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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祝福 真好,我是 ...

  •   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在我的头顶。我穿着深色的衣服,每当这时候,所长也会难得地出现在公司。

      我们站在露台上,科长面对我们宣读了几只去世的白鼠的代号。我们都用代号称呼它们,力子的代号是D-32-2,即D组第32次实验的2号试验品。我们组也有一只白鼠去世,它的代号是C-28-1。它也因为肾衰竭,被注射了高浓度氯化钠而安乐死。

      宣读完毕,我们双手合十,为它们哀悼了半分钟。

      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人会记得它们,说不定下个月我们也已经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生命就是这样,短暂且孤独。

      ”哗“的一声,停了两天的雪,又在今天下了下来。

      科长忍不住说:“今年的雪也太多了。”

      我伸出手,洁白的雪花凝成颗粒,落在掌心,一颗、两颗……

      快过年了。

      -

      新年前的那几天,宫城又下了很大的雪,积雪没过了脚踝。研究所放假后,我便回家过年。日子总是这么过,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在红白歌会的音乐声中,时间跨过了零点。

      爸爸回房去休息了,妈妈陪我窝在被炉里看着红白歌会的谢幕礼。屏幕那头喜气洋洋,客厅里唯有一片静寂。母亲剥了一个蜜柑递过来,我伸手接过,捧着它小口地吃。

      若是往年,她可能还气冲冲地说一句“这次肯定要离婚了”。不过这两年他们已经闹到了分居的地步,也没再提过这个话题。

      “你和爸爸好像进步了。”

      “怎么?”妈妈又剥好了一个蜜柑。

      尝起来甜丝丝的,这个季节的蜜柑总是甜得恰到好处。

      “你们好像没有吵着要离婚了。”

      妈妈才拿起蜜柑,听了我的话停下了动作。她的眉毛挑了挑,一丝异样从我的心底升起。

      “之前你工作很忙,所以没有和你说,上个月我们已经办好了离婚手续,今年大概就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

      好像也并没有所谓的“一起”。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把蜜柑的梗清理干净,它还留在我的口腔里,越是咀嚼,越是散发着苦涩的口感。但我好像有点哭不出来。

      “之后你会去哪里?”

      “四处走走吧,”妈妈毫不犹豫地,就这么说了出来,“埋在家里那么多年,也该出去看看了。”

      她早就做好了所有计划,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告诉我。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浅浅地回应。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总是吵架。常常是因为我——妈妈说她在家里忙着做饭,让爸爸去接我放学,爸爸反驳说,你在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去接不就好了。

      坐在餐桌前的我不敢动,面前是已经凉了的饭菜,我说我可以自己回家,而他们忙着争吵,没有听见。

      后来因为我长不高,他们互相责怪彼此没有发现。那时候我已经不想再听他们争吵了,便独自把饭吃完,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楼下的争吵依然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说我要回房睡去了。

      “对了,这个房子是你爸的,新年之后我就不会再在这里住了。”妈妈说。

      “哦。”我说。

      被子凉凉的,似乎怎么睡都不能用我的体温让它变暖。我干脆坐起来,借着外面的月光环顾我的房间。这里似乎只是我在父母家借住的地方,想要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我在天快亮的时候穿好了衣服,打算出门。

      爸爸在客厅喝茶。

      “你去哪?”他问我。

      “回自己家。”我说。

      这里不再是我家了。

      爸爸没说什么。

      这一段为了我而忍耐的关系走到尽头后,我们三人都默契地不再回头看。

      我走到玄关,穿好鞋。

      “至少谢谢你们,等我独立了才决定分开。”

      客厅依然是一片沉寂。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没有人出来送我,也没有人对我说“一路顺风”,我就这样独自离开了这里。

      外面的风呼啸着,刮得我的脸生疼。

      其实我也没有这么想回家,我只是想逃离那个丢弃我的地方。它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家”了。

      昨晚我曾问妈妈为什么要现在离婚?

      妈妈看了看窗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你还有男朋友。当时我们想等你成家之后再离婚,这样,结婚的时候,你在男方的家里能有更多的话语权。后来……”

      后来我就分手了。他们也等不到我再谈下一个对象了。

      “不是的,”我摇着头,否定了妈妈的话,“你们所谓的‘为了我’都只是说辞,只是你刚好在那时候下定决心了而已。你和爸爸,从来就没有为我考虑过。”

      他们就连吵架声音小一点都没有为了我做到过,我也做不到相信他们会为了我不离婚。

      “我有家,”我对妈妈说,“我自己有一个房子。”

      妈妈有些错愕,迟疑地回了一句:“嗯……”

      从昨晚到现在,我的情绪始终有些混沌。

      我感觉到自己人生的诸多不顺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早产导致了我长不高,始终像个小孩。这又造成了如果有人对我产生好感,他便被周围的人讥讽是“恋童癖”。读研究生时,到隔壁实验室交流的一个学弟向我告白,他说不在意别人的流言蜚语,就是喜欢我。他待我很好,我们就这样相处了好几年。到了他也毕业,我们要谈婚论嫁的年岁,他留下一句“父母不支持,觉得你不正常”就离开了。

      一个月后,我还没有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结婚的消息就已经传了过来。我在这时才在同事的提醒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或许是出轨了。但是我依然走不出来。现在想来,我对情感的迟钝,源于我父母没有教会我如何去“爱”,因为他们只忙着争吵。

      这些事就像是一块多米诺骨牌,小小的能量,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为我的人生感到可笑。

      街道上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路过的行人说着笑着,走向神社。若是碰上认识的人,总能听到那声响亮的“新年快乐”。

      我没有去处,于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混在人群里走向神社。

      参道上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在贩卖商品,逛的人很多。再往里走,初诣的队伍排到了神门外,两位巫女摆着摊派发御神酒。我去领了酒,巫女没有质询我的年龄,她向纸杯倒满透明的液体后递给我,“祝您万事顺意。”

      一般的巫女是不会对来参拜的人说出祝福的,她大概是看到了我红通通的眼眶了。我没有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浸润了眼眶。被人看穿的我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感激她的善意。我向她道谢。

      她说:“您值得。”

      原来我是值得被祝福的。

      我愣了愣,再次向她说了句谢谢。

      转过身离开分酒的摊位,眼泪涌到眼眶周围疯狂打转。我拿着那杯酒躲到了树林的角落里。我本不想哭的,可是巫女的话实在太温暖了。只是简单的话语,却有沉甸甸的力量,击碎我心中的阴霾。

      她给的酒也有些甜。我蹲在树下,浅酌一口,忍不住落下喜悦的眼泪。

      朝阳穿过树枝的间隙拥抱了我。

      真好,原来我是值得被祝福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泽村。

      泽村:“新年快乐,我今天休假,要去哪里走走吗?”

      我回复他,“我在神社。”

      他说好巧,他刚刚结束初诣。

      -

      我们是在神社的大门外见的面。泽村穿着寻常的厚大衣和黑色长裤,向我招手。

      “久等了。”我小跑过去。

      “也没有等很久。”见我走近,他放下手,笑吟吟地看着我,“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在笑,我总忍不住跟他一起笑,我点点头,“好啊。”

      路上,他和我说了他的经历:天还没亮就被朋友摇出来到神社去初诣,打着哈欠排长龙,天亮了才轮到他们。结果刚刚结束,朋友就被其他人叫走,直接把他丢在了神社。

      “好过分的朋友…!”

      “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想叫我一起去。但是目的地有些远,我不想去。”

      我这才收回表情,意识到自己不是当事人,不应该如此苛责泽村的朋友。

      “那你抽签抽到了什么?”我又问。

      “大吉。”

      说及此事,泽村似乎很高兴。

      “前几年过年的时候我都在执勤,今年好不容易休假,就抽到了大吉,总觉得很幸运。我下一次抽签应该要到几年后了,说不定这个‘大吉’能护佑我很多年。”

      “签运就算有‘效用’,应该也只能维持一年吧!”我忍不住吐槽。

      泽村又笑:“或许吧。”

      他问我抽中了什么签,我垂下眸子,有些心虚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去抽。他没有往下问,而是转去了其他的话题。

      在泽村身边,我总忍不住开心。昨天、前天,乃至于更早之前的烦心事,只要和他走在一起,我便不会再想起来。

      我们一起去吃了酱油拉面。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拉面馆仍然在营业。老板的家人都一起出来帮忙,拉面馆显得更加热闹了。见到泽村和我走进去,老板似乎还记得我,他高兴地对我说:“你们兄妹又来了,妹妹好像长高了点!”

      “——我们不是兄妹!”我忍不住反驳,“我已经成年了。”

      老板有些歉意地说:“这样啊,抱歉抱歉,我等下多给你一片叉烧!”

      “好!”

      泽村在旁边被我们的对话逗笑,我也忍不住高兴。我喜欢现在目光所及的一切。

      -

      这个春节泽村大地难得休假,但是东峰旭忙着赶稿没时间回来,菅原孝支便拉着在宫城的他和田中洁子到神社去初诣。这一天的神社人山人海,三人排了好久的队才走到神殿前,祈祷,抽签,然后把签绑在樱花木的枝干上。

      结束完这些流程,菅原孝支又拉着他们去领御神酒,还大言不惭地说:“喝了才算完成初诣!”

      泽村大地知道,菅原孝支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凑一下热闹罢了,他并不是仪式感十足的人。但是泽村大地依然照他说的做了。田中洁子叹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

      “咦。”泽村大地看到了巫女面前有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

      是川原绿。

      菅原孝支顺着泽村的视线看过去,作为教师的他忍不住吐槽:“怎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也发酒呢,这是违法的。”

      “御神酒一般度数比较低,少量的话影响不是很大。”田中洁子解释。

      泽村大地没有回应,他看着川原绿。

      她拿过酒,向巫女鞠了一躬,转过身,抬手擦拭完眼角才朝着树林的方向快速小跑而去。

      三人走近御神酒的摊子,巫女还在小声讨论,“她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不知道我的安慰有没有奏效呢。”

      她的心情果然不好。泽村大地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眼川原绿离开的方向。他想起刚见面的时候,川原绿也是独自坐在桥边发呆。

      “抱歉,菅原、清水,我突然有些事!”

      …

      泽村大地跟着川原绿去了树林里,但他没有贸然向前。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川原绿蹲在树下,抱着御神酒一口又一口地抿,抬起手用袖子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眼角的泪。

      川原绿是很成熟的人,所以她不会在人群里哭,只会躲在这里独自拭泪。但是她也很幼稚,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寻求帮助。

      泽村大地想要她开心起来。

      -

      我和泽村一起待了一上午。我们吃完面,又去集市逛了很久,看到好多新奇古怪的东西。

      到了下午,实在不知道去哪里的我决定回研究所加班。

      “你真的很喜欢工作。”泽村忍不住说。

      “不是的,”我低下头,“……其实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一个人待着会不开心,不如回实验室做点实验。”

      注意力转移了,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这是个好方法,”泽村很平静地听着,然后说,“那我送你过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心情变好的话,我愿意倾听。”

      我低下头:“我不想说,伤疤不应该被反复揭开。”

      “那就祝它早日痊愈。晚上要一起吃火锅吗?”

      “好啊。”

      “等你忙完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对了,分别时,泽村对我说:“新年快乐,祝你今天万事顺意。”

      我向他道谢,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这似乎是新年的常见行为,但是,真好,我是值得被祝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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