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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憨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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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安心,我乃大周军政司的斥候。”
这人声音嘶哑,胸膛起伏急促,显然身上是有极凶险的伤。
暗夜里,他一双眼原本紧紧盯她,见她冷漠回视,便又低头,示弱似地将右手中雪亮钢刀放到一旁。
陶向春并未因他的话和举动放松警惕,而是更握紧了袖中匕首。
“几日前,有蛮子易容进了西疆,我与同袍一路追击,下晌和蛮子厮杀后与同伴失散,循着印记追踪到此,实在是伤重不能行走,这才打扰了小公子。”
一边说,这人一边将外袍掀开,将右腿显在一人一犬眼前。
即便光线暗沉,右大腿那见骨的刀伤、和诡异弯曲的小腿,也让陶向春不由吸口凉气。
黑大更是嗓里沉沉呜吼。
一块带血的冷银腰牌,又被这人从怀里掏出,显给陶向春看。
这腰牌上,军政司三个字冷硬突兀。
只是,陶向春如何肯这般容易信了他话?
她先是试探着将这人身侧钢刀捡起,见他并无反应,便远远撇到这人够不到之处。
再从车辕上抽出黑二的缰绳,静静看向这人。
这人似是苦笑了声,费力地双手交握举到胸前,任她牢牢绑住。
做完这些,陶向春才略微安心了一点。
从腰间布袋抽出白烛燃起,蹲下来,凑近这人,她慢吞吞抬手,用力扯下了这人蒙面的布巾。
不是凹眼凸鼻,与印象中的那些蛮子无一丝相似之处,倒是朗目疏眉,大周人的相貌无疑。
如此,也不敢说他就不是蛮子的奸细、大周的叛徒。
“阿娘!”
火堆边,小元辰一边添柴烧水,一边不忘看一眼这边。
哦哦应付一声,陶向春将白烛凑近,低头细看这人腿上伤口。
黑衣之下,血水浸透,几乎横截过大腿中段的刀口处皮肉开裂,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不知怎样近身搏斗,才能将好好一条大腿几乎砍成两段啊。
她啧一声,伸左手摸摸这人伤口上方、紧紧缠绕大腿捆绑着的布条。
这布条虽临时止住了流血,可捆绑处已青紫肿胀,再这么拖延下去,这条腿估计保不住了。
她虽借到了老神医的功德愿力,可却蹭不来人家的救人医术。
好在她这两年多行走在外,一些保命的东西是随身必备的。
警惕地再抬头瞪这人一眼,见他微微合眼,除了胸膛还在一起一伏,人似已昏沉。
黑大凑近两步,流涎几乎要滴答到这人伤口上。
真若是沾染了黑大流涎,陶向春也就不用再费力救了。
放下白烛,她示意黑大略略后退半步,自己却前挪一尺,从车厢围挡里掏出一个水囊,闻闻味道,她皱起鼻子,很是不情愿地打开塞子,浓浓酒香顿时散开。
一两银子打来的烈酒啊。
她暗暗腹诽着,却将酒液豪迈地倒上这人伤口,不顾这人几乎算得上抽搐的紧绷与闷哼。
疼吗?
自然疼。
可反正疼的不是自己啊。
她还心疼这一两银子一斤的好酒呢。
“阿娘。”
元辰捧着半盆热水跑过来,好奇地隔着黑大探头探脑。
“我们这样算是一报还一报,从此不欠他了吗?”
陶向春胡乱嗯嗯两声,将倒空的水囊随手撇一边,从围挡再摸出一个油纸裹得紧密的小包,打开,将满满一包药粉尽数按在这人伤口处。
这次,这人似是再也受不住剧痛,泛白手指骨节青筋暴起,几乎将结实的缰绳崩裂,头颈猛地后仰,磕向车轮,竟将车厢震得剧烈晃了晃。
元辰哇一声,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
“阿娘,他的脑袋会不会也破了啊?”
“等下看看就知道了。”
一边回应着儿子的童言童语,陶向春一边从围挡又翻出一条干净的白布,顾不得心疼,用牙撕出裂口,撕拉撕拉扯出半尺宽的几块长条,她利索地将伤口包裹几圈绑紧。
这伤口,说实话缝合了最好。
可惜她如今做不来这精细的针线活,只能如此应付了。
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嘛。
若这人命硬能活过来,她就算真个一报还一报,算是了了儿子固执的报恩心思。
绑好了,她才拆开这人自己捆紧的腿上布条。
青紫又惨白的深深勒痕,显然此人对自己也是这般心狠手辣。
对自己都这么狠了,对别人,还用说吗?
所以,这种人,能不招惹绝对不要招惹。
* *
一番手忙脚乱下来,远处不知何处随风传来高亢的鸡鸣,不待陶向春反应,黑大已窜得不见了踪迹。
抬头,天际微微的光亮,正穿透薄薄云雾,撒向这一片安静的天地。
“阿娘,洗手,洗手。”
没了黑大拦着,元辰终于将已半凉的水盆端到了满手血污的母亲跟前。
陶向春笑眯眯地听话,先撩着水在盆外冲尽手上的血渍,再双手伸进水盆,泡了片刻,满足地叹出一口气。
元辰将手里的水盆终于送了出去,立刻跑跑跳跳着奔回火堆边,重新舀了一竹筒热水,小心翼翼地又捧了过来。
竹筒安静地递到,这仰着头紧靠车轮、胸膛剧烈起伏、闭目不知死活的人跟前。
“他失血过多,不能这么喝水。”
陶向春站起身,终于有空脱去身上的白衣。
“水里我加了一勺子盐的!”
元辰很是得意地把竹筒往这人鼻子下递递。
“阿娘说过的,流了血要喝盐水。”
陶向春诧异地望着儿子,倒不知她是何时同儿子说过这个。
自她在那场洪灾里重新睁开眼后,之前的许多往事,便真个成了前尘过往,仿佛隔着黄泉,她再不记得。
便是如今,她偶尔也会记忆模糊,常常记不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不过,不都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嘛。
她只管和元辰过好如今和将来的每一天,记得她要往何处去,就很好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来时路,忘记就忘记了呗,她无所谓啊。
“哎呦,我儿好聪明!”
只要儿子记得这些能活命的法子就好。
自己想不起来也无妨,反正不耽误她夸自己儿子。
“那是,谁叫我是阿娘的好大儿哩!”
元辰头仰得高高。
他娘很给面子地扑哧笑弯了腰。
瞅着阿娘满面笑容,他也跟着笑呵呵地。
竹筒被人接过。
元辰耶一声。
明明痛得快要死的这个黑衣人竟然坐直,接过了他的竹筒,还朝他点了点头。
嗯,点头,也是在夸他吗?
他登时精神振奋,两条小短腿飞也似地奔回火堆旁,将自己烤得喷香的烙饼拿筷子戳着又奔回来。
“元辰。”
他阿娘冷静唤他。
他脑中一激灵,立刻想也不想地,将喷香的烙饼凑近自己嘴巴,啊呜啃了一大口,三两下嚼嚼便咽下肚,然后再啃上一大口。
黑亮的眼睛看都不看那人,只朝着母亲示意,他自己吃哦,谁都不给的。
他阿娘这才笑笑,摸摸他后背,转身爬进车厢去换衣服。
乌溜溜的大眼睛,这才有空重新去看这人。
这人右腿伤口虽然被阿娘缠上了布条,可小腿还朝里弯着,双手又被二哥的缰绳死死捆着,不大的竹筒挤在双掌之间,很是艰难地凑近嘴巴。
好可怜的人呀。
元辰摇摇头,和溜达着过来看热闹的二哥相互看看。
黑二噗嗤噗嗤打着响鼻,抬前蹄踹踹它小弟的腿。
瞎好心,看看你送的烙饼和卤肉,都掉地上脏了,浪费多少银子!
……赶紧要点好处!
可惜它小弟实在年少,哪里有它这老驴的老谋深算,根本不懂它这一踢的深刻涵义。
只很是敏捷地跳到一边,让它再碰不到。
“冬天洗衣服很冷的!”
黑二噗地朝这个傻憨憨喷一口口水,再瞅瞅眼底下这个暂时没什么杀伤力的黑衣人,扭头摇晃着尾巴慢悠悠走了。
元辰却兴致勃勃地啃着烙饼,蹲在这个人跟前,见他一口一口地将竹筒的水喝完,立刻很是热心地问还要不要。
这人点头。
将烙饼叼在嘴巴里,元辰笑嘻嘻地接了竹筒,跑回火堆边再舀上满满一筒热水,小心翼翼地捧过来递给这人。
这人似乎有了说话的力气,低哑地说了一声谢。
“不用谢,不用谢,你帮我的时候我还没说谢你就走开了。”
元辰继续啃着自己的烙饼,指指这人弯曲得诡异的右小腿,问他怎么办。
“能不能麻烦小公子帮我找个棍子?”
这人一边喝着热盐水,一边朝火堆那侧点点下巴。
“那些干枝太脆,绑不起来的。”
元辰声音清亮,摇头如鼓。
这人闻言愣了下。
“我大哥腿也断过,绑了好久的夹板才好。”
终于啃完烙饼,元辰拍拍手上饼屑,拿手指归到掌心,伸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而后凑近车厢挡板,踮起脚尖伸手从里面摸了好一会儿,抽出拿布条捆在一起的两块竹板来。
“幸亏大哥这副夹板我没舍得当柴火烧掉,你看,这不是你就用上啦!”
他很热心地将夹板递过去,兴致勃勃地瞪着大眼儿,不带一丝儿半夜没睡的困倦。
“我都忘了大哥怎么绑夹板了,今天正好再跟着学学!”
不远处的黑二忍不住拿前蹄刨起地上的厚雪。
这娃子,真是憨憨!
他阿娘为啥不给这人绑夹板啊?
是因为没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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