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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萍之身,难堪风雨     体 ...

  •   体检日当天。
      午饭的钟声刚刚敲响,AX-7基地的餐厅便如往常一样热闹了起来,老John炖了一大锅肉汤,混着刚出炉面包的焦脆麦香,顺着走廊飘出老远。
      Konig正埋头对付一盘牛腿肉,T恤面罩被他掀起到鼻梁上,露出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的腮帮子。他吃得专注而虔诚,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全然投入、不必担心社交流程的事情,毕竟没有人会要求他和一块牛肉寒暄。
      YN抱着一叠体检报告单走进餐厅,家居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黑发因上午的忙碌而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餐桌前,将那一叠报告单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桌面上Ghost的红茶杯跳了一下,深红色的茶汤险些溢出杯沿,Krueger正在切培根的餐刀顿在了半空中,Nikto搅动蜂蜜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就连老John在厨房里哼唱的跑调民谣都漏了一拍。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站在餐桌边怒气冲冲的少女,而YN则是从那沓报告单里抽出一张,翻转过来推到Konig面前,用食指点了点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科学上说经常锻炼的人心率会偏慢,可你看看——140!Konig,你就躺在那张床上,只是贴了几个电极片,什么都没做,心率飙就到了一百四?你是在做体检还是在跑马拉松?”
      Krueger低下头,用叉子戳起那块已经被切成两段的培根,塞进嘴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浮现出一种“好戏登场了”的调侃神情。
      Keegan端起咖啡杯,杯壁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云层——今天的云确实很好看,厚厚的,白白的,像是一捧香甜松软的棉花糖。
      Nikto搅拌蜂蜜茶的节奏比刚才更快了一些,银质茶匙与玻璃杯壁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但不知为何莫名透着点心虚。
      Ghost端起红茶的动作轻得离谱,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被质问的对象。
      只有Zimo的目光在YN和Konig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Konig嘴里的牛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出满溢的慌乱,那块牛肉在喉结处艰难地滚了一下,发出“咕咚”的闷响。
      小国王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像极了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的学生,掀起来的面罩下露出的那截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廓,连带着后颈那一片被遮住的皮肤都开始发烫,红得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虾尾,连手腕上那串朱砂都被比了下去。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护,但他又能说什么呢?说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她俯身贴电极片时,领口处隐约露出的曲线?说他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才把那股从后颈烧到小腹的热意压了下去,但心率监测仪背叛了他所有的努力?
      他是人,是Alpha,是个二十一岁都没谈过恋爱,甚至连Omega的手都没牵过的社恐。被心爱的天使穿着护士服近距离触碰,他还能保持意识清醒,没有当场晕过去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英勇的战役了。至于心率……他拿什么控制心率?他又不是没有感情和欲望的机器。
      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牙齿咬碎咽了回去。
      Konig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牛腿肉不敢说话,手指在餐桌下面绞着衣角,眼睛在T恤面罩的孔洞里不安地眨动,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主人骗去打疫苗的大金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我很委屈但我不敢叫”的冤枉。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吃午饭,为什么不继续躲在宿舍里,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床铺中,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呼唤着心爱的天使,反复回味那几分钟的触碰,虽然每次回想都会让他的腺体发烫,甜腻的信息素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但那至少是没有质问的私密空间,而现在他不仅要面对YN那双盛满了担心的眼睛,还要承受餐桌上其他五位Alpha各自不同的目光——Ghost的平静中带着“你自求多福”的同情,Keegan的温和中藏着“Mommy也救不了你”的无奈,Krueger的戏谑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就说出来呗”的幸灾乐祸,Nikto的沉默下压着同病相怜的叹息,而Zimo则心虚地移开目光,表示“哥哥我也自身难保”。
      YN看着Konig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她拉过椅子坐下,将那一叠报告单揽回手中,目光在那些被她写满了释意的数据上扫过。
      Ghost的信息素浓度比平时高了10%,这个她倒是闻出来了,因为中尉脱了上衣之后,整个体检室里都弥漫着那种醇厚的香气,就像是一壶刚泡好的锡兰红茶被调皮的猫儿打翻了。
      Keegan的信息素倒是收敛得很好,她压根就没闻到,各项数值也都正常,但心电图的波形显示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心率飙升。
      Krueger的甲状腺超声截图边缘有一小块模糊,Arztin说那是因为探头在扫过颈部时他吞咽了一下,所以导致图像产生了伪影。
      至于Nikto,他的报告单上被医者特意标注了“因患者情况特殊,部分数据仅供参考”。YN不知道这个特殊情况是指什么意思,但她记得上午体检室里的那声俄语脏话,以及Nikto被四个人按着才能完成检查的壮观场面。
      Zimo的数据和Krueger差不多,总体上来说是最好的一个。
      YN翻完所有人的报告,最后又回到了Konig的那张,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皱眉,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股凶巴巴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变量的忧虑:“我很担心你的身体状态啊,Konig,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起身绕过餐桌,走到Konig身边,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她在高中同桌发热时做过很多次,早就习以为常了。
      然而Konig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仰去,差点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想躲,但又怕动作太大撞到她,最后整个人卡在椅子和餐桌之间,进退维谷。
      “不烫啊,难道是心脏有什么隐患?Arztin女士说年轻的Alpha很少有心律失常的,你要不要下午再复查一次?”
      “不用了!”Konig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小破锣嗓子里明显带着急促和慌张,“我就是……就是检查的时候太紧张了!你知道我社恐的,那些仪器贴在我身上,我……我害怕!”
      他说得磕磕绊绊,浴室里的那些玩笑话此刻却成了听起来颇为合理的借口,语气里除了无助就是恳求,他怕YN再追问下去,他就真的会把他从浴室里出来后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了:他逃回宿舍,一头栽进枕头里,把脸埋进柔软的床铺中,闭上眼睛,鼻端还萦绕着少女凑近他后颈时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他的手指顺着下滑,动作生涩而急促,像是个第一次偷尝禁果的毛头小子,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信息素从后颈溢出来,浓郁得像是整板黑巧在高温下融化,甜腻中带着一丝焦灼的苦意。他咬着枕头的一角,把那些呜咽全都闷在羽毛里,一遍遍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那股烧灼感稍微退去一些。
      而此刻餐桌上的其他几位身上也都弥漫着求爱的气息,这种极为隐秘躁动的信息素是Alpha在压制情动后体内残存的灼热余韵,就像是一锅被强行盖上盖子的沸水,虽然看不见它在翻腾,但热气已经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了。
      Krueger的松脂比平时多了几分暖意,像是块被阳光晒软的琥珀;Keegan的雪松气息也不再收敛得几近于无,一丝极淡的木质清香偷偷散逸出来;就连向来沉着冷静的Ghost端起红茶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茶汤表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只有Nikto藏得最深,破碎的焦苦被蜂蜜的甜味压制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盯着YN侧脸的目光烧得比谁都要炽烈。
      当然,YN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不是这个世界的Omega,分辨不出信息素里面那些微妙的情绪层次,她不知道这在ABO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们此刻正像六种不同频率的无线电波,在空气里交织、碰撞、缠绕,无声地诉说着同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
      Konig将脸埋进了双手里,无声地控诉着这个让他社恐发作的残酷问题。
      坐在他旁边的Krueger终于因为看不下去而伸出了援手,他将盘子里的另外半块培根叉起,塞到小国王的餐盘里,然后用一种“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的语气安慰道:“吃吧,吃饱了心率自然就降下来了。”
      Konig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用目光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逻辑?
      雇佣兵耸了耸肩,同样用眼神传递答案:反正我帮你岔开话题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眼看YN还想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下去,Zimo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了,一旦较起真来,不把问题问个底朝天是绝对不会罢休的,而“为什么心率一百四”这个问题如果再继续刨下去,最后会刨出什么不堪的答案来,他连想都不敢想。
      “行了行了,妹儿,别逗小国王了,再追问下去,他的巧克力味都快把我淹死了,”Zimo伸手揽过YN的肩膀,把她从Konig身边轻轻拽开,按回自己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体检的事回头再说,你还记得明天是周几吗?”
      “额,我只记得明天是21号……”
      放假的学生永远只记得几号,而不记得周几。
      “第三个周六,每月一次的放松日,这次还想出去玩吗?”
      YN正在啃土豆饼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讶,最后是一整片亮起来的雀跃:“真的吗?我还能再出基地?可是上次不是出了那种事吗?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让我出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毕竟上次放松日的记忆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洗手间里突然喷向脸部的化学喷雾,醒来后摇晃的车厢,跳车时膝盖擦过柏油路面的刺痛,还有在暮色中拼命奔跑、脚底被石子割破、每一声心跳都在呐喊着“不要被抓回去”的恐惧。
      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收进了意识深处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平时不去碰它,就能假装已经忘记了。但Zimo一提“放松日”,那个抽屉就被推开了,恐惧像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灌进来,让她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
      Zimo看着那双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发疼。
      他想起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连走路都带着谨慎的试探,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陌生街角的小猫,不知道哪扇门会为她打开,也不知道哪扇门后会藏着棍棒。
      后来她慢慢放下了戒备,开始依赖他们,开始笑,开始和Krueger在餐桌上抢最后一块饼干,开始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哥你知道吗/今天我学会了怎么绑绷带哦”。
      然后那场绑架发生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碎了一地,又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开始学着先看他们的脸色,开始在他伸手的时候本能地缩一下肩膀,然后又在意识到是他之后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用一杯杯蜂蜜茶、一只只亲手做的玩具和木雕、一次次在她噩梦惊醒时及时响起的敲门声,才把那些裂痕一点点修补回来。而现在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契机,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让她重新学会期待明天。
      “哥从不骗你,上次只是个意外,不代表以后都得把你关在笼子里,这次咱们提前做好安保方案,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到你面前。再说了,你就这么信不过你哥我?”Zimo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愿意从床底钻出来的小猫,掌心里那片黑发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是上好的江南丝绸,“明天我们去另一个城镇,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周末集市,听说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你想去吗?”
      “想去想去想去!”
      YN一连说了三次,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撞翻面前的汤碗,幸好Keegan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碗沿。
      狙击手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年纪尚轻所以还很贪玩的孩子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少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Zimo:“有小笼包吗?”
      “有,那里有一家华人开的馆子,据说做的爆汁小笼包一绝,你要是喜欢,咱们就去试试。”
      Krueger把刀叉往空盘里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豹猫:“对了,上次Arztin医师给她的那条裙子才穿了一次就被血弄脏了,这次多买几条换洗,我出钱。”
      “你出钱?”Zimo挑了挑眉,“你上次买咖啡豆的时候不还说这个月的预算很紧张吗?”
      Krueger面不改色:“那是上个月,这个月的预算又宽裕了,况且艾斯兰送了那么多咖啡豆,够我喝好一阵子了。”
      YN听着这每天必定上演的餐后拌嘴,顺便插了句话:“那你们都去吗?”
      被询问的几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回应了这份期待:Ghost微微颔首,眼眸里罕浮现出一丝柔和;Keegan轻声说了句“当然”,总是落雪的雾霭灰蓝弯成温柔的弧度;Krueger举起一只手,像是课堂上的学生在回应老师的点名。
      Nikto安静地喝着他的专属虾滑汤——老John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出这种没有肉腥味也没有鱼腥味的肉汤,为得就是让这个受尽苦难的俄罗斯特工能多补充点营养——湖蓝色的眼睛透过碗沿的雾气看向YN,那里面有着如同贝加尔湖般深沉的温柔。
      他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上次就是他第一个冲出去找YN的,而那种“晚了四分钟”的后怕大概会跟着他一辈子。
      Konig也终于从“我该不该逃跑”的纠结中缓过神来,他看向YN,声音还是有一点抖,但里面的认真不掺半点水分:“我这次会保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YN看着这群Alpha,心里残存的那点担忧和恐惧就像被阳光晒到的晨雾一样消散了:“好!那这次不许再有人往我脸上喷奇怪的东西了。”
      Keegan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会的,这次谁用水枪喷你,我就用手枪喷他。”
      这句话从一个向来理智克制的狙击手嘴里说出来,效果堪比十三级海啸。
      Ghost放下了茶杯转过头,棕褐色的眼睛透过骷髅面罩的孔洞望向Keegan:“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冷笑话的?”
      而对方只是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将那块被切了无数刀的煎鱼叉起来送入口中:“大概是跟某个总爱泡红茶的英国人学的。”
      某个总爱泡红茶的英国人端起了那杯尚存余温的红茶,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什么壮士断腕前的烈酒。
      窗外阳光正好,秋意还未完全浸透针叶林的树梢,餐厅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Krueger开始逗Konig,说“小国王你明天可别再紧张了,不然心率又一百四”,Konig恼羞成怒地反驳“你体检的时候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甚至连Nikto都难得地插了一句“你们都很差,不要再争了”,引来奥地利双人组一致的对外不满。
      Keegan给Ghost续了杯茶,Ghost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低没人听清,不过Keegan倒是弯起了嘴角,似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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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天气好得像是在刻意补偿上一次放松日的所有不幸,天空蓝得纯粹,大团大团的白云被高空的风吹成蓬松的棉花糖,慢悠悠地飘过针叶林的树梢。
      YN今天难得没有赖床,天刚亮就听见她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一会儿问Arztin女士借防晒霜,一会儿跑到厨房跟老John说“晚上不用等我们吃晚饭”,一会儿又站在病房里的洗漱台前,把几件衣服换了又换,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次逛街时Ghost买给她的那条浅蓝色裙子,颈间照例戴着那个黑色的止咬颈环,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水灵。
      “小天使今天没赖床了?”
      Krueger靠在车库门口,绿色的防护网顶在头上,盖住了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眼眸,露出来的嘴角边挂着一如既往的懒散笑意。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深色的T恤衫,下身是宽松的工装裤,脚上蹬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这套装扮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男人身上都只能用“整洁”来形容,但穿在雇佣兵那副壮实的骨架上,就有了一种独特的危险气质。
      “你管得着吗?”YN哼唧一声,钻进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熟练地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张望,“Konig呢?他要是再磨蹭,我就把他的那份早餐吃了。”
      “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在吃你的那份。”Keegan从驾驶座的车窗外探进一只手,将一张写满路线和应急方案的稿纸递给Ghost,“位置和上次一样,就是把Krueger和Nikto换了下。”
      Nikto这次主动要求坐在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从阴影中透出一点微光,安静地注视着YN马尾辫上的那根发绳。
      Keegan坐上副驾驶,Ghost依旧负责开车,Konig坐在后排右侧靠窗,YN依旧被安排在中排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是Zimo和Krueger,这个位置是整个车阵里最安全的核心,无论是来自哪面的撞击,都会有Alpha的身体替她挡下。
      Zimo甚至还拿出了一根束缚绳打算系在YN的手腕上,但由于尼龙材质的绳索太过粗糙,所以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YN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阵仗,忍不住小声抱怨:“至于吗?”
      六个人异口同声:“至于!”
      车子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YN将手撑在Krueger的肩膀上,把头探到车窗边缘,看着那片墨绿色的针叶林在视野里飞速后退。
      八月底的风已经从远方的雪山上带来了初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野草伏倒又直立,像是一片绿色的波浪在追着车轮跑。
      YN贪婪地看着外面飞快变换的景色,她已经一个月没出过基地了,每天面对的不是灰色的水泥墙就是训练场上那些冰冷的障碍设施,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被Alpha们信息素浸透的熟悉味道。但此刻公路上的风吹进车窗里,带着泥土气息和远方城镇才有的烟火气,让她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Krueger一只手虚虚地护在YN的腰侧,以防车子拐弯或者急刹时她会跌倒:“小天使,别把头伸出去。”
      “我没伸出去,我就是靠着。”YN理直气壮地反驳,但还是乖乖听话把脑袋收了回来,靠在座椅上看向Krueger,“上次说的那个KTV,这次能去吗?”
      雇佣兵的嘴角抽了抽:“你还记得这事儿?”
      “当然记得!Zimo哥说你唱歌很好听,还说Konig唱歌能让人终身难忘!”
      “那是Zimo在坑我!”Krueger隔着防护网瞪了眼YN的另一侧,天津卫正在装作全神贯注地研究路况,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还有,我上次就说了,你叫他‘哥哥’,却叫我‘Krueger’,这不公平。”
      “可是我上次也说了啊,因为他是我哥,你不是啊。”
      Krueger被噎得无法反驳,Zimo和YN来自同一个国家,说着同一种语言,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亲兄妹。而他呢?一个来自奥地利的雇佣兵,戴着防护网,腰上别着爪刀,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哥哥。
      Zimo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Keegan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无奈:“Krueger的意思是你叫他‘Krueger’,却叫Zimo‘哥哥’,这让他觉得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不够亲密。”
      YN歪着头想了想,觉得Keegan说的对,于是她转向雇佣兵:“Krueger哥哥?”
      Krueger正在喝从基地里带出来的瓶装水,闻言差点呛死,他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用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震惊表情看着YN。
      “不是你让我叫你哥哥的吗?Krueger哥哥?”YN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和一丝促狭的笑意,像是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正在试探这个“玩具”的底线在哪里。
      Krueger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认输的无奈,还有点连他自己都藏不住的暗喜:“随你。”
      Zimo从旁边探过身来,直接给了还在偷笑的雇佣兵一拳:“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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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入城镇边缘的时候,路旁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色彩也从千篇一律的灰白色变得丰富起来。
      有人把房子刷成了浅黄色,窗台上摆着开得正艳的天竺葵;有人在院子里竖了一个穿着破烂格子衬衫的稻草人,草帽上还蹲着一只晒太阳的胖海雀;有一家面包店的招牌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金黄色牛角包,YN盯着那个招牌,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先逛市集,顺便买点零食垫垫,等到十二点去吃中餐,下午KTV。”Ghost在红灯前停下车,趁着这几十秒的空隙宣布了今日的活动流程,“谁有异议?”
      没有人有异议。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Ghost将车停入一家商城的地下车库,熄火后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YN正在整理被安全带勒皱的衣领,Zimo在旁边帮她扯平后颈处的布料,手指不经意地掠过那个黑色的止咬颈环,确认它严丝合缝。
      Konig第一个推开车门,两米多的身躯从车厢里挤出来时,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在为自己过于庞大的存在感而道歉。地下车库的对流风拂过他额前的金发,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下显得格外透亮,正努力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角落。
      这一次的阵型比上次更加严密,却也更不显山露水。
      Ghost走在最前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实则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转角、每一辆停靠的车辆都被他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
      Keegan落后他半步,肩并肩构成了一个移动的指挥单元,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抬高,锁定着二楼以上所有可能架枪的窗口。
      Krueger和Zimo一左一右将YN夹在中间,距离近到她的裙摆蹭着他俩的腿侧。
      Konig走在后方,他的任务最简单也最艰巨:用他那具208公分的身躯充当人形盾牌,挡住任何从后方或侧方可能冲撞过来的路人,同时利用他超乎常人的嗅觉监控空气中异常的波动。
      而Nikto……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他就像一道融入进人群阴影的墨痕,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在你余光捕捉不到的盲区里无声移动,湖蓝色的眼眸从帽檐的阴影下窥视着每一个可能与队伍产生交集的陌生人。
      步行街比上次那个商场更有生活气息,路面是青石板铺成的,被岁月和鞋底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店铺招牌上的文字YN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从橱窗里陈列的商品来看,有卖手工皮具的,有卖古董唱片的,有卖看起来就很好吃但不知道名字的甜点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风铃的二手书店。
      空气里飘着咖啡、烤肠和肉桂卷的香气,混合着夏末初秋特有的阳光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想要在这条街上多逛一会儿。
      YN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贴在皮具店的橱窗上看那些手工缝制的钱包,一会儿站在古董唱片店的门口听里面传出来的爵士乐,一会儿又被卖气球的老人吸引,盯着那束五颜六色的气球发呆,最后还是Zimo掏钱买了一只系在她的手腕上:“这样你就算走丢了,我们也能一眼看到天上飘着个气球。”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YN虽然嘴上嫌弃着,但她每隔几秒就会忍不住抬一下手腕,让气球就会跟着飘一下,乐此不疲。
      Konig跟在她身后,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画面就是此刻:天使牵着气球走在阳光里,浅蓝色的裙摆轻轻晃动,像是在和天空打招呼。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母亲曾带他去镇上的集市,也给他买过一只这样的气球,系在他的手腕上,叮嘱他抓紧了别让气球飞走。
      可后来那只气球还是飞走了,他追了好久,最后蹲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跑过来抱住他说“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一只”。
      而现在他觉得,如果YN手腕上那只气球真的飞走了,他大概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去把它抓回来——不是因为气球有多珍贵,而是因为不想她像他当年一样哭。
      “妹儿,这串棉花糖吃完就别再买了,”Zimo的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无奈宠溺,“你刚才已经吃了一串糖葫芦,一杯奶茶,一个泡芙,现在又来这个,你等会还吃得下午饭吗?”
      YN含着棉花糖含糊不清地反驳:“你不懂,甜品和零食有单独的胃,和正餐没关系。”
      他们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买冰淇淋的时候,一个声音飘了过来,字正腔圆,带着古老方言的韵味:“小友,请留步。”
      一位老者从梧桐树的阴影里站起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道袍,袖口处缝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补丁,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在头顶绾着,几缕长发垂落在耳侧,随着夏风飘动。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时光细细雕刻过的木质面具,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眼睛不大,眼尾下垂,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瞳孔的颜色很淡,近乎浅灰。背上斜挎着一把木剑,剑穗是褪了色的红,尾端缀着两枚小小的铜钱,在风中叮叮作响。
      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身姿清瘦如竹,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走下来的,与身后那家挂着霓虹灯招牌的电子产品专卖店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YN看着老者的装束和那柄木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在这个ABO的世界里也有道士?
      老者没有在意周围那些Alpha们如临大敌的姿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YN,捋了捋胸前长长的白须:“观小友心神,不似此界之人,更像是天外来客。”
      Keegan的手已经探入了外套内侧,指尖触到了冰冷的手枪,Krueger的动作几乎同步,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已经夹住了那把爪刀的刀柄,刀刃还没有弹出来,但他的拇指已经按在了卡扣上,只需半秒就能出刀。Ghost向前迈了半步,将YN挡在身后,Zimo向左移动了一个身位,封住了老者最有可能的突袭路线。
      Konig的反应比他们慢了半拍,目光在老者的眉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眼睛猛地瞪圆,嗓子里迸出一声惊喜交加的叫喊:“啊!是……是您!送我朱砂手串的老神父!”
      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凝固了,Zimo的表情从警觉变成“我不得不站出来纠正”的无奈:“有没有可能,那叫道士?”
      “道士?穿袍子不是神父吗?”
      “穿袍子的除了神父,还有修女、牧师、阿訇……算了,”Zimo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中尉,他就是那个送给我手串的神父!”Konig完全没听进去Zimo的纠正,依然沉浸在遇到了故人的巨大惊喜中,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腕上的朱砂串举起来给老者看,那串红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每一颗都被盘得光滑圆润,绳子似乎比前几日又松了一根丝线,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解开的封印,“您还记得吗?两年前在边境小镇的茶铺外面,您拉住我,说我‘灵台有染,需固守心神’,然后把这串珠子塞给了我。我当时想给您钱,您还不要,说‘缘分到了自然会还’。您看,我一直戴着呢!”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串朱砂上,眼底里闪过意味不明的惋惜,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却又来得太早的事情。
      他没有纠正Konig的称呼,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了YN身上,目光轻柔得是像一片在秋风中飘扬的落叶,但落在YN身上时,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比起Alpha们那种带着本能的警惕注视,这种更加深远、仿佛能穿透肌肤和骨骼、直接触碰灵魂的目光更加让她后背发凉。
      “老朽只是路过此地,见这小友身上气息奇异,忍不住多嘴一句。诸位不必如此紧张,老朽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位壮士的拳头。”
      Ghost没有让开,也没有收回挡在YN身前的手臂,他的声音此刻冷得像是北冰洋中心的海水:“你说她‘不似此界之人’是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忽然多了点怜悯:“异界而来的灵魂啊,老朽能否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YN从他开口说“不似此界之人”时就已经僵住了,冰淇淋的蛋筒从她微微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坠到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黏稠。她直直地望着老者,嘴唇微微发抖,手指在身侧蜷缩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她的心脏正中央刺穿过去,疼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学会了用翻译耳机听懂所有人的话,学会了用这个世界的医疗设备,学会了在Alpha们互相调侃时恰到好处地翻一个白眼。
      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以为自己可以把“想家”这两个字压在枕头底下,只在深夜失眠时才翻出来默默哽咽。可是这位老者只说了一句“不似此界之人”,那道被她压了快三个月的堤坝就裂开了一道缝,思念像洪水一样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妈妈炖的排骨汤,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时翘起的二郎腿,自己那张堆满复习资料的小书桌,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校门外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以及那些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那些尖锐的思念最终会被磨成圆润的水晶,变成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背景噪音。但此刻,当“天外来客”这四个字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时,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YN往前走了一步,那只系着气球的手腕刚离开Zimo的掌心,她甚至还来不及迈出第二步,一股不算霸道却异常坚定的力道从她的左手腕处传来,像是一只受过伤的毛熊在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将一朵快要被风吹走的花轻轻拢回掌心里。
      Nikto不知何时已经从队伍的最后方移到了她身侧,右手正握着她的左手腕,黑色口罩和鸭舌帽遮住了他绝大部分的脸,只露出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而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没有暴虐的嘶吼,没有阴暗的呢喃,也没有理智的冷静,有的只是即将失去珍爱之物时的恐惧。
      “危险,不要过去!”
      那是Nikto的本能在发出警告,一个从敌方刑讯室里活着走出来的、在急性解离障碍的悬崖边上游走了多年的前特工,他的直觉比任何情报分析都要精准。他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就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从他后颈的腺体处刺进去,激发起刻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有东西在觊觎我们的伴侣!
      YN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太多了,骨节分明,指腹处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力道却轻得像是怕会握疼她,那五根手指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不会知道,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回去的路,那么这只刚刚还在攥着她手腕的手会第一个松开,它会用尽全部的克制力,一根根地,像是从自己的心脏上撕下一条条肌理那样,把每一根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掰开,然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Луна。
      YN用右手轻轻覆上了Nikto的手背以示安慰:“没事的,我不走远,就在这里,而且你们不就在旁边吗?他有什么小动作,你们一眨眼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Nikto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松开。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读懂了YN眼里深切的思念,她看到了一条可能回家的路,而他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一个想家的孩子走向那个也许能告诉她方向的人。
      但那五根手指离开她手腕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告别,粗糙的指腹从细嫩的皮肤上划过时,留下一道微微发烫的温热痕迹。
      老者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将双手拢进道袍宽大的袖子里,朝外走了两步,留出一个半开放的谈话空间,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YN可以过来说话的邀请,又没有逼她必须一个人靠近的决绝。
      Ghost和Keegan交换了一个眼神,指挥官微微颔首,狙击手便无声地退后两步,消失在了街角书店的廊柱后面——那个位置既能监视老者的侧面,又能俯瞰整条街的动静。
      Krueger将Konig往旁边拨了拨,给小国王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满不情愿,但还是挪开了那堵肉墙,只留下一条足够YN一人通过的通道。
      Zimo站在通道的入口处,黑色的眼睛盯着老者,目光里只有情报专家在评估不可控变量时,冷静到无情的审视。
      YN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近那片梧桐树荫,但没有超过Ghost太多,确保自己一转身就能扑进Alpha们的保护中。
      老者看她不再往前,便开口询问:“小友,你可知自己为何来此?”
      YN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我还在家里睡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我想回去,很想很想。”
      老者“嗯”了一声,那声调不像是回应,更像是叹息。他抬起头,透过梧桐叶交叠的缝隙望向天空,眼里映着正在缓慢移动的细碎云絮:“你身上的气息太过单薄,像一片被风从遥远之地吹来的青萍,根还没扎稳,就被下一阵风带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太重,重到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个世界的缘分太浓,浓到你的魂魄消化不了。你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虚弱,像一盏灯,油还没烧完,灯芯就先断了。”
      “您知道怎么让我回去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扫过那六个Alpha——一个戴着骷髅口罩的冷峻青年,手留在她腰身后半寸之处,只需一点动静就会把她藏进怀里;一个顶着绿色防护网的雇佣兵,指间的爪刀已经无声地弹出了刀刃;一个两米多高的年轻人,双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一个黑发黑眸的亚裔男子,表情平静但瞳孔深处有火焰在跳动;一个灰蓝色眼眸的狙击手,退在视野最开阔的街角,手搭在口袋里的手枪上;还有一个俄罗斯人,阴影间隙中露出来的那双湖蓝色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利刀,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老者收回目光,眼眸里浮现出阅尽千帆后的了然。他没有回答YN的问题,而是朝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微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呜咽:“青萍之身,难堪风雨;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小友,珍重。”
      说完他便转过身离开了,深蓝色的背影在夏末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从容,仿佛他本就只是路过,顺便说了一句该说的话,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YN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步行街尽头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她想说“等一下”,想说“您还没告诉我怎么回去”,想说“青萍之身是什么意思”,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颗又酸又硬的话梅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Zimo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当然听懂了,“青萍之身”说的是无根无系,随水漂流;“难堪风雨”说的是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一点风浪就能打散打碎。
      那个老者的意思是YN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一场不大的风雨摧毁。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告诉YN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老者,只用了八个字就给她的命运下了判词。所以他伸出手臂,将低着头的少女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丝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单薄身躯里传来的细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刻意带着天津腔的轻快语调开口:“妹儿啊,你要相信科学,那些神神叨叨的都是封建迷信。你想啊,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不把自己算成世界首富?怎么还穿个打补丁的道袍在街上晃悠?再说了,你看那几个连易感期都控制不住的Alpha,他们的科学素养能支撑什么深奥的封建迷信?”
      “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易感期了?”雇佣兵的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抗议。
      “你易感期躲小木屋里装蘑菇的事要我再复述一遍吗?”
      Krueger沉默了,Konig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带着一种想要缓和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笨拙:“那个……那个老神父人很好的,他送我的手串真的有用,我戴上之后就再也没做过那些噩梦了,天使你要是不开心,我……我把手串送给你?”
      “我最后再说一遍,那是道士!”
      “哥,”YN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你说的封建迷信,在咱们那边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那就更不能信了,非遗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吓唬人的。”Zimo站直身体,一只手揽过YN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再说了,你要是真想回家,哥陪你一起想办法。咱们上网查资料、找科学家、翻古籍,怎么着都行,但你不能被一个路边碰到的陌生老道士几句话就弄得哭鼻子啊?”
      “可他看出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看出来了又怎样?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说自己能看出来这个看出来那个,他指不定是个专门在旅游景点坑游客钱的江湖骗子,换个马甲就能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卦。再说了,就算他真有两把刷子,‘难堪风雨’也只是说你这副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又不是说你回不去。等你把老John做的饭菜吃得一粒米都不剩,把Konig的巧克力全抢过来吃光,把Keegan的雪松味闻习惯了,把身体养好了,说不定到时候不用你找,回家的大门自己就开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YN终于肯抬起头,虽然眼眶还泛着红,但嘴角已经在微微上扬了。
      “歪理邪说也是理嘛!”Zimo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别让人以为我欺负你了,回头Keegan又该说我不是个好哥哥。”
      回到队列里的Keegan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你本来就不是个好哥哥,你是中国驰名双标。”
      “妹儿,看吧,哥果然被数落了。”
      YN终于破涕为笑,笑声里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和一点打嗝的痕迹,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在打喷嚏。她用纸巾擦干净脸,抬起头看向Zimo:“哥,我们去吃小笼包吧,我饿了。”
      “走!哥今天就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多,咬一口能溅对面一脸的那种。”
      “为什么要把汤汁溅到对面脸上?”Konig困惑地歪了歪头。
      “因为那才叫‘爆炸’。”Krueger琥珀色的眼里闪着“我又学到了一个没用的中文词汇”的满足感,“对吧,Zimo?”
      “对个屁!那是手榴弹,不是小笼包!”
      “那到底什么是爆汁?”
      “你吃了就知道了。”
      “可是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知道吃的时候哪里会爆?”
      “Konig,Krueger,”Keegan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眸里满是面对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时的疲惫与温柔,“你们只需要把包子放进嘴里咬开,咽下去,不要溅,不要爆,不要问问题。”
      “哦……”
      Nikto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看着那只刚刚攥过YN手腕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将那只手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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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餐厅在步行街尽头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只褪了色的红灯笼,木质的招牌上用繁体字写着“家乡味”,透出一股让人心底发软的亲切感。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Beta男人,头发花白,腰上系着围裙,看到一群人高马大的Alpha簇拥着一个戴止咬颈环的亚裔女孩走进来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问YN:“小姑娘啥情况?被绑架了?”
      六个体格一个比一个壮实,气质明显不是普通人的Alpha,怎么看都像是来找麻烦的阵仗,但当他听到Zimo用中文说“老板,有小笼包吗”的时候,脸上的警惕瞬间就融化了,变成了在异国之地遇见亲人的乡愁。
      “有有有!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汤,”他一边引着他们入座,一边絮絮叨叨,“小姑娘哪里人啊?哎呦,这几个大个子是你朋友啊?男朋友?哪一个啊?还是都……”
      Zimo及时打断了老板越来越离谱的猜测,指了指YN:“这是我妹,其他都是我同事。”
      老板将他们领到最大的圆桌前坐下,又特意把墙上的灯打开,说是“让小姑娘看着亮堂点,吃饭心情好”。
      YN坐在Zimo旁边,对面是Konig——小国王今天戴的还是惯常的T恤面罩,因为他说“吃饭的时候总得把嘴露出来,用口罩太麻烦了”。
      Zimo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用中文和老板交流了几句,然后侧过头询问众人:“小笼包、生煎、糖醋排骨、酸辣汤、扬州炒饭,够不够?”
      YN举手申请:“能再加一份酒酿圆子吗?”
      “当然可以,多吃点甜的也会让人开心。”Zimo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KTV的预订页面,“我订了个大包,两个小时,够小国王唱了。”
      Konig睁大了眼睛:“什么叫够我唱?你们不唱吗?”
      Keegan给YN倒了一杯店家赠送的大麦茶:“Konig的歌声能帮你把昨天体检报告的数据全部合理化——心率一百四算什么,他上次唱歌的时候,我的心率都飙到一百六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没发挥好!”
      Nikto摘下口罩,喘了口新鲜空气:“你发挥好的时候是什么水平?”
      Konig想继续争辩,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发挥好的时候,于是又把嘴闭上了,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边。
      YN笑得前仰后合,眼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最后只能趴在Zimo的肩膀上喘气,Zimo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指责其他人:“你们这群家伙,能不能消停点?”
      虽然他也在笑。
      小笼包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掀开笼盖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肉香、面香和姜醋气息的白雾猛地涌了上来。
      “你们吃得完吗?”老板担忧地看着那张被菜铺满的圆桌。
      但Konig已经拿起了筷子,眼里燃烧着对食物的虔诚与渴望,他用不大熟练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戳起一只小笼包,整个塞进了嘴里。
      Zimo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承载着故乡记忆的小笼包,被两米多高的奥地利人像吞药片一样囫囵塞入口中,然后看着Konig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恐,最后定格为“我的上颚好像被烫掉了一层皮/但我不能吐出来/因为那样太不礼貌了”的痛苦。
      “你那么急干什么!”Keegan连忙拿过一只空碟子递到Konig嘴边,“快吐出来,别把食道烫坏了!”
      “不能整个吃!”YN又急又笑,她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将里面滚烫的汤汁倒进勺子里,“要先喝汤,你看,像这样。这个汤才是精华,你整个吞了跟吃肉包子有什么区别?”
      Krueger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的小笼包也按照YN的方法处理了,然后和Zimo抱怨道:“你们中国人的食物,吃起来需要说明书。”
      Zimo翻了个白眼:“我们中国人的食物吃起来只需要舌头。”
      “我的舌头怎么了?”
      “你的舌头只分得清咖啡和茶,别糟蹋小笼包了。”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Krueger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只滑溜溜的香菇,失败了好几次后被Zimo夹走,气得雇佣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玩意儿比拆弹还难”;Nikto不会用筷子,但又拒绝使用叉子,沉默地捏着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挑起一根青菜,然后那根青菜在送到嘴边的途中还掉了;在Keegan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的时候,Ghost正在研究菜单上的“夫妻肺片”到底是什么,研究到最后Zimo直接帮他点了一份,端上来后发现是牛头皮、牛心、牛舌、牛肚和牛肉,并不含肺片,他叉了一块尝尝,觉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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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结束后,他们沿着步行街往回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开在商业综合体顶层的KTV。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会变色的LED灯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爆米花的香味。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人,烫着一头卷发,涂着亮闪闪的红色指甲油,在看到这一行七人踏进KTV时,她的目光首先落到了Konig身上——她在估算这个两米多的大个子坐在她家那条够容纳八个人的长沙发上时,腿能不能伸得开。
      “大包,四十八欧一小时,送果盘和饮料。”她用带口音的英语报价,眼睛看着Ghost,显然认出来这个队伍里谁是管事的头儿。
      “贵了,”Zimo用中文回她,“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是四十欧。”
      老板娘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反而觉得遇到了同乡:“哎呦,中国人啊?早讲唛,四十五,果盘多加一份西瓜。”
      “四十二,西瓜哈密瓜都要。”
      “成交,走廊走到头,左拐第二间。”老板娘利落地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目光在YN颈间的黑色止咬环上多停留了一瞬,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对年轻女孩特有的心疼与无奈,“囡囡啊,你要是遭罪受不住,记得跟姨姨讲嚯?”
      Zimo快要抓狂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也不是那种人!这是我妹妹!懂不懂!妹妹!!!“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当初我家那位也是这般子骗那家KTV老板的,现在我儿子都已经上大学咯。”
      Zimo:……
      包厢比YN想象中要大,深色的皮质沙发沿着三面墙壁围成一个U形,钢化玻璃的茶几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缓慢旋转的七彩球灯。
      Krueger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坐下,而是用他那双惯于握刀的灵巧手指将包厢各个角落都摸了一遍:沙发垫底下,茶几背面,音响后面,天花板的通风口。
      在确认没有窃听器也没有针孔摄像头之后,他才对着被Zimo和Ghost拦在门口的YN招了招手。
      得到允许的女孩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她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先是在沙发上蹦了两下试试弹性,然后一个转身把自己摔进转角那个最宽敞的位置,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靠垫里,只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和两只在空中晃荡的脚。
      “Konig!”她从靠垫里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我帮你点歌,你最喜欢唱什么?”
      Konig站在包厢门口,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塞进这片显然不是为他这种体型设计的空间,他看了看YN身边那个位置——宽度足够,但深度堪忧,他的膝盖大概会顶到茶几。
      Keegan从点歌台边退回来,在完成了第二波全方位的扫描后,他才将手从外套内侧移开,姿态从战术警戒切换回休闲模式,整个人仰进沙发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手臂舒展地搁在靠背上,像是一只终于确认领地安全的雪豹,懒洋洋地收起了爪子。
      YN抱着从旁边顺来的抱枕:“你是在找狙击位吗?抱歉哦,KTV的包厢没有窗户,你架不了枪哦。”
      狙击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张明显带着兴奋的小脸上:“狙击手在任何环境下都会优先寻找制高点和撤退路线,这是职业习惯,不是不喜欢你的娱乐选择。”
      “所以你喜欢我的选择吗?”她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黑发从肩头滑落,翻译耳机贴在她的耳廓,银白色的机身于鬓角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枚精致的装饰品。
      Keegan垂下头,那双总是在瞄准镜后冷酷到几乎无情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被KTV里暧昧的灯光泡软了棱角,像是一片浸透了暮色的湖面。他看着那几根搭在抱枕边缘的纤细手指——一个月前跳车造成的那些擦伤已经痊愈了,Krueger给的膏药效果很好,那些擦伤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透着淡粉,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你选的,我都喜欢。”
      这句话回得太轻了,轻到几乎被包厢里正在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所淹没,紧接着他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廓,触到了翻译耳机的边缘。
      YN本能地侧过头,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即将被剥夺了“听力”的茫然和慌张。翻译耳机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沟通的桥梁,没有它,那些英语词汇又会变回她听不懂的陌生音节。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Keegan的手腕,手指扣住他的袖口,指尖陷进布料里,攥出一小团褶皱:“Keegan?”
      Keegan没有躲开,他任由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少女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了跳动的脉搏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雪原上被风吹起的几粒雪末,一瞬即逝,快得几乎不存在。
      他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侧过手腕,让她的手指从腕骨滑到掌心,动作自然得YN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被他轻轻握住了,然后他微微俯身,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连呼吸都能交织的程度。
      “Kid,听歌就该听原声的,”Keegan的嗓音比平时刻意压低了些,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轻轻按住,振动从琴桥一路传到尾柱,再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气音,带着他特有的美式卷舌,“翻译耳机能让你听懂歌词,但它会把旋律淡化,把那些藏在换气间隙里不需要翻译的东西全部过滤掉。”
      YN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那颜色比平时要更加深邃平静,像是冬天傍晚的天空,你以为它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云层后面藏着无数种蓝——从地平线处的浅灰蓝到头顶的靛蓝,层层叠叠,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到底的书。
      “那……那我要是听不懂怎么办?”
      “你的英语听说水平已经提高很多了,而且你不需要听懂每一个词,音乐是用来感受节奏,而不是需要翻译的短文。”
      “哦……”
      这声回答里带着一种被催眠后还未清醒的茫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失焦,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那双灰蓝色的漩涡里救出来,可努力了半天,到最后还是晕晕乎乎地点了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更不知道自己同意的是什么。她只知道Keegan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眼睫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那热度像墨滴入水,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最后连镜片后的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Good girl.”这句话从Keegan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被长辈夸奖的温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将那枚摘下来的翻译耳机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后撤,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克制疏离的模样。
      Zimo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包还未拆封的薯片,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零食上面了,他盯着Keegan的后脑勺,满脸都是“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震惊,以及“不对一定是我看错了”的自我怀疑。
      他看到了Keegan伸手摘下了YN的翻译耳机,甚至俯身靠近,蛊惑着YN放弃抵抗,这压根就是在勾引啊!!!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Keegan说话时的语调!
      那个语调他可太熟悉了,因为他在情报部队时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学习如何用声音、气息以及眼神去瓦解一个人的防备,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不该说的秘密。
      而Keegan刚刚的语调就是审讯技巧里的“温柔攻势”,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有效的手段。
      但Keegan怎么会用这种狐媚子的手段去勾引他妹呢?
      Zimo在脑海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出逻辑上的破绽。
      Keegan是基地里最冷静、最克制、最不可能被情感冲昏头脑的Alpha,就连Ghost都承认Keegan是他见过最理性的人,这样的人会用那种方式去勾搭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对ABO规则一无所知的异界少女?
      Zimo又看了一眼Keegan,对方将茶几上的果盘拆了保鲜膜,把零食一袋袋码好,开口朝上,方便取用,又把话筒从卡座上取下来,试了试电量,再一一递到每个人手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Zimo的目光,侧过头来询问:“怎么了?”
      Zimo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勾引我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荒谬了。
      Keegan是Mommy,是会在Konig易感期时守在隔离室里三天三夜、一边批文件一边哼摇篮曲的人;是会在凌晨十二点走过每扇门、听每个人的呼吸声、确认他们还活着的人;是会在YN被绑架后,冷静地调取交通监控、分析转运路线、制定营救方案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KTV包厢里,用摘下耳机贴近说话这种极度暧昧方式去勾引一个啥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呢?一定是包厢灯光的问题!
      对,就是灯光!这种昏暗不明的暧昧色,换谁被照都会显得眼神迷离、语气温柔,肯定是他想多了。
      Zimo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他撕开薯片袋,咔嚓咬了一口,用咀嚼的动作把最后那点疑虑碾碎咽了下去。
      而Keegan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YN滑动点歌屏的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Ghost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将西瓜塞进嘴里,借此遮住嘴角那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副指挥,果然是个白切黑。
      YN已经在点歌屏前看了好一会儿了,这个世界的KTV系统和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歌库里全是外文,那些曲目列表在她眼里像一串串看不懂的密码。
      她歪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每点开一个分类就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哼,像只小猫在拨弄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八音盒。
      Zimo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快速扫过屏幕,然后用中文念出一串歌名:“《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朋友》……哟,这儿还有《难忘今宵》?这老板是哪个年代的?”
      “哥!你先唱!”YN把麦克风塞进Zimo手里,做出一副“我要当观众”的架势。
      Zimo一把拽过正在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发缝隙里的Konig:“今天的主角不是哥,是他。”
      Konig被拽到点歌屏前,两米多的身躯在小小的屏幕前显得格外局促,他盯着那些歌曲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份用外星语写成的战术手册,就连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唱过歌,不是因为他不会唱——事实上,奥地利人的骨子里大概都流淌着音乐的血液,他能哼出莫扎特小步舞曲的完整旋律,也能在洗澡时用他那把破锣嗓子唱完一整首舒伯特的《小夜曲》而不跑调。但那是没人的时候,现在有六双眼睛盯着他,其中有一双还盛满了期待。
      “Konig,你会唱《Edelweiss》吗?”YN用着进步了许多的英语尝试与众人交流。
      【PS:《Edelweiss》(雪绒花)是音乐剧《音乐之声》中的经典插曲,在剧中,上校冯·特拉普借这首歌表达对祖国奥地利的热爱与眷恋。歌曲以雪绒花(奥地利国花)为象征,旋律温柔,歌词简洁,后被广泛传唱,成为最著名的英语民歌之一,常被误认为奥地利传统民谣。】
      当然会,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唱的歌,在他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在厨房里一边煮牛奶一边哼这首歌。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首歌了,久到他以为自己都忘记了旋律,但当YN说出那个单词的时候,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音符便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排成队,站成行,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奏响着。
      “我会,但是我唱得不好……”
      YN将麦克风递过去:“没关系,这里没有评委也没有观众,只有家人。”
      “……好!”
      前奏响了起来,吉他的几个简单和弦,然后是弦乐缓慢的铺陈,像是阿尔卑斯山巅的白云在微风中缓缓移动。
      Konig握着麦克风,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嘴唇在T恤面罩下翕动了几下,紧接着歌声从他的喉咙里流了出来:“Edelweiss, Edelweiss……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他的声音青涩又沙哑,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与那首歌谣原本的清澈温柔相去甚远,但他每一个词都唱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从时间的河底打捞上来,擦干净,捧在手心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或是早已离去的人鞠躬,又像是在用歌声叩击一扇关闭已久的门。
      YN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Konig,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讲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包厢里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Ghost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随着节奏轻轻敲击;Keegan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似是从这歌声里听出来那个年幼孩子曾经有过的短暂幸福;Krueger的防护网不知什么时候全扯下来了,露出整张脸,深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琥珀般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Konig,目光如长兄般温柔。
      歌很短,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YN开始鼓掌,掌声清脆,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Konig转过头看她,眼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听吗?”
      “好听!比我想象的好听多了,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唱歌?”
      “没有……只是小时候妈妈经常唱这首歌,听多了就记住了。”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这次安静得比上次更长,然后Krueger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完了啊,小国王开了个好头,后面谁接上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那你来砸啊?”Zimo抬起头,眼里闪过挑衅的光,“你不是在酒吧唱过吗?来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水准!”
      Krueger挑了挑眉,没有拒绝。他站起身走到点歌台前,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个键,然后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在掌心掂了掂,像是在检查一把武器的配重。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YN瞪大了眼睛,那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舒缓,吉他声低沉,像是有人在深夜的空房间里拨动琴弦。
      Krueger开口的瞬间,整个包厢的气场都变了,他的歌声比平日里说话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磁性。
      他唱的是关于离别和归家的歌,歌词里反复出现一个词——home。
      YN听懂了——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两个多月,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对话了——因为Krueger在唱那个词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北欧夏末的天空,天空下面是连绵的针叶林,针叶林的尽头是AX-7基地那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外墙。
      他没有家,或者说,他曾经有过,但在六年前那个被诬陷的夜晚,在那个他不得不逃离奥地利、从此再也没能回去的夜晚,那个家就永远地关上了门。
      可现在他有另一个家了,一个由破碎者拼凑而成的家,所以那个词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过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一曲终了,包厢里响起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YN鼓得最起劲,掌心都拍红了:“Krueger!你唱歌这么好听,为什么从来不说?”
      Krueger将麦克风放在茶几上,重新包上防护网,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眼眸。那眼里有笑意,还有一丝被夸赞后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腼腆——当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被光照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享受温暖,而是寻找可以躲藏的阴影。
      “因为雇佣兵只收钱办事,免费唱歌不在合同范围内,不过今天心情好,算赠品。”
      “那你以后心情好的时候,能不能多赠一下?”YN追问,语气里带着得寸进尺的撒娇。
      Krueger看向她,目光既无奈又纵容:“如果你在的话。”
      Ghost站起身走到点歌屏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了一首歌,所有人都转过头,用一种“你不是认真的吧”的表情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话筒,站到屏幕侧方,那个位置刚好让他的侧脸落在球灯的光晕里,骷髅口罩的轮廓被柔化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简单得像一首摇篮曲,但Ghost开口的时候,YN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中尉说话时带着英伦腔的低沉嗓音,而是更加轻柔、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绒,也像夜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咽。
      唱完后Ghost就放下话筒,回到座位上,仿佛刚才那首歌只是他日常泡茶流程中的一个普通环节,不值得大惊小怪。
      Nikto一直没说话,也没有唱歌,只是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将整个人都嵌进沙发的阴影里。湖蓝色的眼睛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你永远不知道窗户后面站着的是谁——是暴虐,是阴暗,还是那个被两个人格抬到明面上、偶尔才会露出一点柔软的理智。
      “Nikto,你要不要也唱一首?”YN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什么都行,俄语的也可以。”
      Nikto看着那支话筒,像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陌生器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将理智切换到阴暗,微哑的嗓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飘忽质感:“我会唱,但你听不懂俄语啊。”
      “听不懂歌词可以听旋律啊,你选一首呗,我可以靠旋律猜意思。”
      “猜?”阴暗似乎被这个词逗到了,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你会猜错,一定会猜错的。”
      “猜错了你就告诉我正确答案嘛!”
      Nikto沉默了片刻,脑中的三位大概正在进行一场紧急商讨,最终阴暗拍板,理智附议,暴虐勉强让步。
      他从YN手里接过话筒,走到点歌台前,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光正好切换成深沉的蓝色,像是北冰洋冬天的海面,又像是西伯利亚森林上空永远散不去的暮色。
      那是一首俄语歌,节奏欢快得像是河水在平原上叮叮当当地流淌,偶尔经过一个小弯,绕过一片芦苇荡,又踢踢踏踏地继续往前。
      Nikto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痛苦打磨过的粗糙质感,像是一把旧提琴的琴弦走音了,但无人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觉得它本来就应该这样。
      歌词滚过屏幕时,YN努力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的西里尔字母,但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只能听Nikto的声音,听他在某些音节上微微加重语气,在某些音节上又轻得像叹息,听他唱到某个词时忽然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唱下去,仿佛那个词是一块硌脚的石头,他绕过去了,但绕得并不从容。
      “他唱的是什么?”YN凑到Zimo耳边,压低声音问。
      Zimo摇了摇头:“俄语我只会几句骂人的话,你让我翻译这个,不如让我去写诗。”
      YN便又去拽Krueger的防护网,雇佣兵为了保全自己,只能帮她作弊:“是《小白猫》。”
      Nikto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将话筒轻轻地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的角落,但那片阴郁的湖蓝色却锁死在YN身上:“喜欢吗?”
      YN点了点头:“喜欢,你的嗓子好特别啊,唱歌的方式也和他们不同。”
      “因为俄罗斯人擅长弹舌。”
      “啊?擅长什么?那个词我没听过……”没有翻译耳机的小天使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对话里的意思,只能连蒙带猜。
      Nikto却摇了摇头,不再回答。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Zimo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颗被按捺太久的弹簧终于获得了释放的机会。
      他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敲击键盘,然后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只有天津人才有的独特发声方式,开始了他的表演。
      那是一首YN打死也没想到会在这间位于北欧小镇的KTV包厢里听到的歌:“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
      Zimo的音准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和原唱完全无关,他把每一个音都唱成了自己的调子,但又莫名地自洽,仿佛这首歌本来就该这么唱,只是作曲家在记谱的时候写错了。
      Konig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滴溜儿圆,他不明白这首歌在唱什么,但Zimo那种理直气壮、不容置疑、仿佛在说“我唱的就是对的/原唱才是错的”的气场,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敬畏。
      “这是什么歌?”Krueger凑到YN耳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恍惚。
      “《小拜年》,”YN忍着笑回答,“东北的二人转,就是……呃……一种很欢乐的民间艺术。”
      “他一个天津人,唱东北的二人转?”
      “在我们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南腔北调’,意思就是……算了,我的词汇不够解释,你就当他是在用天津话唱东北歌吧。”
      Krueger放弃了理解。
      一曲终了,Zimo意犹未尽地放下话筒,拿起茶几上的西瓜啃了一口:“怎么样?妹儿,哥这嗓子,能在《星光大道》拿个周冠军吧?”
      “哥,你先吃完西瓜再谈冠军的事。”
      Keegan终于被点了名,他接过话筒的动作比前面所有人都要从容,毕竟一个能在千米之外扣动扳机而不手抖的人,不会因为一支话筒就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也很稳,稳得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念一封很长的信,每个单词都吐得清晰,每个句子都断在该断的地方,没有多余的颤音,没有刻意的情感渲染。但你听着听着,就会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疲倦,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被太多年的克制和压抑磨碎,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疲倦。
      YN听说过Keegan每天晚上都会失眠,他会在凌晨十二点走出房间,在每一个队友的门外站一会儿,听他们的呼吸声,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他唱的是‘昨日重现’,”Zimo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Keegan听见,“歌名叫《Yesterday Once More》,我搜过,他每次都唱这首,每次。”
      YN看着Keegan的侧脸,包厢里的灯光在这一刻变成了暖黄色,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夕阳照在冰湖上,湖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湖水。
      她想也许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但有些人会带着伤口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也不停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包厢里成了Zimo的个人演唱会,他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吻别》,从《海阔天空》唱到《童话》,每一首都是华语乐坛的经典老歌,每一首他都唱得投入又深情,甚至不需要看歌词。那些旋律和文字早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里,和故乡那条海河的波光、和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也忘不掉。
      YN偶尔会跟着哼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吃东西,茶几上堆满了Krueger从吧台搬来的零食——薯片、虾条、爆米花、坚果、巧克力棒,还有一大盘切好的水果,橙子西瓜和哈密瓜堆在一起,色彩斑斓得像是静物油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咔嚓咔嚓地嚼着,像是一个在看电影的孩子,完全忘记了自己一个小时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今天要唱十首歌”。
      Zimo终于唱累了,瘫倒在沙发上,将麦克风递到YN面前:“妹儿,哥休息会儿,下一首你接。”
      包厢的屏幕上跳出一首歌,歌名是中文,白色字体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遇见》。
      YN看着那个歌名,手指在麦克风上摩挲了一下,前奏响起来时,她闭上了眼睛:“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她唱得很平淡,甚至在Krueger听来有些单薄,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就是一个在空教室里对着黑板唱歌的高中生。但那种干净到不带任何杂质的音色像一股清泉,从雪山上流下来,穿过针叶林,穿过碎石路,穿过AX-7基地那扇永远敞开的大门,流进了这间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气息的KTV包厢。
      她没有看歌词,那些字早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和她十八年的人生紧紧绑在一起。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全班同学在教室里唱这首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在偷偷给喜欢的人发消息,有人在走廊里对着夜空许愿。
      那时的她以为未来是一片等待她去征服的辽阔海洋,以为离别只是一句“以后常联系”就能跨越的距离,以为那些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会一直在彼此的生命里,永远不会走散。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间教室,那些人,那个她以为永远回得去的家,有一天会变成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回忆。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她唱到这一段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飘。
      Zimo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生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忍不住把那单薄身影拥进怀里,告诉她:哥在呢,不用排队,不用拿号码牌,你想要的,哥都给你。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唱的不是爱情,她唱的是故乡,是回不去的昨天,是那些再也无法触碰的平凡日子。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她唱到这里时,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眨了眨眼睛收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身侧那六道目光的重量,像六盏灯,从不同的方向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不会熄灭的温暖里。
      她忽然就笑了,笑容里有泪意,有释然,有“算了不想了”的洒脱,她将麦克风举到嘴边,唱完了最后一句:“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音乐停了,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台卡拉OK机自动切换到了下一首歌,音乐欢快,节奏感很强,像一把刷子,三两下就把刚才那种凝滞的气氛涂抹成了另一种颜色。
      Zimo站起来,用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来来来,下一首,《小苹果》,Konig你来,我教你跳广场舞。”
      “什么是广场舞?”Konig的眼里满是困惑,但在Zimo开始扭胯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确定我不想学”的防御姿态。
      “就是一群人在空地上跳的舞,老少皆宜,强身健体。”Zimo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手臂划出一个标准的“左三圈右三圈”的圆弧。
      “那不是广播体操吗?”YN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嘴角已经被逗得弯起来了。
      “广播体操是广播体操,广场舞是广场舞。前者是国家规定的,后者是人民群众自发组织的。”Zimo一本正经地解释。
      “有什么区别?”
      “广场舞有扇子。”
      YN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Konig说:“你别学,好丢人。”
      Konig选择了听YN的话,而Zimo最终也没有在KTV里跳成广场舞,因为Keegan从他手里抽走了麦克风,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规劝:“你已经唱了十七首了,Zimo,嗓子不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Zimo刚想反驳就被Krueger塞了一杯温水,他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嗓子的确有点疼,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卡拉OK机自动播放下一首歌。
      六个人坐在同一间包厢里,在同一片灯光下,听着同一首曲子。
      曲子放完了,卡拉OK机自动切换到待机画面,蓝色的屏幕上滚动着“Thank you for coming, please come again”的英文字样,包厢里的灯被Ghost调亮了,从暧昧的紫粉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Zimo伸了个懒腰:“下次还来吗?”
      YN点了点头:“来!下次我要唱《后来》,你帮我点。”
      “行,下次哥陪你唱,你唱主歌,哥唱和声。”
      “你还会和声?”
      “哥什么不会?”
      “哥什么都不会。”YN面无表情地学着他的天津腔,音调学得不像,但那股欠揍的语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Zimo作势要打她,YN笑着躲开,整个人往Konig那边歪了过去。Konig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掌心里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Ghost穿好外套站起来:“走了,该回去了。“
      Zimo去柜台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顺口问了一句:“唱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
      老板娘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戴着黑色口罩的蓝眼睛男人正在帮那个Omega女孩整理衣领和止咬颈环;两米多的大个子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后站起来时,头差点撞到走廊顶上的装饰;戴着绿色防护网的家伙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白痕;灰蓝色眼睛的男人正低声和带着骷髅口罩的领队说着什么,两个人并肩走着,步伐出奇地一致;而那个亚裔少女走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围在中心,像是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珍贵宝石。
      老板娘看着这一幕笑了下,笑容里有种看清了一切却什么也不能说的通透与慈悲。
      “下次再来啊,”她将那找零的零钱递给Zimo,“多带小姑娘出来走走,Omega总是闷在家里的话,会被闷坏的。”
      他们走出KTV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欧夏末的黄昏很长,可阳光一旦沉到针叶林的树梢以下,暮色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深蓝与紫红交织的画布。
      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空中散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YN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被六个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心。她低着头,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玩一个只有她知道规则的游戏。
      “妹儿,今天开心吗?”
      YN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继续踩着影子往前走。
      老者的那句话还压在她的心口:青萍之身,难堪风雨。
      她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来,雨什么时候会下,不知道那扇通往回家的门到底还开不开。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六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六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保护着,陪伴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她想,风雨来的时候,她一定不会是一个人。
      “开心!”
      ·
      ·
      他们走越野车旁边时,Krueger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出一段录音——是Ghost唱歌的录音。
      “你想干什么?”Ghost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
      “留个纪念,幽灵中尉在KTV唱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北欧边境都得来围观。”
      “你传不出去,我会先把你的手机拆了。”
      Krueger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那只试图夺走手机的手:“你拆啊,拆了我还有备份。”
      “你有几个备份?”
      “你猜?”
      Ghost一边认真思考“这个雇佣兵到底有几个备份”,一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发动引擎,越野车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打哈欠。
      YN钻进车厢系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头靠在Zimo肩上,感受着车辆启动时的震颤。
      回程的路上YN睡着了,Konig从后座探过身,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小天使在睡梦中动了动,将脸埋进衣领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但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车窗外的暮色从橙红过渡到深紫,针叶林的轮廓在远方凝固成一道墨色的剪影,星星一颗颗地亮了起来,像是上帝在这块深蓝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越野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基地的方向,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蜿蜒山路。
      坐在副驾驶的Keegan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后排挤在一起的几个人——Nikto独自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湖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Konig困得迷迷糊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Krueger靠在座位上假寐,手指却勾着YN的裙摆上的丝带;而Zimo抱着睡着的YN,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一尊守护珍宝的石像。
      狙击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音响里没有放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Ghost将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越野车在山路上行驶得更加平稳,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YN额前的碎发。
      今夜无月,但车里的六个人在这片被车灯和星光共同照亮的夜色里,短暂地忘记了一切尚未到来的风雨。
      只有老者的那句话还飘在耳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系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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