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新路 ...
-
呃,大人原来也是会哭的。
元辰倒是不吃惊。
往远了说,这两年跟着阿娘走南闯北,到处去拜祭,多悲痛多哀伤的哭,元辰都见识过的。
往近了说,他还曾见过断腿阿叔偷偷抹过眼泪,也见过胖阿叔眼泪鼻涕一起擦。
但这个新结识的小阿叔,哭得却同谁也不一样。
嗯,怎么说呢?
元辰望着天,想了好久,觉得这位小阿叔的哭,很像前些天,在玉门见到满身是伤、瘦骨嶙峋的阿娘时,他想哭却用力憋住眼泪时的心情。
明明只想扑阿娘怀里,却不能。
明明只想要阿娘,却要应付那么多人。
明明知道阿娘就在身边,却恐惧阿娘再不会醒来。
明明期盼阿娘快快醒来,其实,他却也宁愿阿娘抛下自己,不用再醒过来。
他只想要阿娘好好的,不再痛,哪怕从此自己再也没有阿娘。
突然也想哭了。
吸吸鼻子,元辰反手抱住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个大头,也哇哇哇地哭起来。
嚎啕大哭,哭声震天。
震得前面拉车的黑二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山石。
这哭声实在烦人,本想在车厢里好好躺一躺的陶向春,叹息地捂住眼睛,忍了好一会儿,不得不苦命地爬起来,推开一点车门板,从缝隙里说一声停。
她的声音不算小,可惜抱头痛哭的三岁和二十有三岁,哭得太过忘情,压根没听进去。
她不得不拍拍门板,面无表情地再喊了一声别哭了,再哭给她下车哭去。
这一次,哭声戛然而止。
两双红红的兔子眼睛一起可怜巴巴地转过来,委委屈屈地从门缝显给她看。
她上辈子是欠了多少人的债啊她。
“你俩下车去,去逮只兔子晚上吃。”陶向春继续板着脸,对着两双兔子眼实在头疼。
忍耐地闭闭眼睛,她直接说逮不到兔子要背负的结果,“逮不到的话,晚上你俩就饿着吧。”
两双兔子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起看看板着脸的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二十有三的抱着三岁的就从车上跳了下去。
连靴子也忘了穿。
反手将三岁的娃娃驮到背上,方向也不分辨埋头沿着山跑掉了。
看似瘦瘦弱弱的,跑得还挺快。
……当初她是怎么觉得这个人是什么“玉面小郎君”的?
头疼,牙也痛。
她指指挂在车栏的一双皮靴,示意黑大给他送去。
黑大仰头叼下靴子,朝着只穿着布袜背着自己小弟跑得飞快的人,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真是的,现在非要赖上他们小拉车的人,真的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这方圆百里的连山,不要说什么野兔子,只怕连一只耗子也没。
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跑这么快有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它带路领回来?
啧,愚蠢的人。
* *
黑大的抱怨,漫山遍野跑着去寻兔子窝的俩人不晓得。
再次窝在车头的陶三春,则视而不见。
离开玉门三天,离他们原来的小破拉车还很远,一向心平气和的她,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关帝山怎样了,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和谷城守备如何了。
她不知道。
人生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都是过客。
个人自有各自的命数,谁也代替不了谁的。
可她如今,却似乎发现了一条新的路。
除了厚着脸皮到处奔波借功德之外,能让她继续在这人世间安稳生活的路。
她想试试。
“黑二。”她手支着额,努力回想已经模糊的过往,“当初老道士和你碰见我时,我正在做什么来着?”
黑二扭头,呲着大板牙眨眨眼,一时之间似乎也给问住了。
他们相遇时,大概刚过了十月节,洪水虽然已退,但乡野间无家可归的流民依然不少。
那时陶向春抱着刚刚会走几步路的小元辰,带着走路踉踉跄跄、断腿还没长好的黑大,混在流民群里艰难求生。
然后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遇到了来抢黑二、准备杀了吃肉充饥的一群流民。
老道士自然不肯放弃自己坐骑,可惜流民太多,他寡不敌众,被推倒在水池里,眼看要被淹死,恰被进道观寻水的陶向春拉了一把,这才死里逃生。
同时也是黑大凶猛,吓退了流民,才将已被捆到木架子上的黑二救下。
这之后,陶向春带着儿子便在小破道观暂时住了下来,她的异样也被老道士看在眼里,念她心善,不忍她拖着一架白骨抚育小儿,便告诉了她如何同死人借功德的法子。
从此后,陶向春和儿子虽然一直在各处颠沛流离,但也算是有了安稳的生活。
……
好久的沉默后,陶向春开始一点一滴地回忆那段时日,当初她到底是怎样开始借到的第一份功德。
……是误打误撞。
自己便是已非世间之人,却依然对世间人存着一份善念,拼力救人,所救之人虽最终还是死了,可也感激于她的付出,心甘情愿送了她一丝的功德愿力。
她的死后根基,便始于此处。
所以,这次玉门之行,因为她的及时报信,或许会保住上古,阻断三万鞑子的偷袭,她才得到了玉门无数英灵的认可,收到了他们心甘情愿赠与的功德愿力,且不带反噬。
新的路。
新的,路。
两年多来,第一次的烦躁。
若救人办好事,是带着私念,由此得来的功德,自然含着反噬之力。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
不求人知,不图回报。
则,阴德天报之。
她今后该走得路,或许便是这一条。
可说起来简单,施行起来,何其艰难。
她如何不带私利去做事,她又不是菩萨。
真是不能想,太烦躁了。
叹口气,陶向春暂时丢开心里的烦躁,将一直在车头晒太阳的枕头丢进车厢去。
天青的棉布枕头上,还留着不小的两块曾被湿过的斑痕。
想起刚刚那两个抱头痛哭的三岁和二十有三岁,她不知怎地,噗嗤笑了一声。
罢了罢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走一步算一步吧。
捏捏腿上充盈的血肉,她觉得暂时还没到为功德愿力发愁的时候。
* *
只是,有一句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陶向春觉得这话实在是至理名言。
她犯愁地瞅着眼前的俩人一犬,额上青筋有些紧了。
她让他们去逮兔子,不过是想耳根清净一会儿的借口。
她第一次知道,这两个三岁的还二十有三的,竟是两个死心眼。
……逮不到野兔子,他们竟不敢回来,还是天黑了,黑大硬给轰回来的。
深山,荒无人烟。
哪里来得胆子啊他们!
“既然没逮到兔子,那就别吃晚饭了。”
她说到做到,既然他们当真,她也就当真好了。
元辰怯怯地跑过来,轻轻拽一拽她衣袖,小小声地求饶。
“阿娘,不是我们不早点回来。是小阿叔又迷路啦,大哥去追山鸡,和我们分开了好大一会儿,才寻到的我们。”
黑大叼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倒是低头摇了摇尾巴,以示它小弟所言非虚。
陶向春无语。
她不想看那个披头散发、一点也不玉面了的二十有三。
“阿姐,是子安的错,你不要怪元辰。”
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人,倒是很有义气地将晚归的错承担了起来。
“他早早就提醒子安回来,是子安偏要往山里走,高估了自己能耐。阿姐,你莫气。”
能不能不要这么自来熟的、一直唤她阿姐阿姐啊?
太有礼貌了,她不好意思再说硬话。
“算了,赶紧收拾收拾自己,下次不要再这么晚归。”陶向春忍了忍,不想再费力气教训。
终究才认识一日夜,她管人家做什么啊。
想通了,她随意摆摆手,便往西边慢吞吞走。
昨晚,她让黑大寻了寻,这山里竟未寻得任何孤魂。
今晚,她想自己去探探。
“阿姐,阿姐。”
她回头,夜色之下,有人一瘸一拐地追上来。
“腿崴了,就好好歇着。”她温声,“我去转转,等会儿就回。”
“这山里有古怪,子安陪着阿姐,可以吗?”周昭不顾脚痛,疾走两步,停在了陶向春两步之外。
夜色里,她瞧不清楚他脸上神色,但这话语里的直白,却让她一惊。
山里有古怪。
“这山里能有什么古怪?”陶向春慢吞吞地继续走,声音温和。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但的确有古怪。”
周昭伴着她慢慢走,说出的话如同绕口、
“哦?那周郎君是如何瞧出来的?”瞥一眼他散在肩上的乱发,陶向春忍不住皱眉。
“倘若子安说,子安会些梅花易数,阿姐可相信?”周昭快手将乱发束成马尾扎到脑后,有些紧张地再扯扯衣襟。
“梅花易数?”陶向春脚步一顿,没说自己信还是不信,“什么古怪,周郎君可瞧得出来?”
“子安瞧不出啊!”周昭苦笑,“今日在山间转圈,看这里山势,本是生机无限,但偏偏山上全是石头,连枯树干草也寻不到一根。”
他凑近陶向春一步,微微压低了声音。
“若子安没看错,这山本身该是一座前朝古陵,陵内屈死的鬼魂,不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