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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借功德 ...


  •   正值寒冬腊月,虽时近正午,天色却极是阴沉,北风呼啸,一场大雪已愈来愈近。

      云州城北一处府门外,白幡高悬,唢呐悲声随着进出拜祭的人流断断续续,似是无止无休。

      府门东侧石狮下,账房先生正和小厮一边清点奠礼、一边将送礼人记进白账里。

      九枚薄薄的铜钱轻轻放到了账案上。

      账房先生抬头,一愣。

      账案之前,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左手边跟着一个身高尚未过腰的两三岁娃娃。

      这娘子身着灰蒙蒙的薄棉衣裙,头上带着同色的昭君套。

      许是天太冷,极是消瘦的脸冻得青白,挂着冷霜的弯眉下,一双杏目低垂。

      一阵风刮过,单薄的身子微晃晃,身边的小娃娃忙抱住了她腿。

      见账房先生望过来,她灰白的唇颤颤,只隔着衣袖摸摸娃娃脑袋,示意娃娃松开,却没说出任何话来。

      “娘子可是来找老神医瞧病的?”

      账房先生抹抹哭肿的眼,苦涩一笑。

      “老神医三日前已驾鹤归西,娘子你来迟啦。”

      这娘子慢慢牵起唇角,举右手拿袖子半遮了脸,双肩耸动,嘶哑咳嗽数声,才半喘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位大伯,我和阿娘想去府里上柱香祭拜老神医,请问可否?”清亮的童音忽地响起。

      出声的,自然是这娘子身边的小娃娃。

      账房先生低头看去,不由哎呦一声。

      这小娃娃,比起他单薄的娘亲来,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

      一身布衣看似寻常,内里却是极厚实的棉衣棉裤。兔毛镶边的虎头帽下,一双乌溜溜大眼晶莹剔透,胖乎乎的脸蛋粉里透红,弯嘟嘟的嘴巴未语先笑。

      这孩子,简直便是观音娘娘座下小小金童。

      “自是可以,自是可以。”

      账房先生不由放软了声音,先抓了一把账案上的松子糖递过去。

      这娃娃笑眯眯地捏了两颗,很认真地道谢。

      “敢问娘子尊姓大名?”

      瞅一眼方才这娘子撂到账案上的九枚铜钱,账房先生提起笔,准备记上白账。

      “免尊姓陶,大伯,那我们就进去烧一炷香啦。”

      娃娃摇摇抓着松子糖的小胖手,紧伴娘亲身侧,慢吞吞上了府前台阶,汇进来来往往祭拜的人群里。

      账房先生望着母子俩背影,再叹了口气。

      他们家老神医一生看诊问案,积德行善,不知救了多少人活命。

      只可惜天不假年,如今他老人家寿终正寝驾鹤升天,世间求医问药的可怜人,却是又少了一个希望的去处。

      账房先生的叹息,陶向春已进到府里,自然不曾听到。

      事实上,即便听到了,她也是无甚想法。

      因为,她早已不是这世间的人。

      两年多来,她带着儿子日夜奔波,赶赴大周各地福德深厚之人的葬仪,不过是想为自己暂借些功德,好延长些在这世间的停留。

      随着前来上香祭奠的人群,愈接近灵堂,陶向春身形愈发踉跄。

      好在她的孱弱,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身患重疾,如今求医无门的绝望罢了。

      可只有陶向春知道,原本她毫无知觉的躯壳,如今却似是被沸油淋泼,又像是被刺骨冰刀剐磨,重重无可言述的痛,将她层层包裹。

      疼得她恍恍惚惚,痛得她生不如死。

      她心底,却是渐渐蔓延起的笃定。

      痛好啊。

      越是痛,越是表明她能借来的功德越多啊。

      * *

      母子俩僵硬踉跄着挪进灵堂,元辰踮脚从拜案上取了三支香,凑近白烛引燃了递给阿娘。

      不待阿娘说话,他已经很乖地后退几步,挪到灵堂门边角落,一双一模一样的漆黑杏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阿娘,生怕她不支倒地。

      陶向春暂时不管儿子,颤颤地举香过额,慢慢跪倒,闭目喃喃。

      老神医啊,知您一生救人无数,一身功德福泽子孙。

      今有宵小之徒陶向春,斗胆向您借些许功德,待陶氏向春重归地府,来世结草衔环,必当加倍偿还所借功德,如有违誓,必当承受孽火焚身,永堕地狱。

      诚心实意祷告完毕,她将三支香轻轻插进香炉,而后以额贴地,宛如一只躬身的虾子,一动不动。

      旁人以为她在为自己重疾,祈求老神医在天之灵保佑。

      灵前白烛却忽地无声呲出一朵花火。

      一丝丝一缕缕世人瞧不见的金黄光线,从香炉无声燃着的香火里,打着旋儿飘出,先围着灵位棺椁转了三圈,而后慢悠悠拢向了陶向春。

      陶向春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几乎抠进冰冷的砖缝里。

      摘胆剜心的痛,痛啊。

      可痛又怎样呢?

      人家一辈子辛辛苦苦攒来的功德,如何是这般轻巧好借给她的?

      痛到极处,反倒让她愈加清明,让她牢牢记得,这延续她在世间行走的功德愿力,来自何处,来自何人。

      * *

      陶向春诚心诚意,向过世的老神医讨借着功德。

      盘膝坐在寿棺旁,已成阴间鬼魂的老神医,却甚是不解。

      他扭头,向旁边等着领他去走黄泉路的阴差大人真心提问:

      “这位陶娘子怎地这样发誓呢?”

      ……如有违誓,必当承受孽火焚身,永堕地狱。

      这誓言好狠好毒啊。

      “这不挺诚恳的么?”

      鬼差有些烦躁地抬袖子,将不断朝自己涌来的金灿灿功德线挥开,令它们去寻正眼巴巴讨要的人,一边轻飘飘地笑哼哼。

      “世人发誓,多是若违誓约,必当断子绝孙或天诛地灭,哪里会这般狠地咒自己……永堕地狱孽火焚身的?”

      自己功德线朝着阴差大人献着殷勤,老神医假装看不见,只捋捋花白胡须,瞅着那个跪地一动不动的娘子,摇头,而后自己回答自己:

      “天诛地灭断子绝孙,于发誓之人来说,太过轻飘飘——两手一摊灰飞烟灭,不过片刻的难受;投胎转世去了,谁还管前世自己是否断子绝孙?也不过是不负责任的一推二五六。”

      “所以呢?”

      鬼差阴恻恻笑,将功德线再度挥开。

      “所以这娘子——是真心实意来借我功德啊!”

      老神医昏黄的眼珠子猛地亮起来。

      “所以呢?”

      阴差还是这句话。

      “那我自然要多多借给她功德啊!”

      想起自己来世或这辈子的后代子孙,将来要收回的功德债,老神医几乎要仰天大笑。

      既然阴差大人不肯收自己功德,他索性大方一些,双手一挥,将香炉里源源不断的功德愿力轰赶向俯身跪拜的娘子。

      “我家不成器的子孙太多,老儿又太过重情,本来怕一辈子辛苦挣来的家业不够他们吃喝百年,若是这位娘子肯信守承诺,来世多多还我功德,或助我子孙再无忧吃喝上百年,老儿就真的可以含笑九泉啦!”

      ……还是被称赞菩萨心肠的神医哩,真真是贪得无厌啊。

      不过借了你两三个月的功德,竟妄想来世讨还百年?

      鬼差都想把自己的白眼抠下来,给这欺世盗名的老鬼瞅瞅了。

      “人生命运,自有因果,你可不要太贪心。”

      他好意劝一句。

      “咦,贪心?我哪里贪心?这位娘子一看就是短命相嘛!她求续命,我来应她,岂不是大家都好?”

      毫不吝啬地,将自己金灿灿的功德线推向陶向春,老神医笑呵呵地摸摸白胡子。

      “不过,看这娘子面相,明明生机早已断绝许久,魂魄为何没被大人们带走哩?”

      瞧他,不过刚睡死了三天,这些阴差大人就要领他去阴曹地府啦,根本不理会他想再留几天、多瞅瞅自己热闹身后事的哀求。

      “她心有执念,魂魄钉死在了躯壳上,如何带走?”阴差站起来,平平板板地回他。

      “心有执念,就可以做活死人?”

      老神医几乎蹦到屋顶去,他诧异追问:

      “我也心有执念啊,我想再活一百年救护百姓啊!我的一身医术还没教会我弟子呢,我咋不能魂魄钉死在我躯壳上!”

      “你这般老眼昏花,为免误诊,还是投胎转世,重新去做一名精力充沛的大夫吧。”阴差嫌弃冷笑。

      “我投胎转世,这辈子所有的医术经验岂不是都没有了?来世还要辛苦重修!”

      老神医简直要跳脚反驳了。

      鬼差阴恻恻睨这老鬼,面不改色轻飘飘道:

      “哦,阎王爷念你治病救人功德深厚,特嘱咐某,待你去过奈何桥时,可不喝孟婆汤,准你带今世记忆投胎转世。”

      老神医闻言大喜,立刻追问是否真的,若是真,他要赶紧去投胎转世。

      阴差没回答真假,只再翻个白眼。

      ……自然是假的。

      这般轻易就放弃了的执念,算什么执念?

      况且,执念只是一时,想努力维持执念坚持到底,哪里是那么容易?

      单单只说眼前,这虔诚跪求借功德的娘子。

      功德好借,可这功德债哪里是那么好偿还的?

      别人辛苦得来的功德,怎会平白让你轻松用上一用?

      借一分,先不说下辈子要还几分。

      单是这一分功德所含的香火愿力,已让这娘子生不如死。

      以他人香火愿力充做己身血骨生气,借以在世间行走如常人。

      借一分,足以疼得她彻心彻骨。

      借一年,那便是犹如摘胆剜心,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略有些怜悯地盯着香案前浑身颤抖的娘子,他轻轻吹一口阴森森鬼气,将那功德线上的香火愿力与她稍稍减免几分火燎烈炙。

      他们地府阴差们如今可是起了赌局的。

      赌这位陶娘子,日夜承受着功德债愿力折磨,还能在人世间坚持多少时日,才肯放弃执念,愿意魂归地府,渡上黄泉之路。

      他可是赌了很长很长很长时间的。

      “大人,这位娘子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呀?”

      一旁的老神医犹不死心,还在喋喋不休。

      “到底是怎样的执念,才能将一个人的魂魄,钉死在没有生机的躯壳上,可以在世间停留过活,既使您等阴差大人,也束手无措呢?”

      这世间人,谁也不想死啊。

      “那自然是想活不想死咯。”

      阴差只盯着拼力借着功德的女子,不看大门处一丝一毫,免得阴气伤了这女子拼命守护着的宝贝。

      “耶,老头子也想活不想死啊,这辈子也算攒了不少功德啊,怎么偏偏还是死了呢?”

      “天地世间,万事万物自有法则。”

      瞧瞧天色,阴差挥动衣袖,替陶向春主动绝了来自身边这神医老鬼功德线的缠绕。

      “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好处可以平白得来。”

      尤其是贪心的人,最容易变鬼。

      手指轻弹,他暂解了阴阳屏障,让陶向春可以暂时听到来自阴间的闲聊。

      “说来三个月后,西疆张同义会重伤而亡,你这神医死的不是时候啊,可惜,可惜了。”

      阴差一边轻轻推老神医魂魄,让他随自己上路,一边意有所指地道。

      “西疆张同义?那位护佑我大周西疆三十余年的神将张大人?!”

      老神医大惊失色,立刻顾不得自己想再赖一会儿人世间的执念了,反手拽住阴差大人胳膊。

      阴差立刻挥手,眼疾手快将阴阳屏障重新展开,才有心思听老神医继续吼——

      “大人,您不能收他魂魄啊!他可是真有大功德的人啊!”

      “再有功德,阳寿到了,便是到了。”

      阴差将老神医引进阴间道,祭出引魂幡,叹息似地合了双目。

      身前,长长的,开满曼陀罗的黄泉之路,慢慢浮现。

      “阴曹地府便这般无情么!”

      老神医恼道:“大人们可知,张同义若死,鞑子贼心重起,西疆北疆必再陷动乱!到时候,不知又要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阴差未答话,只继续合着眼眸,引着老神医魂魄走上黄泉之路。

      世间多的是悲欢离合,多的是流离失所,多的是生灵涂炭。

      上苍定好的路,万事万物只能顺向而行,若不遵天意偏要逆向——

      他最后回首,无情的视线,穿透那女子单薄衣裙,拢向衣下正被功德线紧紧束缚住的斑驳白骨。

      斑驳白骨由借来的功德愿力浸润着,正慢慢生出新的血肉。

      此后,再随着日月轮转,借来的功德愿力渐渐用尽,血肉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被剥剐去,或许一日,或许数月后,直到被剔剐干净。

      若要继续凭仗着执念行走人世间,只能再去借,再去求,再去积攒功德。

      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无声的叹息,将曼陀罗盛放的黄泉路渐渐遮掩住。

      就算是走上了逆行的回头路,要付出的代价,便是魂飞魄散,也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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