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春雨梧桐

7、第 7 章 共谋

　　这位阿叔明显心动了，想试一试。

　　可惜小娃儿的阿娘，将小娃儿竖起的两根手指头，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小短腿跑起来、还没黑大走路快的小人儿，竟然什么都想掺和一脚，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所以也发飘了？

　　从黑二背上将儿子拎下来，陶向春反手将他塞进车厢，让黑大也进去，看着他去补觉。
　　半夜没睡的小娃儿，兴奋劲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短短盏茶时间，已经嘟哝着合上眼，偎依在他大哥身边，打起了小呼噜。

　　安顿好儿子，陶向春才有空正视这个不知名姓、不知真假来历、只确认受过重伤的男人。

　　“想去义庄，可以。”

　　将儿子拖来给这人当拐杖的粗木枝捡起来递过去，她指指一直站在身边的黑二。

　　“我这驴也可以借你代脚。”

　　“娘子有什么条件？”

　　这人接过粗树枝，将枝上细杈快速折去，修整成适合他借力的长短，左手握紧往地上一拄，漆黑双眸望向不远处雪地里的钢刀，声音低哑。

　　“绝了义庄里的蛮子后患。”

　　陶向春很是冷静，慢吞吞将车厢的门掩紧，从车辕围挡扯出一个不过尺长的包裹，打开，摊放在车辕上。

　　牛筋为弦，精钢为骨，扳机小巧，沉幽幽，泛着冷肃青光的物什，安静躺在破旧的布袱上。

　　精钢小弩。

　　手猛地一紧，几乎将借力拄地的粗枝握碎，这人双唇颤颤，再说不出一字来。

　　大周军备强盛，军中武器装备充足，长弓弩箭火铳应有尽有。

　　但这种能十步□□穿玄甲衣的精钢小弩，因做工繁复，且钢料难得，历来只有驻守西疆的千户之上的武将才可配备。

　　右手将小弩拿起，他很快从弩柄找到了证明身份的刻字。

　　甘镇河口东营张燕行。

　　陌生的姓名，却是熟悉的番地。

　　“两年前初夏，蛮子趁暴雨水患，偷袭甘镇七地，并掘了河口大堤。”

　　陶向春将装小弩的布包慢慢折起放回车厢围挡，声音平静。

　　“这小弩的主人为救百姓，抱着两个蛮子冲进洪水，再没回岸上。”

　　她当时刚刚经历身死魂回，浑浑噩噩自顾尚且不暇，只匆忙捡了这小弩和箭囊背在了肩上。

　　其后这两多年，危急关头，这小弩也数次救了她和元辰性命。

　　血海深仇，自古便是不死不休。

　　今日便不是碰到这自称的大周军政司斥候，她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义庄藏身的蛮子。

　　便是鬼魂，也不放过。

　　* *

　　不知义庄里藏身的蛮子有几个还是活人，更不知那些蛮子、是否还存多少反抗拼杀的体力。

　　只知自己这方，能动的，除了一个一条腿不能动的半残疾人，便只剩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脆弱妇人。

　　哦，再加上一头骨瘦如柴的老驴。

　　怎么看怎么有点敌众我寡啊。

　　两军对垒，战场厮杀，无怪乎讲求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嘛，如今天寒地冻，蛮子们便是乔装打扮，也不敢白天大摇大摆出门来。

　　如今倘若还有活着的，大抵龟缩在义庄与无名死者为伍。

　　地利的话——

　　“那义庄拢共屋子三间，中间开门，双侧倒是无窗。”

　　义庄进出只有一个门，算不算是瓮中捉鳖的运道？

　　嗯，这大概是唯一有利的地利。

　　至于人和。

　　陶向春瞧瞧迎风摇摇欲坠的自己。

　　再瞅瞅这个一手拄着粗枝、一手捡起钢刀倒提着、金鸡独立的人。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黑二嘘溜溜朝她打个响鼻，刨刨前蹄，将冰冻的雪泥地轻易砸出深坑，示意自己才是如今在场三个中最强的那个。

　　行吧，至少他们俩人加上一驴，很是同心同德。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眼前形势总比她昨夜独自设想，要好的多的多。

　　“先拿湿柴草在门口点火，待浓烟倒灌，就可探探义庄里到底有几个活口。”

　　陶向春将箭囊斜挎腰间，摸出三只乌突突箭弩顺次安置进小弩矢道，一边调整弩机，一边慢吞吞说出自己想法。

　　浓烟呛人，待到义庄里的蛮子扛不住往外冲时，便是他们以逸待劳的好时候了。

　　她这小弩可连发三支。

　　她虽不是神射手，但瞬间连射三箭射中一两个活物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我埋伏门口，蛮子外冲，先从我刀下闯过去再说。”

　　拄着粗枝的人，冷冷一转手中钢刀，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娘子到时候站我身后，我便是与蛮子同归于尽，也定保娘子毫发无伤。”

　　……啧，好大的口气哦。

　　瞥一眼这金鸡独立的人，陶向春没有说话。

　　一旁的黑二更不乐意了，呲着板牙便要喷这有商有量唯独忘记了它的俩人。

　　想当年它跟着老道人，也是踹死踹飞过好多蛮子建奴的好吗！

　　就算是这两年，给这娘俩拉车之余，它也曾踢死过野狼、踹飞过强盗！

　　如今这是干嘛？

　　独独忘记了它？

　　开什么玩笑？

　　“二啊。”

　　陶向春笑眯眯挪开半步，赶忙给她这伙伴分派任务。

　　“这位——”

　　她忽地有些卡壳。

　　“我名淮山。”

　　这位金鸡独立的人沉静道出名字。

　　“长淮望断的淮。”

　　“这位淮山淮军爷。”

　　陶向春从善如流，继续向黑二推荐。

　　“如今他腿脚不便，二啊，你就屈尊充当他的坐骑，好不好？”

　　她向来好说好量。

　　黑二大眼望天转半圈，收回即将喷出的口水，但轻轻拿前蹄碰了碰她裙角，

　　“蛮子侵我大周，人人皆可杀而诛之。”

　　陶向春板起脸，正色批评黑二。

　　“我等是为国尽忠，怎能向军爷索要好处！”

　　她这正气凛然的样子，若不是顾念它小弟便在身边车里补眠，黑二定然好好嘲笑上一番。

　　行吧，谁叫她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不吭声的人哩，自己就老实点，当一个爱占便宜的驴吧！

　　反正，等骗来银子，也是给它和小弟买吃买喝，怎么也不亏。

　　“娘子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这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自然心思通透。

　　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他直接塞到还未遮盖的车厢围挡里，根本不给这位娘子推拒的机会。

　　“如今暂且让我略表心意，待此事毕，淮山定当好好拜谢娘子和小公子的恩义。”

　　怪不得能做大周军政司的斥候，这察言观色，这人情世故，多好啊。

　　陶向春和黑二相互瞅一眼，立刻很默契地开始分工干活。

　　一个去雪地扯了一大蓬干草枯叶。

　　一个则在金鸡独立的人跟前站定，前膝下弯，好让这人顺利爬上自己背。

　　不过片刻，准备功夫做完，黑二驮着人在前，陶向春抱着干草枯叶在后，脚步无声奔着一里开外的义庄而去。

　　* *

　　这处小镇外的义庄，比起云州外的义庄，不过草草建就。

　　土坯的草墙斑驳，唯一的进门连门槛也无，更不要说门板之类了。
　　屋顶上没有片瓦遮风挡雨，杂乱的脚印在雪泥污渍的门外连成一片。

　　自前几日大雪后，这里曾住过灾民流民，在朝廷下发赈灾粮之后，这里的活人便行走一空。

　　但即便没有黑大的鼻子灵敏，只靠近这阴沉破败的义庄三丈处，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细看，深褐色的血渍，顺着陶向春等人的来时路，在雪泥污渍里，时隐时现。

　　黑二驮着一人，依然步伐轻盈，在雪泥里无声纵跃，不待淮山示意，已无声无息地停靠义庄门口一侧，照旧前膝一弯，让他下来，靠上土墙。

　　陶向春则依旧慢吞吞地，甚至不掩身形，正大光明地直冲着义庄门缓步过来，将怀里干草枯叶往门口一丢，掏出火折子一吹——

　　浓烟登时直冲云霄。

　　安静的义庄里登时有了动响。

　　想再去死一死啊她！

　　黑二一伸头，牙一叼一拽，已将这不怕死的人扯到一边，没紧挨着拄着粗枝高举钢刀的人，而是远远躲开了。

　　一直躲到了墙角。

　　淮山却紧挨门靠站，手中钢刀几乎架在门顶悬空，只等劈下。

　　如今正是寒冬，风往北吹，干草枯叶混着雪泥，大火噼卟，浓烟一股脑朝着义庄唯一的门里灌去。

　　浓烟滚滚，不消片刻，义庄里再憋不住的呛咳声登时传出门来。

　　淮山闭目分辨，静数咳声脚步声。

　　噔噔噔——

　　来了！

　　手中钢刀猛力下劈，只听闷响一声，鲜红液体已喷在门前雪地！

　　暴怒声接踵而至。

　　下劈的钢刀瞬间反刃，凶猛往门里一横再推，沉闷的倒地声紧跟着传出。

　　不过一个呼吸间，一把钢刀，已沾染断绝了两个性命。

　　手指搭在精钢小弩的扳机上，陶向春忍不住吸口凉气。

　　乖乖哟。

　　怪不得一条腿伤得快成两截，还能说话做事一如常人，这把子勇武，真个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