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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殿下,您得登基
“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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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您不在乎名声,可在乎那些跟着您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些从汴梁一路跟过来的百姓,那些在应天府投奔您的流民,那些在扬州、江宁归顺您的兵卒,他们把命都交给了您。您若是不正名分,他们就成了乱军,成了叛匪。往后打下来的地盘,没人会认;往后分下去的田地,没人敢要。”
我愣住了。
我没想过这些。
当鱼的时候,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可现在,身后有十几万人了。
我蹲下来,看着张老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老头捋捋胡子,眼睛亮了,“殿下,您得登基。”
……
建炎二年五月初八,我在江宁府登基了。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张老头给我准备了黄袍,准备了龙椅,准备了一大堆繁文缛节。我像个木偶似的被他们摆弄,穿上那身黄袍,坐上那把椅子,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有跟着我从汴梁跑出来的百姓,有在应天府投奔我的流民,有扬州、江宁归顺的兵卒,还有张老头找来的那些读书人。他们跪在地上,诚惶诚恐,不敢抬头。
我挠挠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条在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鱼,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功德跃过龙门变成龙。可现在,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成了皇帝。
国号叫“大齐”。
因为我名字里有个“鱼”字,鱼在水里游,水是“水”,水字旁加个“齐”,就是“济”——济世的济。
张老头说,这寓意好。
我说,随便吧,叫什么都行。
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定年号。
张老头拟了一大堆让我选,什么“建武”“兴业”“中兴”“永昌”,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说:“就叫‘鱼年’吧。”
张老头差点没厥过去。
我觉得这老头身体素质不太好。
他坚决反对,“陛下!年号哪有这么起的!”
我说:“那你说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如叫‘显德’?”
“显德是什么意思?”
“显示德行,彰显仁德。”
我点点头:“行,那就显德。”
于是,这一年就成了显德元年。
我当皇帝了。
可我还是不识字。
……
登基之后,张老头天天捧着奏折给我念。
念得我耳朵起茧。
可慢慢地,我也听出些门道来了。
那些奏折里,说的最多的是三件事:打仗、吃饭、告状。
打仗我懂,吃饭我也懂,告状……听不太懂,但好像很重要。
张老头说,当皇帝最重要的事,就是断案。这个说冤,那个说屈,这个说没钱,那个说没粮,这个说官欺人,那个说民造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断不明白,就要出事。
我听着,点点头。
然后第二天上朝,我让那些告状的都到殿上来,当面说。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老头,哭哭啼啼说他的地被当地豪强占了,告到官府,官府不管。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年轻后生,说他的媳妇被县官的公子抢走了,告到州里,州里把他打了一顿轰出来。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商人,说他的货被税卡扣了,交了三次税还不放行,他已经快破产了。
我听完,问张老头:“这些事,以前怎么办的?”
张老头说:“按律法办。可是……律法是一回事,办不办得动是另一回事。那些豪强、官宦子弟,都有背景,地方官不敢得罪。”
我想了想,说:“那我来办。”
第一个案子,我让人去把那豪强抓来,问他地是谁的。他说是他的。我问老头,老头说地契被抢走了。我问豪强地契在哪儿,他说丢了。我说你丢了地契,那地就不是你的。他说他有证人。我说证人是谁。他说是县官。
我把县官也叫来。
县官跪在下面,抖得像筛糠。
我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县官看看豪强,又看看我,一咬牙,说:“是……是真的。”
我点点头,让人把豪强和县官都拉下去,各打二十大板,把地还给老头。
第二个案子,我让人去把那县官的公子抓来,问他抢没抢人。他说抢了。我问为什么抢。他说看上了。我问那个媳妇愿不愿意跟他。他愣住了。我说你把人叫来问问。
那个媳妇来了,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问她:“你愿意跟他吗?”
她拼命摇头。
我说:“那就回家吧。”
那公子急了:“陛下,我爹是……”
“你爹是谁?”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爹来了也没用。抢人媳妇,打二十大板。你爹教子无方,打十大板。”
第三个案子,我把那税卡的人叫来,问他为什么扣货。他说是按规定收税。我问收了几次。他说三次。我问按规定该收几次。他说一次。我说那你为什么收三次?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多收的退回去。再犯,打板子。”
那天下午,我断了一百多个案子。
张老头在旁边记,记到手酸。
断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陛下,”他说,“您是怎么断的?”
我说:“就……谁有理就听谁的啊。”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陛下,您知道吗,那些读了四十年书的老判官,都断不明白的案子,您一听就明白了。”
我说:“那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复杂了。”
张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
“陛下圣明。”
我挠挠头。
圣明?
我只是觉得,谁欺负人,谁就不对。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难懂的?
……
登基之后,我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不是打仗,是吃饭。
显德元年冬天,淮南路大旱。
张老头捧着奏折,愁眉苦脸地念:“陛下,淮南路奏,春荒严重,百姓乏食,饿殍遍野。请朝廷拨粮赈济。”
我问:“咱们有粮吗?”
张老头摇头:“没有。国库空虚,仓廪无粮。”
我又问:“那往年怎么办?”
张老头叹气:“往年……只能让地方上自己想办法。或是向富户借贷,或是开仓放粮,或是……听天由命。”
我听不得“听天由命”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鱼的时候,饿肚子是常事。池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吃的东西就那么多,抢不到就得饿着。我饿过,知道那滋味。
可现在,我不是鱼了,我是皇帝。
皇帝,能不能让老百姓不挨饿?
第二天,我把张老头叫来。
“老张,你说,老百姓为什么饿肚子?”
张老头想了想,说:“原因很多。天灾,人祸,战乱,赋税,盘剥,土地兼并……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我听不太懂,又问:“那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饿肚子?”
张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法,自然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很难。”他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都有人想过办法,可没有一个能彻底解决的。太宗皇帝时,各地建常平仓,丰年收粮,灾年放粮,本是良法。可年头久了,官吏舞弊,豪强把持,常平仓成了空仓。神宗皇帝时,王安石变法,推行青苗法,国家贷款给百姓,收二分的利息。可底下人乱来,强逼借贷,利滚利,反倒害了百姓。”
我听着,觉得头大。
但我听明白了一点:不是没办法,是办法都被底下人搞坏了。
“那咱们想个办法,不让底下人搞坏。”我说。
张老头愣住了:“陛下有主意?”
我想了想,说:“咱们让老百姓自己管。”
“自己管?”
“对。”我说,“咱们把粮食放在村里,让村里人自己选几个人出来管着。丰年的时候,各家各户往仓里存粮,灾年的时候再从仓里领粮。谁存得多谁领得多,谁不存就没得领。这样,谁也不会乱来,因为乱来害的是自己村里人。”
张老头眼睛亮了。
“陛下说的这个……这个像是一种社仓。老夫记得,隋朝时候有过,唐朝也有过,只是后来废弛了。”
我说:“那咱们就办起来。”
显德元年冬,我下了第一道圣旨。
圣旨是张老头写的,我按的手印。
内容很简单:各乡各村,自建社仓。丰年每户出粮一斗,存入社仓。灾年按存粮多少,借贷口粮。秋后加息二分归还。仓廒由本村人推举的乡绅或耆老管理,地方官不得插手,只负责监督。
圣旨发下去的时候,底下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好事,能救老百姓的命。
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老百姓哪有那么齐心。
还有人说这是乱命,祖宗之法没这么办的。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
我只知道,一年后,淮南路的春荒,少死了三成人。
又过了一年,两浙路的社仓,存粮够全路百姓吃三个月。
三年后,社仓推行到整个江南。
张老头捧着各地报上来的折子,念给我听。念着念着,他哭了。
“陛下,”他抹着眼泪说,“老臣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仁政。”
我坐在龙椅上,啃着鸡腿,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