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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好大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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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二如何腹诽不提,元辰勤快地将竹板的绑带解开,又很是仔细地抹去竹板上的灰。
这竹板打磨光滑,长有一尺三寸,宽有五指。
“喏,我大哥当初用过,说很好用的,现在给阿叔你用吧。”
他很豪爽地递过去。
这人似乎痛得迷糊了,望着他半晌,才伸缰绳捆一起的手接了过来。
元辰便又蹲下,两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看这人动作。
将沾满血污的裤腿撕开,露出青青紫紫看不出肤色的小腿。
只他双手紧捆一起,动作着实不方便。
元辰瞅一眼还没任何动静的车厢,竖手指轻轻嘘一声,吭哧吭哧忙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人手腕上的缰绳解开。
这人朝他点点头,活动活动手腕,对腕间青紫的勒痕视而不见,便低首忙活起来。
也不知他如何动作,只听酸牙的咯吱几声后,黑大曾用过说好用的竹板,便被利索地绑在了那已伸展平直的小腿,用布条紧紧缠绕住。
这接骨头的手法,可比阿娘熟练多了。
“阿叔,你经常接骨吗?”
元辰甚是好奇地问道。
“征战沙场,总免不了磕磕碰碰。”
这人重新靠车轮坐着,抹了抹额上汗,很是温和地对他一笑,随手从地上雪泥里捡起烙饼,不在意地拍拍,便啃上一大口。
“要帮你烤烤不?”
元辰好心问。
这人摇摇头,又啃一口沾着雪泥的烙饼。
元辰将地上卤肉也捡起来,跑回已快熄灭的火堆边,拿根树枝穿了肉,在火上燎了燎,待肉上雪泥烤干,便又跑回来,递给这人。
接过树枝,这人一口咬去一半肉,几乎算是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子。
什么泥啊土啊,有口吃的能救命,谁还在意这些个?
这人不在意,元辰更不在意。
待地上烙饼卤肉都捡干净吃进肚中,这人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算是真个从死里逃出了一条活路。
他如何的逃出生天,元辰才不管。
天亮了,他有好多事要做呢。
先给他二哥拌好小米豆粕让它吃,再将阿娘刚刚丢地上盛酒的水囊放回车厢挡板里,最后把火堆上的吊锅支架收起来。
他忙得开开心心,像一只小鹿跳来跳去。
渐渐缓回一口生气的人,则默不作声,只双目视线一瞬不瞬地跟着这小娃儿走。
心里头有许多许多念头、许多许多话呼之欲出。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回头望内里安静的车厢,他猛地合起双目,手握成拳狠狠砸上印堂。
* *
等陶向春重新从车厢出来,天光已大亮。
她的好大儿已将火烬拿雪泥掩盖好,吊锅水囊包括他二哥的食盆诸物、都已归置回车厢围挡里,如今正围着那柄被她远远踢开的钢刀转圈。
胖乎乎的小手跃跃欲试,却每每快碰到那钢刀时就被他二哥拿前蹄挡开。
他也不恼,只转过黑二继续去弯腰尝试,然后小胖手再次被毫不留情地轻轻踢开。
一驴一孩儿玩得不亦乐乎。
她不去管,只垂目望向依旧靠在车轮上的黑衣人。
这人倒是乖顺,被解了缰绳的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腹前,除了小腿已被接好顺直了,靠坐车轮的姿势与她上车之前毫无二致,竟是一动不曾。
哦,也是重伤缘故,怕是还没缓过劲来。
不过他是否重伤,陶向春才不关心,顺手帮了他一把,已经是她菩萨心肠了。
若不是她儿心善,当初若是她先遇到了这人,只会让黑二视而不见地赶紧驾车走人,才不会多余救他一救,更不会平白送吃送喝。
当时她只肯处理了他大腿的刀伤,便是只想着这人死不了就好,至于以后是否残废或行动不便,同她又有何干系?
还是她儿好心,小傻瓜一个地连他手上的缰绳竟也解了去。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这人还算老实,不曾做什么妖。
既如此,便算是两清,元辰可以不再挂牵那个劳什子的免摔之恩了。
“阿娘!”
正沉思呢,她的好大儿笑嘻嘻地跑过来,与她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停住,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无忧无虑。
“可累了?”她蹲下,轻声问。
“不累,不累!”元辰摇头,指指那柄钢刀,“这刀柄上的坠子好像是银子的,我可以捡吗?”
“有主人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捡的。”
陶向春摇头,望望四周。
“你大哥还没回来么?”
“早回来了,在那边吃抓到的山鸡呢。”
元辰指指不远处的石头,吸口口水。
“肯定很好吃!”
陶向春哑然失笑。
若真的好吃,黑大定然会叼回来。
逮到的山鸡,只怕是没什么分量,黑大又不想吃元辰花银子买的生肉,才故意在外边吃,等会儿好做一副吃饱的样子,再回来哄骗它小弟。
说到“骗”,她心蓦地一动。
先三言两语打发儿子去寻黑大。
而后,她转向那个一直合眼休养的人,慢吞吞走了过去。
“你说你追击蛮子到此。”
站在这人跟前,她开门见山,一边问一边仔细查他神情。
“是,蛮子大概有四五人,我循着踪迹一直追到此处,无意惊扰了小公子安睡,也恐我走后有蛮子再度折回,孩子有失,也是实在走不动,才停留这里给娘子添了麻烦。”
这人倒是干脆,短短数句便交代了前因后果。
他仰着头,尚显苍白的脸上,一双比黑大的狼目还要锐利几分的眼睛里,很是坦荡。
陶向春皱眉,仔细回忆昨夜子时在义庄的见闻,沉思不语。
“娘子可是有蛮子的线索?”
见她神情,这人眼睛一亮,立刻坐直。
“往前一里,有一处义庄。”
沉吟片刻,陶向春指指车尾方向的亦庄所在,“那里,或许有大人想要的。”
闻言,这人手一撑地,竟靠着车轮单腿站了起来。
“多谢娘子!”他顾不得其他,单脚跳着便想走。
陶向春头疼地忙伸手一拦,顿觉这人比她家好大儿还不靠谱,更是冒失。
也不瞧瞧自个儿腿如今是怎样情景。
连路也走不稳,就算是蛮子站你面前,请问你是准备自己束手就擒吗?
实在荒唐可笑。
再说,靠着单腿蹦,别说杀蛮子了,追也追不上啊。
“阿叔这个给你!”
靠谱的小娃娃拖着一根七尺长的粗树枝,嘿哟嘿哟奔过来。
“这个可以换你钢刀上的坠子不?”
……好吧,她这好大儿最靠谱的,是一心钻进钱眼里。
不过,驱除鞑虏,大周百姓人人有责。
陶向春虽一向不爱管闲事,但骨子里还是很忠君爱国的。
先把粗棍子接过来,又好生好气地哄她家好大儿去找大哥二哥,陶向春也不啰嗦,三言两语将自己昨晚在义庄所见所闻告知了这人。
义庄里当时有活人气息,她虽未瞧到活人衣着相貌,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大周人。
再加上曾听到的鬼话,很容易判断出,义庄里定然有这人追踪的蛮子信息。
“娘子意思是,虽未看清义庄里人的相貌衣着,但听到了蛮子说话。”
这人双目炯炯,一眨不眨地盯着陶向春。
“……算是吧。”
自己能开天眼看见听见鬼魂的事,自然不能说给这人听。
陶向春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反正不是咱大周的话音,怪语怪调的一句也听不懂。”
“冒昧地请教一下娘子,敢问娘子子时半夜去往义庄是为何事?”
“我们孤儿寡母,小的小,弱的弱。又没吃饭的营生,为了活命只能去投机取巧寻些旁门左道。”
摊开双手,陶向春把皮包骨头的十指显一显,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那瘦骨嶙峋、苍白干瘪没有一丝血色的干枯手指,让这人瞳孔一缩,额上青筋突兀。
再不能问,也不敢问。
沉默片刻,这人艰难地将视线从那双手上移开,望向那义庄方向,眸中杀意深深。
陶向春示弱完毕,施施然将双手缩回衣袖,也望着那义庄方向,颇有意味地咳一声。
“军爷,你想去义庄看看,是不是?”
这人沉默着点头,右手垂在腿上伤口处,慢慢握紧。
一根粗树枝伸到他眼前。
他顺着树枝慢慢抬眼。
“阿叔,我二哥虽然看起来瘦,可是力气很大跑得很快哦!”
小小的娃,笑眯眯地从他二哥背上弯腰探头,小胖手拍拍座下破旧的雕鞍,漆黑晶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二哥可以带你走路,我大哥可以帮你闻气味追踪。”
黑二喷一下响鼻,仰头呼溜溜地刨刨前蹄。
吃完山鸡溜达回来的黑大,则依旧流着口涎,尖锐的獠牙一呲,陪在小娃一边,阴恻恻滚声呼噜。
小小的娃伸出两根小指头,眨眨眼。
“阿叔,你要不要试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