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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过往 ...

  •   陶向春才不管自己的未来结局会如何。

      如今对于她来说,伴着儿子元辰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才是她的梦寐以求。

      从老神医灵堂出门来,她苍白枯瘦的脸庞,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色。

      谢绝了主人家留饭的好意,隔袖摸摸儿子暖呼呼的小胖手,她慢吞吞出了老神医家府门,一路往城南而行。

      路过街市,在街头食铺买了热乎乎的肉包馄饨,她笑眯眯地瞅着儿子饱饱吃了一顿。

      再买了许多干饼卤肉,用竹筐盛了背到身后。

      又去粮铺买了小米豆粕,最后从肉铺买了五斤鲜肉,请老板剁成小块,拿油纸包好麻绳捆紧提在手中,母子俩心满意足地从南市出了城门。

      时已过申时,呼啸的寒风渐渐猛烈,母子俩免不得脚步有些急匆匆。

      顶风走了两里地,下了人来人往的大道,拐进一处灌木丛生的小路再行片刻,便听一声低沉的犬吠遥遥传来。

      “大哥——二哥——”

      元辰朝着犬吠传来处笑呵呵喊了两声。

      便听哒哒蹄声伴着车轮吱呀,渐渐朝着母子俩这边来。

      不过眨眼,一只黑魆魆狼犬,三纵两纵便先到了两人身前。

      这狼犬生的高大,凹弯的背脊比元辰还要高上三寸,却是瘦骨嶙峋。

      一身短毛彷如乌突突荆棘,獠牙尖锐,流涎滴嗒,一双狼目凶光四射。

      常人便是远远望之,也免不得胆颤心寒,深恐被咬上一口,便得了疯狗绝症。

      元辰却是不怕,见了这犬,立刻亲亲热热地迎上去,搂住它颈子便吊住打了一个秋千坠儿。

      这两年多来,多亏了这黑犬,陶向春母子才平安行走大周各处,未曾遇到什么宵小恶人。

      元辰最是喜欢这黑犬,自会开口说话,便一直喊它“大哥”。

      有大哥,自然也有二哥。

      车轮吱呀,一头黑驴拖着一辆破旧厢车跟着迎上来。

      这驴一身细黑短毛无一杂色,一副干瘦如柴迎风就倒的老驴模样,嘴里嚼着干草枯叶,一双大眼很是鄙夷地瞥着亲热腻歪的犬与娃,慢悠悠打着喷嚏,停在了两人一犬跟前。

      这黑驴乃是一年多前,陶向春替一位老道人买棺送终后,老道人临死托付给她的。

      那时,元辰才刚满两岁,走不得长路。

      陶向春却也没多少气力能一直背着他抱着他,多是黑犬驮着他走一程歇一程,一弱一小一犬跌跌撞撞,很是辛苦。

      直到有了这黑驴,陶向春又咬牙添置了一辆破旧厢车,母子俩才算是有了代脚,风雨里也有了遮挡,夜晚在野外过夜更免了露天之苦。

      算是在路上,勉强有了一个安稳的家。

      这两年多来,先是母子俩踽踽而行,而后慢慢加上了一犬,又加了一驴。

      虽一直脚步不歇行走各处,从无停驻之地,但陶向春只觉岁月安稳,已是幸运至极。

      这犬,便唤做黑大。

      这驴,便成了黑二。

      只是,为免有心人探究,陶向春去借求功德之时,很少带黑大黑二同去,多是将它们留在人少之地停留等待。

      反正黑大凶猛,黑二老瘦,厢车破烂,倒也不怕什么见财起意的能动什么打劫的心思。

      将油纸包裹的鲜肉打开,放到地上任黑大狼吞虎咽。

      再将竹筐里的豆粕小米混掺一起送到黑二嘴前,陶向春便上了车厢,将吃食归置归置。

      这车厢虽狭小,宽不过四尺,长不过七尺,但供母子两个暂时睡卧却也不算拥挤。

      车厢底部另有两尺高夹层,衣物水囊吃食放置得井井有条,就连碳炉及木炭,也俱是齐全,便是这寒冬腊月,行走野外十天半月,倒也不怕饿着两人加一犬一驴。

      待陶向春归整完车厢,黑大黑二也已进食完毕,元辰也终于肯进车厢来。

      冬日里天光愈来愈短,不过酉时初刻,周边已再无光亮。

      倦鸟归林,人声寂静。

      黑大黑二却是双目囧囧,不用陶向春吩咐,已一前一后地顺着荒野小路平稳前行。

      寒月无声,朔风猎猎。

      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一座低矮山丘前。

      这山丘上树木丛生,并无人烟,但山下却有一排无院无墙的破旧瓦房。

      这瓦房一溜三间,两侧窗户上只剩窗棂,中间房门大敞,连门板也没有一扇。

      寒风呼啸,月辉清冷,偶尔一两寒鸦嘎嘎。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黑二停了下来。

      车厢里,元辰依偎在阿娘身畔,已睡得甜熟。

      黑大轻巧无声地钻进车厢来。

      陶向春慢慢坐起,将棉被与儿子紧实压好,蹬上鞋子,便拎起一个尺长的布包,出了车厢,把厢门关紧,下了车。

      摸摸黑二脑袋,她摸索着从车辕两侧放下支撑,将车厢稳稳支停,再将牵搭解开,黑二便自己从车套里钻了出来,朝着陶向春一呲牙,它围着车厢溜达着转起了圈。

      陶向春深吸口气,拎着布包,悄然无声地往那三间破屋走去。

      * *

      每一个城镇,总免不得有客死异乡、或无名人氏过世之后无人安葬,这些暂时无法安葬的孤魂,大多便停放在义庄里。

      这山丘下的三间破瓦房,便是这云州城其中一处义庄的所在。

      黑大嗅觉灵敏,许是与陶向春相处时日渐长,也有了几分探查阴沉之地的本领。

      今日陶向春和儿子进城之际,黑大和黑二已自行探寻过此地。

      因此夜里即便无人指引,黑大带路,黑二拉车,一犬一驴也驾轻就熟地寻到了这里,甚至还自己寻找了背风暂停的山坳。

      陶向春身无长物,本就是柔弱女子,带着幼儿在这世间艰难求生,如何不捉襟见肘?

      还是那位老道人,见她母子可怜,又感恩陶向春送自己最后一程,便教了她开天眼看魂影、开天耳听魂语的道法。

      让她可寻孤魂野鬼,帮鬼魂完成些阳世未了之愿,能赚些银钱最好,没有银钱可赚,赚些功德暂时续命也是不亏。

      何处阳世未了之愿的鬼魂最多呢?

      自然是义庄。

      也因此,每每过一城镇,不管身上是否还有借来的功德愿力养身,陶向春都会前来义庄,赚些银钱或功德。

      为了养家糊口,便胆大得很,也顾不得其他。

      都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陶向春偏偏做了那个,半夜来敲鬼魂门的人。

      * *

      月黑风高夜。

      站在只剩门框的义庄门前,陶向春从布包拿出白烛和火折子。

      先点起一点微弱烛火,再从腰间摘下一个尺半小竹筒,从里面拈了三根香出来。

      合眼默念三声叨扰,她点燃三根香,先在门前恭敬地拜了三拜,才迈步跨过破烂的门槛。

      就着烛火寻到屋内正中的供桌,她弯腰将香插进香炉,再将白烛放到桌上。

      烛火噼啵,三根香光点闪烁,冉冉青烟打着旋儿飘散在了屋子里。

      陶向春静静站在供桌前,闭眸。

      屋外朔风吹过山林,簌簌作响。

      义庄里却是寂静无声,只有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缓而慢地漂浮过来,围着陶向春裹了一圈。

      陶向春并不惧,只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削得平整的长七寸宽三寸竹牌。

      再掏出刻刀,左手食指轻触刀尖,一滴血红滴出。

      她抬手将血珠抹到双耳上,默念一声:开。

      嘈杂声顿时充斥双耳。

      有嚎啕大哭。

      有疯癫狂笑。

      有哭爹喊娘。

      有呼儿唤女。

      她仿若未闻,从袖口扯出布巾将供桌上灰尘拂去,再从布包里掏出笔墨纸砚放到供桌一角,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盛水的小瓷瓶,开始慢吞吞滴水磨墨。

      “娘子?娘子?”

      许是终于哭够了也疯累了,又或是见她面不改色并不心生惧意,义庄里又渐渐安静下来。

      有惊诧的声音飘进她耳中。

      “娘子?娘子可能看得见我等?”

      她老实摇头。

      “那就是能听到?!”

      她慢吞吞点头。

      义庄里登时又沸腾起来。

      声音嘈杂,似是一群看不见的鬼魂围成一堆,捂着嘴巴在小声商议。

      陶向春耐心等待。

      香炉里的三支香已将近燃到一半。

      众鬼魂们也终于再次安静,只余一个声音在陶向春身前响起。

      “敢问娘子,可是来帮我们的?”

      话语里满是欣喜与期盼。

      陶向春赧然一笑,惭愧地对着四方团团福身。

      “小女子身无一技之长,怕是帮不了各位什么忙,顶多也就是帮诸位写写牌位,或代写一封家书寄与世间亲人。”

      “我要写家书!我要写家书!”立刻有鬼魂大声叫道。

      “王二你起开!刚刚属你嚎啕吓娘子吓得起劲!你有什么鬼脸请娘子代写家书!”

      “赵三你刚刚难道疯得轻么!娘子幸亏瞧不到你的鬼样子!不然非得恶心吐了!”

      “王二赵三你们一边打去!莫要烦到娘子!娘子,我乃清河梁氏族长五弟,若娘子能代寄一封家书去往清河,我梁氏定不忘娘子大恩大德!”

      “梁五你才死开!说什么不忘大恩大德,你小气巴巴的连一点香火也舍不得借给别人用,谁会信你这吝啬鬼!”

      “我吝啬?我吝啬会把棺材借你一半睡?”

      “你的棺材?明明是钱大的棺材被你耍手段骗了去!”

      ……

      陶向春充耳不闻这群喋喋不休的鬼话,只继续慢悠悠磨着墨。

      腊月寒冬三更天,滴水成冰的节气,这墨也会被冻成一坨,需要不断研磨着。

      “娘子……我、我想要一个牌位。”

      哆哆嗦嗦的一个声音从她身侧响起。

      “我上无老下无小,连个能给我办身后事的人也没有,娘子能给我刻一个牌位吗?也好让人知道我来过世间一遭,也是有名有姓的。”

      她点头,拿起竹牌和刻刀。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这哆嗦的声音很激动地带了呜咽。

      “我叫郑成良,青州人,我曾考中过秀才!”

      这呜咽的声音渐渐又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不忘很详细地告诉陶向春,他的名字是哪几个字,是哪年中的秀才。

      陶向春耐心听他说完,很利索地用刻刀在竹牌上刻了名字,籍贯,还有这位鬼秀才念念不忘的,在哪一年秀才及第。

      “又不是中了状元,哪里有什么秀才及第!”

      这鬼声,应是那个赵三。

      “娘子,娘子,我想请您代写一封家书,我家可是川蜀有名的茶商,只要娘子能将家书送了去,我担保娘子可以拿到一百、不!一千两银子!”

      “娘子可千万不要信赵三的鬼话!”

      王二怒冲冲朝着陶向春耳边大声道:“他家根本没茶园!他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茶叶贩子!”

      “王二你滚开!这么大声吓到娘子了!”

      ……

      陶向春不管几个鬼吵来吵去,她认真刻完郑成良的牌位,按着他指引将牌子放到了义庄西边、第二具破烂席子裹绑着的尸首上,再从布包掏出几个纸元宝在灵前烧了。

      郑成良感激得已然说不出话,只呜呜大哭。

      几点幽光,从供桌香炉里慢慢漂浮出来,渐渐凑到陶向春身边,忽闪一下消失不见。

      陶向春只觉无时无刻剜心的剧痛,稍微轻了那么一丝半点。

      这便是郑成良诚心送她的功德愿力了。

      这成功的第一桩生意,让义庄里的人和鬼都精神大振,深受鼓舞。

      吵架的,互揭老底的,想占便宜的……统统都闭了嘴,开始乖乖排队,请这位能通阴阳的娘子给写牌位或家书。

      半夜无眠,待到公鸡报晓,义庄香炉里的香已换过七次。

      陶向春写了七个牌位,五封家书,收了六个鬼的功德愿力,外加一个据说有许多财宝的藏宝地地址。

      捂唇打一个哈欠,活动活动僵硬的躯壳,她将写好的书信和笔墨纸砚重新收回布包里,吹熄白烛,慢吞吞跨出了义庄门槛,不再回头。

      晨色微曦,寒气如同薄雾裹扎着世间所有。

      踏过白霜枯叶,迎着刺骨寒风。

      她形单影只,步履蹒跚。

      一缕青烟,却从不远的山坳处,盘旋着飞上山丘。

      抿唇,陶向春笑了起来。

      轻盈地如同山间风,向着那一缕青烟,她奔跑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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