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丁 ...
-
丁辰很喜欢这首关于鬼的歌。
她很认真地唱,丙卯很认真地听。
“偷拜月光……”
“您好,您的跑腿到了……”小哥刚进门腿还没踏进教室就收了回去,悄默声地把快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很贴心地轻轻合上了门。
丁辰心说误会了,起身去取。丙卯打开手机,给小哥五星好评。
“贴膜吧老师,今天我不想画画。”
丁辰把桌子清理出一个小角,把凳子搬到桌边。
丙卯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她面前:“请吧。”
“你等会儿,我先拿我自己的手机练个手。”
像掏烫手山芋一样,丁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平放在桌面上。
丙卯也没取回自己的手机,扯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揉橡皮泥。
“你干嘛?”
“给你制造KPI。”
“你可以试一下,把你的作品摆在那些儿童作品中,看看有没有人看得出来。”
“你真损。”
丁辰揭开旧手机膜,用酒精纸片擦拭屏幕。
“你手机壳都没摘。”
“哦对呦。”
丙卯叹了口气:“哎、我是不抱希望了。”
丁辰赧然地笑,把手机壳扒了下来。
“你一个学美术的,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啊?”
“我这叫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细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就是因为太细了,你才看不见。”
“好吧,那我勉强相信了。”
“信不信由你。”
“诶,刚才你唱的再唱一遍呗。”
“喜欢你自己搜啊。”
丙卯心说:我喜欢的是你好不。真是个直女。
丁辰正在攻坚她的手机膜,不是没能力听懂言外之意,而是注意力被分散了。
丙卯陶醉于艺术创作中。
“诶,丁辰,你看我这个怎么样,你猜是什么。”
丁辰扭过头,话不留情:“大便。”
“是你。”
丁辰自得其害。
扭回头,膜已经歪了。
“啊!”
“我来。”丙卯接过残骸,毫不犹豫地揭了膜,重新贴。
丁辰把刮膜的硬板递给他,不一会儿就完工了。
“鉴于你一开始的准备工作很到位,屏幕清理得很干净,虽然过程中出现了轻微失误,但结果是好的。拿走不谢。”
“3Q~那我可要对你的下手了。”
“下吧。”
丙卯又开始捏他的橡皮泥,这次起码不能是屎。如果还是屎,那就必须要让丁辰教会他怎么不是屎。
丁辰卸了丙卯的手机壳,像刚才一样细致地清洁屏幕,最后吹一口仙气让酒精彻底挥发。
然后上难度,把手机膜轻轻撕开一个小口,精确地定好位置,摈住呼吸,铆定起点,拿起硬板,一点点将手机膜贴合屏幕并挤出气泡。
结果还是有1度的误差角。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丙卯看她弄完了,把自己的塑像摆到桌子上:“这回呢?”
“牛逼plus!”
“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专门装它的盒子?最好是透明的。”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丁辰走了,手机还在桌子上。
手机亮屏,是一条微信。
学妹:“有空吗?”
丙卯心想这家伙人缘儿还挺好的。
不一会儿又跳出了一条消息:“我看你给学弟点赞了,原来你也有他微信啊。”
要紧的是第三条信息:“是男朋友吗?”
学妹肯定是在和丁辰开玩笑,但丙卯不知道。
门开了:“没有你要的盒子。”
丁辰把桌子上的垃圾清理进垃圾桶:“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回去帮你整一个。”
“微信有人找你。”
丁辰于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
丙卯装作收拾,观察着丁辰的面部表情。
丁辰打字:“你男朋友。”然后关了手机。
“你男朋友?”丙卯问。
“谁我男朋友?”
丙卯心想:自己现在怎么神经兮兮的,丁辰不都说了她没谈恋爱吗。如果此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渣女,他这辈子就毁了,一世英名中节不保。
“是我一学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学弟,我就是认识而已。她故意这么问我的,她知道我没对象。”
“你还挺e的。”
“你的意思是我挺有闲事儿的呗。”
“我以为没人会和你这么粗犷的人交朋友呢。”
“我粗犷?再说,粗犷的人朋友才多呢,你看李逵、程咬金。反倒是像你这样的没人搭理。丙卯,no one loves you.”
“不会还有脑袋被门夹了的男生喜欢你吧?”
丁辰噗嗤笑了:“还真有,我也纳闷呢。”
“谁啊?”
“你又不认识。走啊,路上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喂,你要干嘛?你不会还要去我家吧?”
“想多了,我的情史有点长,走到地铁站肯定讲不完。”
“那好吧。”
“你要听哪一个,小学、初中、高中还是大学?”
“不是,你小学就谈恋爱了?”
“不是谈恋爱了拜托,是有人喜欢我。”
“哦。”
“你听哪一个?”
“要不你都给我讲讲?”
“那就精略版。”
“不要,你讲细点儿。”
“那我今天讲幼儿园的吧。”
丙卯翻了个白眼要背过气去。幼儿园?
“我还记得一些在幼儿园里的时光呢,都是些光影斑驳的画面。”
“丁辰,你确定要去我家吗?”
“不去。”
“那我们去绿道走走吧。”
“我有点饿了,咱们吃大排档吧。”
这俩人完全是两种生活形态。
“都十一点了,你还吃,你就不能忍住了,明天早上吃早餐。”
“好好好,咱们去绿道。我继续跟你讲。我那个幼儿园男同学,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反正头发短短的。”
“废话。”
“真的,我就记得他的后脑勺,他正脸我全忘了。”
“我妈跟他妈认识,关系还挺好,我俩就挺熟悉的,然后要分开,应该是他搬家吧,临走的时候我妈还带我去书店给他选了一个礼物。我选了个绿色加白色的削笔刀。”
“你对颜色挺敏感啊。”
“我的记忆现在只剩下画面了,慢慢的,画面就只剩下颜色,我幼儿园的记忆都是橙黄色的,好像是秋天大片大片的橙黄色枯叶和阳光。丙卯你呢?”
“我好像没有这段记忆。”
“那你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好像没什么记忆,脑袋空空的。”
“啊?这么吓人?那你记得你上大学时候的事吗?”
丙卯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我上大学时候写的程序。”
“关于人的呢?”
“人能有什么事儿呢?”
“我的天呐,你也忒恐怖了吧。是啊,愚蠢的人类,有什么好被记住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想不起来什么以前发生过的事了。哦,有一件,我上初中的时候,电脑坏了,我拿去修,结果,cpu被别人换成低配版的了。要不就是,上大学我拿工程文件跟别人线上交流,人家把我的项目偷了。”
“好家伙,你这是记仇啊。没记得一些正能量的事吗?”
“记事情有什么用呢?在坏事里吸取教训自然会记得,被别人善待了就及时报答或者传递善行,这些事自然就记住了,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早就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了。至于你说的那些光阴、颜色之类的,我还真没记过。”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好不一样啊。”
“你继续讲,我感觉你的世界比我的世界丰富一些。”
“如果你把你的世界嫁接到我脑袋上我也会觉得丰富的。”
“怎么嫁接?脑电波吗?”
“大哥,比喻啊比喻。”
“哦。你继续。”
“我讲到哪儿了?哦,这就是我幼儿园的情史。上小学就丰富多了,先后有三个,第一个是我妈告诉我我这个男同桌喜欢我,第二个是我同学告诉我有个男同学喜欢我,第三个是我自诩对方喜欢我。”
“你喜欢第三个?”
“暗恋。其实就是很幼稚的那种青春期萌动啦。那人实际上很下头的。”
“下头你还喜欢?”
“爱是盲目的。”丁辰叹了口气,故作深沉。
“丁辰,最后一班地铁的时间过了。”
“我打车回去。”
“我开车送你吧。”
丁辰抱拳:“劳驾。”
晚风吹拂。
丁辰终于想起来了:“是不是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要是想再聊聊咱们就再聊聊。我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你失眠啊?”
“对呀。”
“我怎么感觉你危在旦夕了呢?”
“是吗。”
“你可别英年早逝啊。”
“放心,我体检还是中等偏上呢。”
“那是西方的一套,你得看中医。我就观你的气色,就知道你压力大还焦虑症,睡眠不好偏头痛,所以,丙总,您回家歇着去吧,我也要回学校了。”
“那辆就是我的车。”丙卯指指前面一台车。
“你把车停生态公园里?”
“有时候睡不着就来这边散心。有睡意就在车里躺着睡了。你看那边,那是我家。”
“嚯,原来是你住在这鬼东西里啊。”
“公司批的房子和我没关系,这车也是公司买的。”
“炸响铃是不是把你的生活都安排得妥妥的了,你只需要工作就是了。”
“好像是。”
“这是赤裸裸的异化,你被资本家利用了。”
“那怎么办?”
“辞职不干了。”
“那我还是被异化吧。”
“为什么?”
“我有兴趣被异化。与我正在做的事情相比,实现人自身的发展对我来说无足挂齿。或者说,我异化后进行的事情和实现我自身的发展不谋而合,大于且容括。也许我的异化并不是异化,而是简化。我最喜欢的就是简化。”
“你想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睡不着觉呢?”
丙卯被问到了点子上:“对呀,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学校咋走?帮我导航。”
丁辰坐在副驾驶,感觉有点德不配位,她用手机导航,开启后却发现丙卯没有手机支架,于是她自己当支架。
“我的意思是你在车载屏幕里搜你们学校。”
丁辰恍然大悟,收起手机,在触控屏里输入麻雀大学四个大字。
“好智能啊。”
“哈喽,你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吗?”
“你的车不会可以自动驾驶吧?”
“可以啊。”
“试一下呗。”
丙卯松了油门,按了按钮。
“开始了吗?”
“开始了。”
“哇塞。”
汽车平稳地自行移动,包括变道、上高架、等红绿灯,甚至超车。
但自动驾驶有一个特点,就是要求驾驶员仍然手握方向盘,随时准备接管。
于是丁辰开始质疑了。
丙卯回答:“现在自动驾驶渐趋成熟,以前开得很慢也不敢超车,中规中矩的。就像人一样,一开始都要稳中求进,稳扎稳打。”
“我想搞科研。”丁辰严肃地说。
“好啊,那你就得稳中求进,稳扎稳打了。”
丁辰凝望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感觉自己渺小得像尘埃,或许是因为她的世界突然变大了。
“我感觉人生的价值就是为世界留下点什么。”丁辰说。
丙卯瞟了一眼丁辰:“留下骨灰不也是留吗。”
“那不一样,如果一个人胸无大志,他随时都可以一了百了。但如果他有想做的事,就会把每一天活得有意义。”
“你想过一了百了?”
“我也没受过什么刺激,没必要啊。不过,如果有人突然给我洗脑,告诉我死亡是美妙的,我恐怕真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所以要保护未成年。”
“其实我觉得我成年了跟没成年似的,没成年的时候不也要对自己负责吗?成年了不也一介白丁吗?”
“你启发我了。”
“启发你什么了?”
“你的三观是一套完整严密的逻辑。”
“是吗?”
“而且有一个很精简的可兼容的核心。”
“核心是为人民服务。”
丙卯笑了:“差不多,反正是一个好的核心。”
“大佬,我斗胆发表一个观点。”
“你说。”
“我觉得强人工智能也要学怎么做人,就是它要有人品。但是这很难,因为连人类自己都没想清楚。或许你应该招募一些哲学系的毕业生。”
“丁辰,人品和他学的是什么专业无关。就像你,我希望机器人的人品都像你一样。”
“你直接把我改造成机器人算了。”
“那里别回学校了,跟我走算了。”
“你把我改造成机器人,要征求我妈同意。”
丙卯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