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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好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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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火焰渐渐熄了,义庄屋内的浓烟也慢慢散去。
两人一驴不言不语,继续安静等待。
待过了盏茶时分,屋内还是一片死寂。
陶向春左手悄悄吞进袖中,小指一摸袖中匕首,再慢吞吞举起,将指尖鲜红抹上左耳。
侧耳,闭目。
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一直捧在右手的精钢小弩卸了扳机,三支小弩箭也一一取出重新装回箭囊。
“里面还有一个断了腿的蛮子,暂且没死。”
她声音平静,也不小声,反正义庄里一屋子的鬼吼鬼叫里,都在嘲笑那个已经被吓破了胆,断了腿也和死差不多的蛮子。
淮山也不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只点头,一手照旧拄着粗枝,一手拎着钢刀进去了义庄。
眼前没了遮挡,陶向春才去看满是血污的门前。
哦豁!
好刀!
不过一刀啊,几乎是从后胸斜劈而下,将第一个冲出屋门的,轻松断成了两截。
啧,这么多血,这破烂怕是不好捡了啊。
站在第一个冲出来的断头鬼前,陶向春不怎么想去动手翻找东西。
黑二胆子比她还大,径直溜达过来,拿蹄子翻过带半拉胸腔的头颅。
这头颅凹眼凸鼻,即便一身大周百姓的衣着打扮,也是一个蛮子无疑。
死了的蛮子。
黑二对死了的蛮子没一点兴趣,有些嫌弃地刨刨蹄子,将上面的血迹抹没了,打声喷嚏溜达达转身,慢悠悠朝它的车回去了。
陶向春不想沾一手腥膻味,站直往旁边走两步,看也不看义庄门里被砍掉的另一个死鬼。
去翻?更没兴趣了。
义庄里传出几声惨叫。
她却没进去的打算。
原本她是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蛮子的,不管死的还是活的。
可刚刚开了听魂,却发现不光她不准备放过蛮子,义庄里的大周鬼魂也没鬼肯放过那些蛮子。
他们两人一驴能在义庄外不隐藏动静地放火熏烟,不是屋里的蛮子没察觉,而是蛮子们被义庄里的大周鬼魂缠住,根本不能脱身罢了。
唔,犯我大周者,便是做鬼也不能不诛。
陶向春拍拍手上灰,转身也往回走。
她要去拿她的布包,给义庄里这些可敬的大周鬼魂烧几个元宝聊表心意。
* *
等她拿着布包重新回来,淮山也恰好出了义庄门。
照旧拄着粗枝,手里的钢刀却已经背回了背后。
陶向春也不管他,只在门前燃了三炷香,再从布包掏出一打纸钱,默默烧了。
天色早已大亮,白日里不适合与鬼魂打交道,停在此处再等天黑也是不可能。
她还要和元辰去那个山上庙里寻宝贝呢。
时间宝贵,为了几点功德,不值得耗上一天。
待到纸钱烧完,她转身便要走。
“娘子。”
她扭头,望向这个大周军政司的斥候。
“军爷,还有事?”
这人在义庄如何审问那个断腿的活蛮子,问出了些什么,又如何结果了那个蛮子。
这些都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之事,陶向春才不想知道。
如今事既已了,就该大路朝天,各走各边。
“敢问娘子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人照样单脚跳着过来,离她三尺站定。
“晋阳。”
她不打磕绊地报出地名,而后又要继续转身走。
“我也要去晋阳,可否麻烦娘子捎我一程?”
偏偏这人极是不会看人眼色,竟说出这等惹人困扰的话来。
“能为军爷效劳,是妇人的荣幸。”
好听的话张口就来,陶向春温和地拱拱手。
“只是我那驴车简陋窄小,怕是怠慢军爷,再者男女有——”
“此去晋阳,路途遥远,现如今又是雪灾刚过,路上流民定然不少,娘子孤身带着孩子,总要求一个安稳太平。”
这人打断她的托词,极是诚恳地与她好生说道。
“我虽行走不便,但总算还有些武艺傍身,就舔着脸替娘子驾车做个车夫,如何?”
不如何。
陶向春不乐意。
黑二驾车,哪里用得着什么车夫啊?
想让黑二撩蹄子踹飞的车夫吗?
还不够给她添麻烦的。
再说,就算路上不太平,她还有黑大呢。
带一个陌生人上路,才是真的不太平。
叹口气,她准备不再和颜悦色,而是硬气一点地拒绝掉。
两块金灿灿的圆饼,出现她视线里。
没等她脑子有反应,她已经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
虽然她嘴巴里空空,根本没吐沫可咽。
财帛动人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虽然不是鬼,也不是人,但金子实在是讨厌不起来。
“军爷,这,这怎么说呢。”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往回走,视线总飘到那跟随她开始一起走着的金饼上。
“是淮山冒昧,给娘子添了麻烦,还请娘子不要怪罪。”
换右手拄着粗枝,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面色温和,一边单脚跳着跟上这位娘子,一边将两块金饼塞进了她腰间布包里。
“这哪里能收,这哪里能收。”
陶向春赶忙急走两步,离这位斥候大人远远的,双手猛摇,不好意思地推拒着。
可进了自家布包的金饼,她却不会有拿出来的打算。
金饼是自愿进去的。
自愿的!
“就请娘子多担待,这一路上我定然不给娘子惹麻烦。”
斥候大人很是有眼色,慢吞吞跟上这位爱财娘子,眼神中,是既悲又喜。
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说。
能跟上去,能一路同行。
已是极好。
极好。
* *
因果,报应。
偶然的一次伸手。
固执的一次报恩。
导致现在做什么都牵手牵脚,十分不爽。
不爽的,是说陶向春和黑二。
金饼虽然收了,可麻烦事好多啊。
她如今的情景,是寻常人可以知道的吗?
黑二一头老驴,驾车疯起来,可一夜百里,是能让人看见的吗?
不可以。
不能看。
按按抽痛的额角,陶向春靠着车厢瘫坐车辕上,右手应付地牵着黑二的缰绳,左手拖着一枝掉光叶子的白杨树枝偶尔举起挥挥。
如过往赶马车驴车骡车的马夫那样,呼和一声“驾”、或者“哦吼、哦吼”——打死她也不敢的。
暴躁的黑二,她真的惹不起。
“阿娘,你要不要进来躺一会儿?”
车厢门推开一条缝,元辰红扑扑的笑脸露出来。
“不用,不用,阿娘在外边挺好的。”
她笑眯眯地回头,很满意儿子这红彤彤的小脸蛋。
“元辰刚刚做什么呢?”
“刚刚阿叔教我《三字经》,我背到‘择邻处’了!”
红彤彤的小脸蛋登时仰得高高,胖乎乎的小巴掌紧紧扣住车厢门板,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开心。
作为娘亲的赶紧拍巴掌,赶紧笑。
“啊呀!我的元辰好厉害!”
“二哥,二哥,你要不要听我背一下啊?”
拉车的可怜老驴黑二,头也不回地打个喷嚏,慢悠悠继续走它的路。
切,一个断腿的男人,也只能窝车厢里哄哄孩子了。
没得到二哥的夸奖,元辰也不气馁,刚想将车厢门打开爬出来去寻大哥,就被自己阿娘隔着衣袖推了回去,顺带把门板重新牢牢关严实。
“多背一点,多背一点再背给我们听啊!”
元辰兴冲冲高声答应了。
清脆的读书声,顺着车厢,飘啊飘。
陶向春惬意地靠着车厢,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微微眯了眼。
不用哄孩子,其实挺好的。
黑二也继续慢悠悠甩着尾巴,拉着车慢吞吞往前走。
爬在车后挡板上的黑大,竖起的耳朵塌下去,继续埋头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用操心。
以往娘子在车厢里躺着的时候,它需要十分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今娘子都成车夫了,就没它什么事了,趁机多睡会儿才是正理。
所以说,除了陶向春的布包里平白多了两块金饼,除了她和黑二偶尔的不爽,母子俩个和一犬一驴,其实非常满意,同行的多了一个人。
最满意最开心的,自然是元辰。
一觉醒来,窝在自己身边的不是阿娘,而是一个熟悉了些的阿叔。
元辰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
这位阿叔虽然一进车厢就倒了,连着睡了两天一夜才勉强醒来。
但他身体好像火炉,窝在他身边,连碳炉也不用烧,车厢里就甚是暖和!
甚至结冰的水囊放他额头,要不了多会儿,水囊不仅可以解冻,里面的水都温乎了,多好啊!
这能省下多少木炭啊!
木炭可是要花铜板买的!
能省下很难赚到的铜板,对三岁的元辰来说,就是顶好顶好的事儿。
虽然这位阿叔一到来就占了车厢,害得阿娘大部分时间只能去车辕坐着。
可阿娘说,这位阿叔给了金子。
阿娘说不亏。
到了夜晚,在荒郊露宿,这位阿叔还可以守夜,不但省了大哥二哥转来转去,他和阿娘也可以安心在车厢睡一整晚,这对元辰来说,也很开心。
反正,这位阿叔的到来,好处多过坏处。
坏处,就是阿叔吃得有点多。
他几天前买的烙饼卤肉,连带那一罐子的五斤咸菜,很快见底了。
日落西山,天气阴沉。
没了烙饼卤肉,只能架起吊锅煮挂面的元辰,偶尔回头,瞧见了这位阿叔,在用力盯着他大哥,眼睛在说——
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