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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山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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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子安没看错,这山本身该是一座前朝古陵,陵内屈死的鬼魂,不少。”
荒山野岭,深夜时分。
以山为陵,内有冤魂。
陶向春侧首,仔细看了看这位二十有三的玉面小郎君,神色平静地问他,“梅花易数竟然能瞧得出冤魂?好厉害。”
还说自己是不分南北东西的路痴呢,路痴能推演八卦数理?
便是想编鬼故事,也请编得合情合理一点好吗?
他还不如说他有阴阳眼,能撞到鬼呢。
“梅花易数自然不能瞧出冤魂。”
周昭声音轻轻,略微侧身靠近她一些,“顶多只能推算出此地有山陵。”
“那冤魂的结论从何而来?”陶向春摸摸腰间布袋,慢吞吞继续往前走。
脚下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暗夜里不看路,几乎寸步难行,偏偏她走得极是顺畅,不曾磕绊到一点。
“此地乃是玉门山支脉,前朝时曾是羌人领地,羌人有凿山为陵的习俗,陵成之日其内工匠必被毒杀灭口。”
紧紧跟在她身后,周昭继续低声。
“梅花易数能算出此地有山陵,略微推敲一下,就知道陵内有亡魂了嘛。”
不是心甘情愿的死,自然便是屈死的鬼魂了啊。
“推敲。”陶向春呵呵,“周郎君还真是有意思。”
“阿姐可是不信子安?”
“我。”
“什么?”
“不要总是提你的字,就说‘我’。”
“……阿姐可是不信我?”
“咱们才认识多少时辰?”陶向春自动忽略这人语气里的委屈,只平静地点出两人心知肚明的事,“交浅言深,为人大忌。”
山间夜风簌簌。
只能勉强瞧出个大致轮廓的石头山下,模糊的人影安静站在一处,似是两块山石,已在此地站立了千百年。
“子……我知道了,阿姐。”
陶向春没有再说话,只从布袋里摸出一截白烛和火折子,安静将白烛点着。
昏黄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笼罩之地,不过三尺方圆。
脚下的山石或圆或棱,一层叠着一层,几无落脚之地。
瞥一眼这人愈发苍白的容貌,陶向春将白烛递过去。
纤长的手指接过白烛,就这么悬停着,一动没动。
“走啊。”不看脚下,陶向春继续往前走。
“……哦。”
举着烛火,苍白的脸色带了一点点暖,周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石头,尽力将胳膊伸长,想将微光给身前的人照亮前行的路。
“顾着你自己就好。”陶向春慢吞吞地踩过山石,“免得有冤魂从山陵跑出来绊倒你。”
这明晃晃的揶揄,却让周昭脸上带了笑。
“阿姐就会吓唬人。”他小小声地哼,“我跟着阿姐呢,才不怕。”
啧,真的是块牛皮糖,刚说了他们不要交浅言深,他还这么有失分寸。
陶向春无声叹口气,突然发觉没了功德愿力反噬带来的刮骨剜心,她最近头疼的次数有些多了。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福之祸所依?
她需要驱驱祸了。
从布包摸出几张纸钱,凑近一直努力飘在她身前的烛火,她点着。
刺啦一下腾空窜起的火光,一下子映亮周遭夜色,却又须臾归于更沉的黑。
“既然小郎君这么博闻强记,善于推敲。”她笑眯眯地主动凑近他,“咱们就来试试郎君的胆量,如何?”
* *
起初只有风,呼啸而过。
而后是似有若无的凿石铛铛,走路的踉踉跄跄,破空的皮鞭,哀哀的求饶。
似乎隔着一重浓稠的黑雾,微弱烛光穿透不了的黑夜里,有一座巨大的山陵,在无数工匠的斧锤下,慢慢张开了无齿却锋利的嘴巴,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湮灭,
或者崩溃。
“子安就说啊,阿姐就会捉弄我。”烛火带着点颤抖,在陶向春眼皮子底下上下起伏。“不过反正有阿姐,子安胆量还是不小的。”
……你要是松开我的袖子,会更有说服力一点点。
瞥这个面色快如土的人一眼,陶向春从布包再掏出一张纸钱,慢悠悠在他身前化了。
风声,凿石声,皮鞭声,哀求声。
登时消散。
好似刚刚的一晃眼,只是在看不见的某处,一个善口技者的恶作剧。
“我。”她板起脸,头疼地重复,“我。”
“子……我胆量真的不小的。”将手里的烛火吹灭,周昭很乖地固执己见。
……行吧,这嘴硬的架势,快赶上她家儿子了。
“好了,回去吧,大半夜的,跑这里吹风,闲的你。”陶向春声音干干地转过身,顺着来时路抬脚。
“阿姐!”
袖子被用力拽住。
她歪头,夜色里,瞧不清嘴硬之人的神情,只能勉强瞅出一点莫名的焦灼。
“阿姐既然知道这山陵里有冤魂,难道不、不——”
“就算真的有,它们又出不来,我也不进去。”
她从来不是热心肠的好心人嘞。
“……便是开解一下也是好的。”将好不容易握紧掌心的衣袖轻轻拽一拽,嘴硬的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你还真是。”
陶向春叹口气,对这个一点也不把人与人相处大忌挂心上的玉面小郎君,有些无力。
交浅言深,交浅言深啊。
他们之间浅薄的连交情的边儿都靠不上呢,一下子就戳破她深藏的小秘密,这是打定主意非要赖着不走了吗?
她到底欠他什么了啊她。
“阿姐,快点,快点!”
被拽住的袖子一摇又一摇,他竟然还催促上了。
“……”
有些郁闷地翻个眼白,陶向春重新点着白烛,供上三炷香,左手指腹划破点上左耳,见身边的人一脸兴致盎然,便顺手也给他点了点左耳的耳垂。
耳边的浓稠黑雾倏地散开,清晰到近乎就着眼前的哀嚎、哭泣,不绝于耳。
轰隆隆,戚切切。
震得周昭登时白了脸色,若不是手中一直拽着的衣袖,他几乎倒退两步。
知道难受了吧?
陶向春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从腰间布袋掏出厚厚一打纸钱递给他,示意他坐一边叠元宝去。
他默默接了,却不想松开好不容易才握进掌心的衣袖。
陶向春扯了扯袖子,扯不动。
吐口气,她闭了闭眼睛。
算了,只当袖子上粘了一块牛皮糖,随他吧。
她便寻了三炷香前的石头随意坐了,从腰间布袋里掏出竹牌和刻刀。
“阿姐,我带着朱砂呢,用不用?”
牛皮糖几乎紧粘着她胳膊,烛火下玉白的脸庞凑过来,看她一笔一划刻出一个“无”字。
她没说用,也没说不用,只静默地继续刻字。
“阿姐,咱们也听不懂它们在哭喊些什么,怎么给写灵位?”
……她刻的“无名氏”啊,他的眼睛难道是摆设吗?
“哦哦哦。”他恍然大悟一般,捏着纸钱的手点着竹牌上的字,眼睛亮亮的,“还是阿姐聪明!”
不,她不是聪明,而是这二十有三的人太蠢笨。
将七寸大小的竹牌刻好,陶向春掌心摊开朝这个喋喋不休的人晃一晃,小小打开盖子的瓷瓶立刻放进来。
清苦的味道,从瓶子里飘出来。
将刻刀刀尖探进瓷瓶沾沾,鲜红的粘稠朱砂便给带了出来。
一点一滴仔细地将朱砂填补进刻好的字体里,一块给前朝屈死亡魂的灵位便好了。
捡几块石头简略搭一个小小的石龛,灵位放进去,再燃起三炷香,化去一堆叠好的纸元宝。
一场无声的祭拜,便算是完成。
那漫山遍野穿透耳膜的哀嚎哭泣,虽然还在,却渐渐弱了许多。
手指轻弹,将那听魂消了,陶向春站起来,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这次,没再被扯住袖子不许走,而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再甩不脱。
“阿姐,可有什么感觉?”小小声的问询,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忐忑。
“要不要子安来——”
“我。”忍耐地闭闭眼,陶向春冷冷地最后一次告诫,“不想被孤魂野鬼缠身,便不要随意说出自己名姓。”
也不用妄想替她阻挡灾祸。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她不想平白欠下因果。
身侧沉默一刻,只余深一脚浅一脚在石头上踏踏的走路声。
“阿姐,我没恶意。”低低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委屈,“我也不是想给阿姐添麻烦。”
“阴阳之事,太过玄妙。”陶向春不理会这人心里想的什么,只心平气和地问:“你不该是知道这些的人。”
簌簌寒风,忽地停了一瞬。
长长长长的等待,他却没有回答一个字。
“天亮之后,再往北走二十里,会有一座兵驿,到那里,咱们就此告别,你便回家去吧。”
陶向春也不是非要得到他的回答,只继续慢吞吞走着,眼睛里平静无波。
“我是不懂什么阴阳鬼魂!”他忽地大声,声音在群山间空旷荡开,“我只想和阿姐一起走不行吗!”
不行吗——行吗——吗——
群山间的回音,带着说不完的悲,愤,苦,痛。
“我只想和阿姐一起。”他倏地又声音低低,“我不管什么阴阳之道,我就想和阿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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