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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京 去东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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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年后难得放晴的好天气,我们研究所一行人去了东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下车办理完入住,同事们在讨论要不要去找个居酒屋吃一顿。我打着哈欠,说不去了。
科长忍不住吐槽我:“睡一路了还困。”
“……睡多了吧,你们玩得开心,我先上去了。”
同房间的女同事也跟着他们去喝酒了,我独自带着困意上楼。洗澡洗去一身的舟车劳顿,离开氤氲着水蒸气的浴室后人反而清醒了。
看来白天确实是睡多了。
东京的夜晚很亮,外面全是霓虹灯散射出来的红光,仅凭民宿的窗帘无法与之抗衡。我干脆拉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窗户对面是高档的高层酒店,前几年来的时候我查过,订一个套房的价格能抵我半个月的工资。这两年我的工资虽然涨了点,但是不及通货膨胀的速度,还是要花半个月工资才能订一个房间。
我拍了照想发给渡边,但是点开对话框的时候,手停住了。我们的上次对话是前两天,她一如既往地和我拜年,我们闲聊了两句。再往前,就是她离职时工作交接的一些消息。我忽然想起来,她的患者就是在东京的医院去世的。
东京拥有全日本最好的医疗资源,许多罕见病患者会到东京的医院进行治疗。每一年我们研究所也都会到这里,和一些患者进行交流,查看他们的近况和各项检查报告。渡边也是在这里认识了那位去世的患者,他们说他刚发病的时候就是渡边替他诊疗的,两人之间有很深刻的感情。
如果我和她说及东京的事,会不会让她伤心?
我决定不说了。
我把照片发给了泽村。
他回了我一个高兴的表情,说:“去东京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复他。
泽村说:“我高三的时候和社团一起去东京打春季高中排球联赛,也住了这个民宿。说起来,还真是怀念。”
“对了,今年的春高也是在东京举办,在东京体育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过去看看,很精彩。”
“好哦。”我回答。
我去网上搜索了一些春高的消息。我是运动废材,排球比赛于我而言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事物。词条里的日文我都看得懂,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极其陌生的语句。我又翻了往年的录像出来看,激烈、热血沸腾的碰撞,明明观众的欢呼我也能听到,但我的心中并没有起什么波澜——隔着屏幕的我完全看不懂。
可能到现场看会好点?我囫囵地想着,趴在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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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车载着我们到了医院。我们先去和医生交流,因为每年都来,我们和医生关系还不错,他们会和我们讨论研究所重点关注的几个患者的情况,我们也会和他们聊我们的工作进度。
而后,我又去和患者交流。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脸上已经很难见到血色,医生说家长不愿意放弃治疗,最近在用昂贵的进口药缓解病情。患者的父亲皮肤黢黑,像是经历了常年的日晒。他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见到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样子,接过我们的慰问品,连声感谢,又分给我洗好的苹果。他说孩子的母亲忙着去工作,今天没有来,还因此向我们道歉。
这位父亲和我们聊了一些现状。进口的药物虽然贵,但是意外地管用——最近感觉孩子的病情有在变好,而且一部分的医疗费用可以由保险公司承担。他对此已经知足了。
孩子的水喝完了,父亲乐呵呵地去倒。
我留在病房里,给他剥蜜柑。
“川原医生,”孩子突然问我,“你的药什么时候能制作出来?”
“应该快了吧,最近一直在做实验了。”我含糊其辞。
“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开始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那……药物开发本来就是很漫长的过程。你现在能用的药也是别人研发了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才成功的呢。其实我们已经研发出来一种新结构的化合物了,正在试验它的治疗效果和副作用。”
虽然我可以用我去年一整年的实验担保,这个新结构的化合物对治疗没有什么帮助。但是面对孩子澄澈的眼睛,我又忍不住撒了谎。
“算了,我也不一定能等到你们做出来了。”
“不要这么说嘛,从最近的检查来看,你还是很健康的。”
孩子摇了摇头,突然抓着我的手,问道:“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是什么?”
“把新的药卖得便宜点。”
我一怔,脑子里浮起他父亲去装水时佝偻的背影。
“现在这个药好贵,因为是外国的,保险只能报销一点点,爸爸妈妈每天都要打很长时间的工才能赚到药钱。你们如果做出来新的药,能不能卖得便宜点?这样,如果有和我生同一种病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就能多一些时间陪他们了。”
孩子的皮肤上有难看的瘢痕,那是疾病带给他的。所以他把头发留得很长,想要盖住那些疤痕。他几乎每天都会花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偶尔请求父母帮忙,这样至少能让他的头发看起来自然整齐。
他又说:“如果效果能厉害一点就好了,把大家都治好。”
“好啊,”我揉揉他,“我答应你。”
“谢谢你。”他笑,“妈妈说过你是个好医生,一定会满足我的愿望的。”
今天的阳光很好。
桌上有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他的名字,明史。
明史从发病起就被关在白白的高墙之内,福尔马林的气味他最熟悉不过了。四月份的时候他出院回到学校上了一段时间的学,但是还没到暑假就又回来住院了。但他仍坚持参加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十,只是还是无法正常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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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和医生见面,是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我明明记得和他会谈的时候他桌上还有半杯冰美式,没过两个小时,他就又下来买咖啡了。
“你们城市里的医生都拿咖啡当水喝?”我忍不住吐槽。
“全世界的医生值完夜班都这样。”他随手把我点的拿铁也结了账,我们一起坐在小圆桌旁闲聊。
听闻我刚刚去看望了明史,医生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我说,“他的病情有些特殊,我们都很关注这个孩子,他的病例也一直都是我在跟。”
医生说,明史也和他许过愿望,他想要出院,这样医生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照看其他患者了,他们看起来也很需要照顾。
他父母把他教育得极好。但是命运似乎没有眷顾他们。
我们两人低着头,齐声叹了口气。
“对了,今年渡边医生没有来吗?”
“她离职了。”
“那个病患的死对她的打击果然还是太大了。”
我忍不住好奇,“那你不会受打击吗?”
“会,但是我麻木了。”
临分别时,医生拎着打包的咖啡,对我说:“你也要早点麻木起来哦,开发新药拯救孩子们还得靠你们呢。”
我苦笑,“拯救这个词也太沉重了吧。”
他挥挥手,回办公室去了。
麻木。
渡边在研究所待了十年都没学会的能力。我本也以为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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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川原绿还在读研究生。她来到研究所实习,所长带队去医院交流。
她在这里第一次和明史见面。那孩子彼时刚满六岁,正是读小学的年纪。
所长介绍道:“明史是B型患者,通常B型患者会伴有智力问题。但是他没有,发病也比别人晚,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川原绿提笔记录,她只是把这当作自己毕业论文的素材。
晚些的时候,志愿者来到医院陪孩子们做活动。志愿者邀请研究所的成员一起参加,所长兴致勃勃地去了,陪同的川原在旁边坐着等候。明史也坐在她身侧。
“你不去参加活动吗?”
明史摇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如果我去了就没有人陪你一起玩了。”
明史掏出从旁边书架上拿的书读了起来。他时不时回头,有些羡慕地看看那边闹作一团的孩子们,又转过来和川原绿强调:“我不想去哦。”
“…你可以过去的。”感觉被道德绑架的川原绿有些不舒服。
他又摇了摇头。
察觉到坐在小桌子边的两人,护士主动上前说:“我玩累了,要不我来陪川原医生,明史去玩吧。”
明史这才把书放回书架,加入到孩子们的游戏里。
护士笑笑,向川原绿解释:“您不要介意。明史有一段时间回到学校去上学,因为没有朋友,总是落单,所以他会主动去陪落单的人。”
原来是善良的孩子啊。川原绿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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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
我倒在床上说道。
“你够了,现在不是早上九点吗?”住同一间房的同事忍不住吐槽我。
“做了一整晚的梦,实在是太累了。”
她无语。
“所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对吧?”
“对的。”
其实我往年也不想和他们一起逛街。但是当时的渡边锲而不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非要把我拉上。我不得不妥协。
今年的这位同事并没有说什么。她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
我继续瘫在床上。灼目的阳光扎穿窗帘洒进房间,以至于想再贪一个回笼觉的我,硬生生被照得睡不着了。
感觉睡意被阳光没收了,但我仍坚决不起床。
闭上眼睛时,我想起了昨天的梦。我一整晚的梦里都有明史。他出现在不同的场景中,他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不想再想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
出门的时候碰到了科长。
他们逛街果然不带领导。
“你要去哪?”他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私事。”我躲开科长的视线,“不方便和你一起。”
我也不想带领导。
科长难过地挥挥手,我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撤离他的视线。
其实我没有私事,也没有目的地。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试图找寻一些可以去做的事。
「对了,今年的春高也是在东京举办,在东京体育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过去看看,很精彩。」
我想起了泽村的话。
东京体育馆似乎也不远,我决定过去看看。
体育馆里很是热闹,一共八个场地,每个场地都在进行激烈的比赛。我随便找了个没有人的座位坐下来,旁边是整整齐齐的学校应援,竟用上了一整支管弦乐队。
等下,管弦乐?现在的高中体育竞技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随着排球“咚”地砸向对场地面,观众们发出欢呼和尖叫的同时,乐队前的指挥手一扬,管弦乐队立即奏响了十几秒的音乐。
我忍不住给管弦乐队鼓掌。
囫囵地看完比赛,有一个队伍拿下25分,比赛就这样结束了……一局。
虽然我会在精彩的得分后,跟着周围的观众一起鼓掌,但是完全不懂排球规则的我,本就不该轻信泽村说的“很精彩”。
“感觉完全看不懂嘛!”我忍不住小声抱怨。
“噗嗤。”旁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连声向我道歉,但是我尴尬得想逃跑。
“排球就是通过不断接球,把球传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再通过击球,把球打在对方的场地内得分的运动。现在我们下方的队伍是宫城的代表队。”
“宫城?”
准备离开的我又坐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宫城的队伍比得怎么样。
…
后半场,靠着旁边陌生人的解释,我终于看懂了比赛的一点皮毛。最后,宫城代表队拿下比赛晋级,少年们站在场边,向我们观众致礼。耳边又响起了欢快的管弦乐声。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管弦乐团原来是宫城的啊。”
“是的。”旁边的人说,“我也是宫城来的。”
我目移,“……我也是。”
“你听到‘宫城代表队’就坐下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心虚地低下头。
他说自己叫东峰旭,还说想请我喝饮料。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他突然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
等等。
我诧异地仰起头,“……你这么高?”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自己有一米八四。
“我感觉我最近遇到的宫城人都很高。”
泽村好像也有一米八左右。
难道宫城的人都有高个子基因,而我基因变异了?
但是身边的男同事好像也只有一米七的样子。
肯定是泽村和东峰基因变异了。我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