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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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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寅末时刻,离日阳初升尚早,刚满三岁的小元辰却早已睁开了眼睛。
他大哥紧贴着他,仿若一个暖炉,为他抵挡住寒冬的冰冷。
见他睁开眼,立刻嗓子呼噜着拿鼻尖拱拱他。
元辰不由咧开嘴笑了。
阿娘又不在身边。
他早已习惯,也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半夜醒来,哭着喊着找阿娘。
翻身爬起,穿上黑大叼来的棉袄,戴上虎头帽,穿好厚厚的棉靴子,将自己打理得密不透风后,他推开厢门,朝着等在门口的二哥笑眯眯。
黑二打个响鼻,扭脖子让他看车旁的一堆枯草干枝。
“二哥,说过我自己去捡柴火的!”
他转身,一边抱怨着一边扒着车辕滑下车头。
黑二站在一边,没去帮他下车。
车头上,黑大从车厢钻了出来,安静看着,只四肢绷劲,躬腰蓄力,准备随时跳下车,万一这小娃娃摔下去,它也好当垫底替娃娃缓冲一二。
好在这么下车也不是一次两次,元辰早已熟练灵活得很。
荡秋千一样轻巧跳下地,他原地蹦蹦,转转胳膊扭扭腰,先学阿娘将全身关节活动开。
等浑身上下都热起来了,他踮脚抽出车厢一侧的垫板,从车底夹层拿出水囊和吊锅,便准备先生火烧水。
阿娘半夜未归,定然浑身上下冻得厉害,他要在阿娘归来前,先烧锅热水,等着给阿娘捂手。
一边将黑二叼回的干枝搭成易燃的塔堆,他一边奶声奶气继续数落黑二。
“阿娘说了的,元辰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事的。二哥你每次都不听,阿娘说你拉车够累了,夜里该歇歇的,以后不许再帮我啦!”
黑二朝他脖颈打个喷响,不开心地前蹄踩上略长的干枝,顺便将干枝与他弄折。
黑大则懒洋洋窝在元辰身后,很聪明地不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只在他偶尔用力过猛前栽后仰时,或叼住他腰带,或垫在他后腰,免得他摔倒。
柴堆搭好,元辰从车厢夹层抽出三角支架架上火堆,水囊的水倒进吊锅挂到架子上。
先观察了风向,他站到上风口,才小心翼翼拿出火折子,吹着了引燃干草,慢慢等干枝燃起火焰。
黑大叼住他腰带往后拽拽,示意他离火太近啦。
元辰嘿嘿笑,瞧着慢慢变大的火苗,别提多开心了。
他这次生火很顺利哦!
这样下去,他能做的事就越来越多,阿娘就能多歇歇啦!
* *
等陶向春踏着晨曦归来,元辰不但已烧好了热水,还将她平日里穿的长衣烘得热乎乎,搂抱在怀。
陶向春一边快步走,一边脱下夜里穿的白衣,随手搭在来迎她的黑大背上,便笑眯眯地凑近火堆,略夸张地对着她儿竖起了大拇哥。
“哎呀,我的元辰真是越来越能干啦!”
元辰得了夸奖,咯咯笑得开心。
赶忙将烘热的长衣递给阿娘,又急着拿长勺,舀出吊锅里咕嘟嘟的开水,倒进早准备好的铜盆里。
“阿娘,泡泡手,泡泡手。”
像是一只小尾巴,他紧跟着阿娘团团转。
“元辰洗漱过了吗?”他阿娘系着长衣带子。
“洗了,洗了。”
把洗得白乎乎的小脸蛋给阿娘看,元辰笑得得意。
“昨天灌水的时候,我往水囊撒了一点盐,今天水果然没有结冰。”
“啊呀!我元辰这么聪明!”
“阿娘赶紧泡泡手。”
坐到黑大叼过来的矮凳上,陶向春将手浸没在热气腾腾的铜盆里。
即便双手感受不到任何的热意,她还是舒爽地叹出口气,扭头朝又开始给她敲肩膀的儿子笑眯眯。
“好啦,忙了半天,赶紧去把饭热一热吃了,再给你大哥二哥把吃食准备好,一会儿咱们要趁早赶路。”
元辰大声应了,小旋风一样地跑过来跑过去。
先从火堆边上,把已经化冻的、大哥昨日没吃完的生肉拿给大哥,不忘给它木碗里加了兑温的水。
再从车厢夹层端出二哥的食盆,给它拌好了豆粕小米放到它嘴巴底下。
中途还不忘再舀些热水,添进阿娘泡手的铜盆。
都等弄完了,他才拿出一块干饼用筷子插着在火上烤烤,就着热水,小嘴巴鼓鼓,大口嚼得开心。
陶向春一直安静看着儿子忙来忙去,浸在热水中的手慢慢攥紧。
* *
前年初夏,暴雨成灾。
洪水滔滔淹没一切。
她拼死把还不会喊“阿娘”的儿子送到高处,自己却不慎被湍急水流里、夹杂的尖锐之物贯穿了前心后背,当场殒命。
临死前,她拼命爬上高处,将儿子与洪水牢牢阻隔。
可是,洪水越涨越高,再高的地方也不再安全。
一起逃难的人哭喊着逃往更高处。
她尚未满七个月的儿子,却扒在她变僵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无人理睬。
无人肯施以援手。
洪水淹没了她半边身子,眼看又要将她和儿子卷进呼啸的泥流。
她不甘心啊,她的魂魄急得挖心剜肝。
也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她死不瞑目。
她竟然又睁开了眼。
她爬了起来,抱紧儿子,踉踉跄跄着,追上了逃难的人群。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着,逃了出来。
可是,人人自顾不暇,无人会施舍她连路也不会走的孩儿半眼。
待到后来,缺衣少食的灾民,饿到红眼,竟出了易子而食的惨烈事。
她惊惧,惊惶。
她幼小的娇儿,无人可以托付。
也不敢托付。
元辰还那么小,除了会喊一声“阿娘”,连路也走不得,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把她的孩儿带到了世间,便要让她的孩儿好好在这世间活下去,长大成人,无病无忧康健一生。
绝不能像她这般短命。
可,活着何其艰难啊。
她的躯壳是那般的不再听她使唤。
衣物之下,她渐渐成了皮包骨,活像一个行走的僵尸。
她恐惧,她惶恐,她怕得要命。
可,孩儿紧紧抱着她,一声声喊着阿娘。
她只能咬紧牙关,拖着僵硬的躯壳,跌跌撞撞地,与饿急眼的灾民搏命。
与野狗抢食。
与兀鹫争地。
想着,拖一天,她的元辰就能多活一天;就有一天的盼头……
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等到她误打误撞借得了功德愿力,即便忍受万箭穿心的剧痛,望着一声声唤“阿娘”的元辰,她便再也不想,去踏上那早已对她敞开的黄泉之路。
犹记得,那位老道人临终之时,数次向她试探,若真坚持不住了,就放手吧,他可带着她一起走黄泉路,一起过奈何桥,保她来世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一生。
她问,那她的孩儿呢?
老道人摇头,说她的孩儿自有自己的命数,便是没有她,也能长命百岁,无须担心。
不过是自儿时吃些苦,少时有些波澜,比寻常孩儿辛苦一些罢了。
可为人母,哪里舍得自己的骨中骨、血中血颠沛流离孤苦无依?
她宁愿做僵尸一样的活死人,也要将她的娃儿养活长大。
即便不能陪他到长大那一天,也要教会他可以自食其力,她才安心,才或许能瞑目,甘心去渡了那黄泉。
不然,她宁愿时时刻刻承受着剜心之苦,也把那黄泉不渡。
那老道人摇头,叹她痴儿。
沉默许久,终是怜悯她,教了她如何去借功德的法子,让她可以活得略略像一个活人。
活死人。
她庆幸不已。
感激涕零。
几乎掏空了荷包,她为老道人买了棺木,最终将他好好安葬。
此后的一年多,她带着元辰,领着黑大黑二,一路跌跌撞撞,却愈来愈好。
看如今,多好啊。
陶向春笑眯眯地,瞅着蹲在火堆边啃干粮的儿子,双手掬水,洗去面上尘土。
嗯,从老神医处她借来的功德愿力,按上苍所示,大致能撑三个月不成问题。
三月后到西疆去,再借功德。
现在已快过年,要不,寻一个城镇,安稳过完年,再上路也不迟?
她向来想到就做,立刻开始盘算云州到西疆的路程,筹划走哪条路最省时省力。
二千七百里路,倘若每天走上五十里,要走两个月,那就是说——
“元辰,黑大,黑二。”
她笑着招手,召他们围过来。
黑大第一个蹿过来,先看她脸色,再嗅一嗅她身体气味。
她随手拍开它脑袋,顺便将搭在它背上好久的白衣收起。
“阿娘,阿娘,干什么?”
元辰抓着尚未吃完的干粮也凑过来。
黑二则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
“马上要过年啦,咱们寻一个城镇,住下来,等过完年再去往西疆,如何?”
黑二打一个响鼻,溜达着走开了。
黑大呲呲尖牙,也跑走去继续舔它的水喝。
只剩下小元辰很乖地蹲在阿娘身前,用力啃着干粮,不解地问:
“过年?什么是过年?”
他毕竟刚满三岁,记忆里并不曾有过年的印象。
再说,去年母子俩颠沛流离,活命尚且艰难,又哪里有闲心过年?
“过年啊,过年就是元辰会长大一岁。”
陶向春伸手摸摸儿子的小胖脸,笑眯眯地。
“还会什么也不干,就在屋里吃好吃的,去街上玩,看热闹。”
“现在我吃的也好吃呀。”
举起手里的干饼,元辰很满足。
“每天饱饱的,小肚子不叫。”
陶向春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的儿不记得过年,却记得饿肚子的难。
“嗯,每天都要吃饱饭!”
她凑近儿子,狠狠一口亲在软乎乎的脸蛋上,再隔着衣袖揉一揉他细软的发,笑着站起来。
“那咱们就不过年啦,先去找以后的饱饭!”
一犬一驴一小儿都瞪着大眼瞅她。
“昨晚哦,有位伯伯为了感谢阿娘帮他刻字,偷偷告诉了阿娘一个秘密。”
她故作神秘地竖右手食指在唇上,小小声地说秘密:
“从这里往西走二百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的神像后边,有一个盛满宝贝的箱子。”
黑二打个响鼻,刨了刨前蹄。
黑大则竖起双耳,凶狠的狼目警惕地四处观望。
只有小元辰,很小声很小声地捧他阿娘的场。
“阿娘,宝贝可以换饱饭吃,对不对?”
“哎呀,我的元辰真是聪明!”
陶向春忍不住抱起她的儿转了一圈,惹得元辰咯咯笑不停。
笑声清脆,如铃铛叮叮穿透霜雾,金色的日阳洒落下来,似一地暖绒。
好啦,那就继续上路吧!
为了以后的饱饭,去寻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