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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应天府
老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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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愣了半天,没听懂,叹着气走了。
我没骗她。
可我那时候已经不太想回池子里去了。
走到应天府的时候,队伍已经有三千多人了。
应天府是北宋的南京,离汴梁不远,城墙高大,城门紧闭。
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上站满了兵,端着弓箭对着我们。
城下的人跪了一地,哭喊着求开门。
城上的人喊:“奉旨闭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又累又饿,不想跟他们废话。
我走到城门前,抬头看了看那扇两丈高的大门。
然后我一脚踹了上去。
轰——
门倒了。
城门洞里头,一队守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手里的刀枪抖得像筛糠。
领头那个校尉哆嗦着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来要饭的。你们这儿,有吃的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应天府衙门的后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两个大馒头、一碟酱菜。
我吃得头也不抬。
旁边站着个穿绿袍的官,是应天府的知府,姓刘,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点头哈腰地陪着笑。
“壮士——不,女壮士,敢问尊姓大名?”
我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赵鱼。”
“赵……鱼?”刘知府愣了一下,“这名字倒是……倒是别致。敢问女壮士何方人士?”
“汴梁来的。”
“汴梁?”他脸色变了,“汴梁不是……”
“破了。”我咽下馒头,喝了口汤,“金人打进来了,我跑出来了。”
刘知府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我继续喝汤。
过了好一会儿,他颤着声问:“那……那太上皇和官家呢?”
“我父皇和皇兄?”我放下碗,“我把我皇兄扔出城了,我父皇跟着跑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在往南走的路上。”
刘知府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扔、扔出去?!那是官家!”
“我知道啊。”我擦擦嘴,“他又没死,扑腾两下就上岸了。”
刘知府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儿粮仓在哪儿?我外面那三千多人,得吃饭。”
刘知府愣愣地指了指外面。
我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对了,你叫什么?”
“下、下官姓刘,单名一个……一个……”
“行了。”我打断他,“老刘,你这城门我先借用几天,等我的人缓过劲儿来,就走。”
刘知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在应天府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开了粮仓,分了粮食,给那些老弱病残找了地方歇脚。又去城外找了几家药铺,把里面的药材搬出来,给生病的人煎药喝。
第七天晚上,刘知府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帝姬,有件事……下官得告诉你。”
“什么事?”
“金兵来了。”
我愣了一下:“到哪儿了?”
“离城五十里。两万人马,是完颜宗弼的先锋部队。”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完颜宗弼就是金兀术,金国四太子,打仗最狠的那个。”
我想了想,问:“咱们城里有多少兵?”
“守军……三千。”
“能打的呢?”
刘知府苦笑:“帝姬,这三千人,平时就是看看城门,抓抓小偷,真上战场……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我没吭声。
他又说:“帝姬,你还是快走吧。下官已经让人给你备了马和干粮,趁天黑,往南跑,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个笑:“下官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金人来了,下官自然要……要与城共存亡。”
我听不太懂这些话,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有点怕,又有点不怕。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汴梁城门口,那些往外跑的人。也想起那些往里面冲的金兵。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鱼的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可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
“老刘,”我说,“你这城,我帮你守。”
刘知府愣住了。
“帝、帝姬,你说什么?”
“我说,”我站起身来,“我帮你守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出了城。
刘知府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城外五十里,金兵扎了营。黑压压一片帐篷,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走到营寨门口,站定了。
门口两个哨兵看见我,愣了一下,举起刀冲我喊:“什么人!”
我说:“打你们的。”
然后我就冲进去了。
后来的事,我是听刘知府说的。
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冲进两万人的大营,把完颜宗弼的帅帐掀了,把完颜宗弼本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摔出去三丈远。
说我一个人打退了三千亲兵,打得金兵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说我站在帅帐废墟上,冲着满营的金兵喊:“还有谁?”
没人应声。
完颜宗弼捂着腰跑了。
两万人,被我一个人打退了三十里。
刘知府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
“帝姬,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人?”
我坐在椅子上,啃着鸡腿,想了想,说:“我是鱼。”
刘知府愣了半天,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下官明白了。帝姬是真龙转世,下官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我:“……”
我没解释。
反正解释了也没人信。
……
建炎元年三月,我打下了扬州。
建炎元年五月,我打下了江宁府。
打下江宁府那天,有个老头来找我,自称姓张,是江宁府的推官,读过几年书,想跟着我干。
“女壮士,”他说,“老夫观你行事,勇则勇矣,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听不太懂,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捋捋胡子,“打仗容易,守城难。你打下一个地方,得有人管,得有人治理,得有规矩,得有章法。否则打下来的地盘,早晚还得丢。”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管吧。”我说。
张老头愣了一下:“老夫管什么?”
“管那些我搞不懂的事。”
张老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他就真的管起来了。
他给我找了几个读书人,帮着管钱粮、管户籍、管官司。他给我拟了几条规矩,说什么“约法三章”,什么“秋毫无犯”。
张老头告诉我,现在的局势是这样的:
靖康二年五月,我那个九哥赵构——对,就是康王赵构——已经在应天府登基了,改元建炎,是为宋高宗。他把应天府改名南京,成了南宋的临时都城。
我这个九哥,跟我那些父皇和皇兄不一样。他跑得快,金兵破城的时候他不在汴梁,在外面募兵。听说汴梁破了,他没往回跑,而是往南跑。一路跑到应天府,被一帮大臣拥立着当了皇帝。
他登基那天,我正在扬州城外追着金兵跑。
张老头说:“殿下,这位新官家是您的亲哥哥。您要是想投奔他,现在正是时候。”
我想了想,问:“投奔他干什么?”
张老头愣了一下:“自然是……共保大宋江山。”
“然后呢?”
“然后……听官家调遣。”
“调遣我干什么?”
张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我不去。”
张老头急了:“殿下,您若不去,天下人就会说您……”
“说什么?”
“说您……不忠不孝,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我挠挠头:“图谋不轨是什么意思?”
张老头擦了擦汗:“就是想造反。”
我“哦”了一声。
“那我就是想造反。”我说。
张老头差点没厥过去。
建炎元年八月,九哥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太监,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队侍卫,捧着圣旨,要我在江宁府衙门口跪接。
我没跪。
那太监脸都白了:“大胆!圣旨到,你敢不跪?!”
我说:“我腿疼。”
太监:“……”
张老头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我只当没看见。
太监没办法,只好捧着圣旨念了一通,什么“柔福帝姬忠勇可嘉”,什么“特封为节度使”,什么“望速归行在,共商国是”。
我听完了,点点头。
太监问:“殿下,接旨吧?”
我说:“你回去告诉我九哥,我不去。”
太监愣住了:“殿、殿下说什么?”
“我不去。”我说,“地盘是我打的,人是我招的,金兵是我打的,我凭什么要去听他的?”
太监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殿下,您这是……这是要造反?!”
我想了想,问张老头:“造反就是这个意思?”
张老头苦着脸点点头。
“那我不听话。”我说。
太监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张老头送完人回来,看着我直叹气,“殿下,您这一不听话,天下人可就都要把您当乱臣贼子了。”
我说:“乱臣贼子就乱臣贼子,我不在乎。”
张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殿下,老夫有一言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