借口。”谢清辞刻意压低语调,一字一句都像在割裂自己的心。
      这句话彻底击溃江叙白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又破碎,积攒多年藏在心底的自卑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泪眼朦胧凝望着谢清辞,单薄的身子因为情绪崩溃轻轻晃动,膝盖长时间跪在坚硬地面,早已麻木肿痛,伤口撕裂的痛感一阵阵袭来,整个人却浑然不顾。
      “清辞…你知道的…”他一字一顿,泪水砸在地面溅起细小尘埃,声音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不安,“从前我一个人熬过来,饿肚子、受欺负都是家常便饭,我咬咬牙全都扛过去了。后来遇见了你,是你把我从那垃圾的日子里拉出来的,是你给我的温暖,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护着,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江叙白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哽咽加重,身上磕碰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隐隐作痛,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现在所有人都丢下我了,身边什么都没有,就连你也要丢下我吗?谢清辞,你真的忍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谢清辞层层伪装的冰壳,心口剧烈抽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平稳呼吸。他多想弯腰将跪在地上满身伤痕的少年拥入怀中,仔细看看他所有伤口,告诉他自己从没有想过抛弃,所有冷漠全是被逼无奈的伪装。可一想到一旦坦诚心意,接踵而至的家庭施压、旁人恶意的流言蜚语会将江叙白拖入更深的深渊,他只能硬生生把所有温情压在心底,硬生生继续扮演薄情冷漠之人。
      巷子里天色越来越昏暗,浓重的暮色笼罩整条小巷,晚风越发寒凉,吹起江叙白凌乱的发丝,也吹得他浑身发冷。长时间跪地让他双腿血液循环不畅,膝盖伤口磨破渗出血丝,暗红血迹透过单薄的布料沾染在地面,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脸色越发惨白,眼前时不时泛起轻微眩晕,可他依旧固执地跪在原地,不肯起身放弃挽留。
      “我可以改的,什么都可以改,我会好好学习,乖乖听话,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江叙白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眼底满是卑微的期盼,放下了所有少年人的傲气,“只要你别推开我,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改,什么委屈我都能受。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清辞看着他狼狈落魄、伤痕遍布的模样,眼底终于蒙上一层浅淡的水雾,只是他死死低头敛去情绪,不让江叙白捕捉到分毫心软。
      “说再多也没用,这种事求不得。”谢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在凌迟自己的内心。
      江叙白听到这句决绝的话,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瘫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膝盖磕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却浑然不觉。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失控的落泪,滚烫的眼泪模糊视线,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谢清辞的裤腿,指尖擦过对方校服布料的瞬间,谢清辞下意识侧身避让。
      指尖落空的刹那,江叙白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满心的期盼化作刺骨冰凉。他自幼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谢清辞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失去对方,等同于再次被全世界抛弃。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变好,努力跟上你的脚步,努力学着融入你的生活。”少年喃喃自语,泪水不停滚落,“我没有别的奢求,只想安安稳稳和你走完高中,以后只要有你陪着就好。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走了,我就彻底没有家人了。”
      暮色彻底沉落,巷边老旧路灯忽的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线落在江叙白单薄的身上,将他满身伤痕与落寞的影子拉得修长。膝盖下的地面已经染上一小片暗红血迹,腰侧内伤持续隐痛,额角的伤口反复渗血,生理上的伤痛密密麻麻缠绕全身,可比起心口被爱人抛弃的绝望,□□疼痛早已不值一提。
      谢清辞伫立在灯光阴影里,整个人被浓重的煎熬包裹,内里早已溃不成军,外在却依旧冷硬。他清楚,眼下短暂的狠心分离,是为了日后能彻底扫清阻碍,光明正大地站在江叙白身边,只是眼下的折磨,要由眼前满身伤痕的少年独自承受,每一次冷漠的言语,都是在亲手伤害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江叙白慢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膝盖受力的瞬间钻心剧痛袭来,身子踉跄一下险些再次栽倒,他扶着旁边斑驳的墙壁稳住身形,手臂磕碰的旧伤被墙面粗糙石块蹭破,新添细小伤口。他红着眼,还在做最后的挽留,嗓音嘶哑干涩:“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别走…行不行?”
      冷风卷着路灯的光晕盘旋,落叶落在江叙白肩头,孤寂又凄凉。谢清辞紧攥的掌心已满是冷汗,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狠下心,往后倒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行。”简单三个字,碾碎江叙白所有的执念。
      少年怔怔站在原地,眼泪还在不停流淌,呆呆望着渐渐疏离的心上人,孤零零站在空旷冷寂的巷子里,满身伤痕,满心破碎。他丢掉了尊严、放下了傲气,跪地痛哭哀求,到头来还是没能留住唯一的光。
      谢清辞转身离去的背影挺直僵硬,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煎熬,走出巷口的瞬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捂住心口,眼底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只是这心酸苦楚,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再也不能让那个跪地泣诉、无家可归的少年知晓。整条老旧小巷,只剩满地落叶、昏暗路灯,和孤零零伫立、满身伤痕泪痕的江叙白,在萧瑟晚风里,守着破碎的爱意,陷入无边无际的落寞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