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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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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继续上路,不管什么过年不过年。
但出了云州往西行了三日,大雪便飘飘洒洒连下两日。
山路难行,陶向春还是停下来,寻了一处城镇不起眼的小客栈,好好歇息了数日。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想以后走长远的路,就得该歇息就歇息呀。”
她时刻不忘教导她的儿。
“那咱们不去义庄了吗?”
窝在客房里,元辰靠着黑大在暖炉前席地而坐,帮着阿娘将一块块竹牌打磨平整。
“快过年了,不去啦!刚说了该歇息就歇息嘛。”
将洗净的衣物搭在暖炉边烘干,陶向春笑容有些淡淡。
义庄如今只怕人满为患。
……活人的人。
这一场大雪,便是这小小的城镇里,也聚集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义庄,再如何觉得晦气,也至少是有片瓦遮身的所在。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晓得:无路可走的活人,可比孤魂野鬼可怕得多。
她再如何想要功德愿力,也不会选这个时机去招惹麻烦。
站在窗前,将窗扇小小地开一道指宽缝隙,她望向临街街道。
路上积雪被来往行人踩踏的几乎成了硬冰,稍微不注意就能栽一个跟头。
可怕的不是跌倒,而是人跌倒后,会有饿狠眼的灾民一拥而上,仗着人多势众将跌倒之人抢刮个干干净净,不要说随身带的吃食银两,便是身上衣,也有人撕扯着给你扒下来。
才不管你会不会被冻死,更不理会你身上食物银两是否也有家人在等着救命。
人性之恶,在生命陷入绝望时,随处可见。
也因此,如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沿街门脸更是关得紧紧,根本不敢理会那些扒着门板哀嚎求救的可怜人。
“元辰,你要记得,当咱们安稳能吃饱肚子不受冻时,可以随手帮遭难的人一把。”
她招呼她儿过来,要他通过窗缝看外面的修罗场。
“但是——”
她抓紧元辰稚嫩的小肩膀,用力。
“但是,要首先保证你的安全。”
元辰有些呆地望着他阿娘,手里还在下意识地打磨着竹牌。
对窗外的惨象,他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就低头检查竹牌是否还有毛刺了。
陶向春叹口气,纵然再心急如焚,却也知自己急不得。
她儿还是太小,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明白。
这样的娃儿,她如何可以将他一个留在这世间,而自己去渡了那黄泉路?
“阿娘,外边风冷,关上窗吧。”
娃儿将她拉回暖炉旁,推她坐下,将打磨光滑的竹牌给她看。
“我能帮阿娘做好多好多事,阿娘只管歇着吧!”
这样的娃儿啊,这样的儿。
她又如何舍得让她儿颠沛流离,一个人流浪在这人世间。
她笑着点点头,顺从地坐在暖炉旁,烤着火,继续耐心地教着她儿为人处世的道理。
即便她儿还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她在些说什么道理,只会咯咯笑得开心。
但如此,已足够让陶向春觉得岁月静好。
即便客栈之外,大雪封路,灾民遍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一刀一刀在竹牌上刻下这十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元辰念。
“现在咱们太弱,谁也帮不了,就先照顾好咱们自己就很好啦!”
“嗯嗯,元辰记得了。我还是小娃娃呢,谁也帮不了,只能努力把自己和大哥二哥喂饱饱。”
陶向春失口而笑,心里只觉欣慰。
如此,甚好。
* *
腊月寒冬。
大雪成灾,再小的城镇也怕灾民暴动。
好在大周如今昌盛安定,不过几日,便有带刀著甲的兵将,押运着赈灾粮赶了过来。
杀了一批饿疯眼胆大包天抢粮的,杖责了一批仗着人多势众妄图霸占粥棚的。
剩下的,全都老老实实排队领粥,静如鹌鹑。
还有力气的,则以工代赈,靠着铲除地上积雪换一顿干粮吃。
不过短短一天,街道上再也不见了一哄而上抢掠行人的行径。
既然安全些了,陶向春便带着元辰离了住了数天的客栈,外出采买些吃食用物,好准备继续赶路。
可东西都好贵啊!
摸着小荷包里所剩无几的铜板,元辰小声同他阿娘抱怨。
陶向春只管笑眯眯地跟着她儿,帮着拎拎东西,其余全凭儿子做主。
烙饼来上十张,卤肉只称了二斤,地葫芦做的咸菜倒是买了五斤的一坛。
“阿娘,客栈里的米粥就着这咸菜,太好吃了!”
陶向春便将咸菜放进黑二驮着的背篓里。
去了米店,十文钱一斤的米太贵啦!
元辰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狠心要了十斤米五斤豆粕。
这可是他二哥的口粮,节省不得。
再转去肉铺,想买生肉给他大哥。
却被他大哥叼着袖子拽得远远,不许他买。
“不吃肉你会没力气的!”
他用力往回扯自己袖子。
黑大才不松口,一直倒退着拽他走。
气得元辰小脸鼓成了包子。
陶向春只管和黑二站一旁看,绝不插手两兄弟的拉锯战。
然后,一个扯,一个倒退。
一个没想到,元辰袖子被黑大利齿撕裂,胖乎乎小身子登时后仰着倒下去。
黑大急得少见地汪汪两声,想绕过去做垫底,却哪里来得及?
离得更远的陶向春和黑二更是有心无力。
算了,顶多摔一个四仰八叉,元辰穿得厚,也没事。
但就是那么巧。
恰有人走过元辰身后,伸手那么轻轻一托,就接住了这闭紧眼等着屁股疼的娃。
没等到想象中的屁股疼,元辰有些呆地睁开眼,眨了眨,小胖手立刻开始作揖。
耶,救屁股之恩,也要报的,对吧?
救了他屁股的人,却在将他放稳后,看也不看地走了。
元辰心一急,想也不想地就要拔腿去追。
黑大这次不再咬他袖子,只纵身拦在了他身前。
“阿娘——”
“好啦,人家的举手之劳,既然不需要你道谢,咱们记在心里就好。”
陶向春慢步上前,摸摸被黑大咬坏的袖子,推着她儿往回走。
“以后若遇到了,再道谢也不迟。”
“可我连他样子都没瞧清。”
“你心里记着呢。”他阿娘哄骗他,“等你再见到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
元辰抬头打量阿娘神色。
他阿娘认真点头。
好吧!
阿娘的话,总是不假。
“不管了,大哥,我一定要买五斤肉肉!”
挽起破了的袖子,元辰朝着肉铺气势汹汹,迈动了小短腿。
只能说三岁的娃儿,太好骗了。
陶向春捂嘴笑得眉眼弯弯。
黑二打一个响鼻,朝着难得夹起尾巴的黑大呲出大大的板牙。
元辰想买就让他随便买呗。
它一天十二个时辰从不摘下来的脖套里,塞的,可不单单是芒草破布。
里面不但有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一叠银票,光是散碎银子,就够黑大放开肚皮吃上一两年的生肉了。
噫,元辰他阿娘,赚钱的法子,比起老道人,可奸诈多了。
* *
……只可惜奸诈的娘亲,偏偏生了一个憨厚的实诚儿子。
月黑风高,子时三刻,一犬一驴一娘子,围着憋红脸却不肯后撤一步的小娃,齐齐叹息。
红脸小娃背后,一身黑衣还拿黑头巾牢牢遮住脸的陌生人,则怀里抱着烙饼和卤肉,靠着车轮,半声不吭。
“白天就是他抱住了我!我才没摔倒!”
元辰好多话在肚子里拼命想往外钻,可却苦于年岁太小,根本钻不出来,小圆脸蛋憋得通红。
两只小胖手用力握成拳,急得在胸前上下挥动。
“大哥,你闻闻他气味,就是他,就是他!”
黑大低吠几声,想蹿去他背后隔开那人,却被元辰抱脖子拦住。
“就是他,就是他!”
“好,元辰说是就是。”
刚刚被黑大从半路迎住的陶向春,不忍儿子这么急,蹲下身,顾不得自己还穿着去义庄的一身白衣,挨近儿子,柔声安抚他。
“他受伤啦,阿娘帮他看看,好不好?”
元辰歪头瞅瞅阿娘,想了想,慢慢放开黑大的脖子,挪到一边,露出身后的人。
这人一身黑衣,即便夜色里无法瞧清楚身形容貌,只那扑面而来的浓浓血味,也足以让陶向春警惕万分。
今日午时出城,晚上歇脚时恰有义庄在不远处,她本想趁夜去看看。
只刚刚在义庄开了听魂的道术,便发觉义庄的鬼魂里有几个异域来的野鬼。
她心下一沉,顾不得多想,立刻退出了义庄,急匆匆转回途中,恰碰到了焦急前来寻她的黑大。
等回到落脚处,便见了这靠着自家车轮支撑身体的黑衣人。
还有被黑二牢牢拦住的儿子。
暗夜里,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元辰手里的小火把也将燃尽。
暂时安抚住儿子,陶向春先在离车厢丈远的地方拢干枝生了火,将儿子安置到火堆边取暖,让他烧水找点事干。
等安置妥当了,她才从后腰摸出匕首吞进袖里,在黑大的陪同下,慢慢凑近了这一直一语不发的黑衣人。
这人该是失血过多,如今已没多少力气靠坐,腰身半塌,原本拢在怀里的烙饼卤肉已掉落身边雪泥里。
黑大低低嘶吠一声,露出尖锐獠牙,弓腰前屈,凶狠狼目紧紧盯住这一身血煞气的陌生人。
子夜时分,这不露人脸的黑衣人,能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车厢附近,黑二示警,黑大瞬间从车厢窜出,却也惊醒了沉睡的元辰。
元辰从车厢钻出,只看了一眼,便喊停了围着人准备进攻的大哥二哥。
陶向春前日刚感慨她儿聪颖有慧根,知道先喂饱自己肚子才是最重要。
转头,她儿就帮了人,还送出了干粮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