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不渡》春雨梧桐

38、第 38 章 阿姐

　　送他回京师？

　　陶向春转回头去，只当做自己没听见这话。

　　身后的人也没在意，只笑嘻嘻地重新换了个话题。

　　他问紧挨着他的三岁娃娃，怎么分辨东西南北啊，总说上北下南，可上边指的到底是哪一边啊？

　　三岁的娃娃原本还说得头头是道，耐心告诉他山阳为南山阴为北。

　　然后他想了想居然说不对啊，他还听别人说过山东山西呢。

　　那到底山是分南北还是分东西呢？

　　然后三岁的这一个就说山南北走向就分南北，东西走向就分东西呗。

　　二十有三的另一个就接着问，那怎样看山到底是南北还是东西走向啊。

　　这一个就说看太阳从哪里升起就行了嘛。

　　另一个继续问，要是阴天呢下雨天呢看不到太阳的时候呢。

　　这一个就说那就看山上长的树长的草好了啊，树多茂密点的大部分都在山阳嘛。

　　另一个立马反驳说，那要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哩，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哩。

　　这一个就……就给绕晕了。

　　另一个登时得意洋洋地摊摊手，说自己分辨不清方向也全不怪自己嘛。明明是这山没按方向乖乖排列好嘛。要是每一座山上都刻上哪边是哪边，不就人人都不用费心思分辨方向了吗。

　　三岁的娃娃听得张口结舌，心里明明知道如何看山分方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急得眼泪汪汪，小胖手偷偷拽阿娘的衣襟，想寻求帮忙。

　　陶向春听得发笑，也不管身后这俩人的胡搅蛮缠，只靠在车厢边上晒太阳。

　　二十有三的还在絮絮叨叨，追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来分辨方向。

　　三岁的娃娃实在受不了了，穿上鞋子唤停他二哥，很利索地跳下车去，爬他大哥背上跟着去寻肥兔子了。

　　小拉车又晃悠悠地开始前行。

　　照旧躺车厢里的人翻了个身，爬枕头上，歪头瞅着身畔赶车的人，星眸闪烁，笑嘻嘻地唤了声阿姐。

　　这人倒是自来熟得很。

　　陶向春也不问他干嘛，他喊，她就嗯一声。

　　结果这人也不知发什么疯，她嗯一声，他就再喊一声，她再嗯，他立马继续喊。

　　阿姐，阿姐，阿姐。

　　到后来，陶向春也想下车走，最好离这个发疯的人能有多远就多远。

　　好在他还是很懂看人脸色的。

　　赶在她炸毛前一瞬，他终于停了发疯，而是埋首枕头里，双肩耸动，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陶向春现在很怀疑，他所说的他那两个甩掉他奔扑上古支援的好友，就是因为他这爱发疯的性子，才故意甩掉他的。

　　甚至还包括他曾经的坐骑。

　　初见他时，觉得他明眸善睐、貌美如花。

　　这才不过短短一日夜，已成了疯疯癫癫。

　　小拉车慢悠悠走着，直等到他终于停了笑，换成抱着枕头喘个不停时，陶向春才又回头瞅了他一眼。

　　昨日的高马尾早松散成了一团乱发，有些粘嗒嗒地贴服在他脑后，将他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若不是他的后背还在微微耸动，他倒是也挺像一具没生气的尸体。

　　也不知她是不是被这人的疯劲儿传染了，脑子忽地一热，她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似乎被吓住，猛地身体一僵，连喘气似乎也没有了。

　　嗯，更像一具尸体了。

　　“不许再逗元辰。”她收回手，捻一捻指腹，皱眉，“等会儿找到水源，你去洗洗头发，都是灰。”

　　好了，她这话说完，他彻底不动不喘气了。

　　她才不管他尴尬不尴尬，又仔细看了眼他埋头的枕头，叹气。

　　笑就笑呗，把她枕头弄湿了就是他的错了。

　　“躺够了就起来，趁着日头好，赶紧把我枕头晒晒。”她靠回车厢边，打个哈欠，有些含糊地嘟哝一句，“我这里可不养闲人的。”

　　* *

　　等黑大驮着元辰重新回到车边时，坐在车辕上的人换了一个。

　　元辰嘴巴里的小阿叔，盘腿端坐在车辕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枕头，在安静地晒太阳。

　　见他们回来，他忙竖起手指拦在唇中间比了比，示意不要大声。

　　元辰自然知道阿娘回车厢休息去了。

　　他朝着车辕上的小阿叔张开双臂，小阿叔很上道地微微俯身，双手穿过他腋下，一把将他提上了车辕，将膝上的枕头暂时放一边，把他抱在了怀里。

　　元辰扭了扭，在小阿叔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便抓住拢在自己小肚子前的大手，同自己的比了比。

　　哎呀，比自己的手大太多，就是不如自己的手肉多。

　　快赶上阿娘的手了，太瘦太瘦。

　　“小阿叔，你要多吃饭。”他小小声，“不然没力气干活的。”

　　支在他头顶的下巴轻轻敲了敲他脑袋，示意听到了。

　　“还有，你要好好学生火学认路哦。”

　　掰掰手指头，元辰很认真地教二十有三的人。

　　“不然等你自己一个人走，会迷路会冻死饿死。”

　　这句话大概吓住了抱着他的人，一下子把他搂紧了。

　　他哎哟一声，忙拍了拍他小阿叔的手，让他赶紧放开自己。

　　“我跟着元辰好好学。”头顶的声音有些发闷，搂着他的手却是放松了力道。

　　这位小阿叔的回答让元辰很满意，他立马再接再厉地接着教。

　　“还有还有，你要好好听阿娘的话，不然阿娘会丢下你的。”他小小声地回头说悄悄话，“断腿阿叔就被丢过。”

　　“……为什么会被丢？”

　　“因为断腿阿叔总是问阿娘好多问题，阿娘嫌烦，就丢掉他啦。”

　　元辰转身趴到小阿叔肩膀上，朝着他耳朵继续说小话，“不过后来我们捡了好多金子，就又把断腿阿叔找回来啦。”

　　而后元辰眼睛一亮，小胖手摸摸小阿叔的耳朵，好奇地呀一声。

　　“小阿叔，你耳朵上有洞！是被虫子咬的吗？”

　　摸摸耳垂上的耳洞，二十有三的周昭沉默了一会儿，待到元辰快不耐烦地要推开他去找阿娘时，忙将他抱回怀里。

　　“这耳洞啊，是我小时候……我阿姐给我穿的。”

　　元辰睁大眼，再摸摸他的耳洞，问他痛不痛啊。

　　“不痛，不痛。”

　　周昭轻轻笑，满是怀念地回头望望已合上门板的车厢，声音似是叹息。

　　“阿姐用红豆给我揉了半天的耳朵，把耳垂揉得薄薄的了，才穿的耳洞，连血也不曾流一滴。”

　　元辰却对怎样穿耳洞不感兴趣，只问自己好奇的，就是耳朵好好的，干嘛要穿耳洞呢。

　　“因为我小时候总是生病，阿姐一心只盼望我平安长大，就给我穿了耳洞。”

　　元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夸他有个好姐姐。

　　周昭认真点头，说是啊是啊，他有一位全天下最最好的阿姐。

　　元辰不肯示弱地表示，他也有一个天底下最最好的阿娘。

　　周昭完全赞同，摸摸怀里娃娃的热脸蛋，还是轻轻笑，眼眸里溢满了潮气。

　　* *

　　三岁的和二十有三的，就这样，一言不合分开各走各路，而后又因为能将小小话说到一起，很快就你好我好地再次凑在了一起。

　　等日暮西山，在背风的山坳停车歇息时，二十有三的人已经能独自捡柴火生火了。

　　这神速的进步，让三岁的娃娃非常满意，认为自己做老师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至少比断腿阿叔强。

　　一边往火堆里丢一截截的干树枝，周昭一边问自己比那位断腿阿叔强在哪里。

　　三岁的娃娃就摇头晃脑地背了几句“人之初性本善”，然后小胖手一摊，叹口气，说自己就会这几句，断腿阿叔教了他好几天呢，可他如今就记得这几句啦。

　　……所以说，当人老师，三岁的娃娃自信胜过他那个断腿阿叔。

　　周昭认真点头，夸他说得对。

　　被夸了，三岁的娃娃自然开心，可是看着手里的干饼，又叹了口气，说他有点想胖阿叔了。

　　周昭不动声色问胖阿叔本事也学得很快，所以想他了吗。

　　元辰却头摇得飞快，说是想起胖阿叔当初送了他好多好多鲜肉馄饨，用水一煮，可好吃哩。

　　不像玉门，只有这硬硬的干饼可以买，不要说卤肉，连肉干也没多少，卖得还好贵。

　　周昭啃着同样的干饼，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元辰却越想越气闷。

　　想起那好吃的鲜肉馄饨，他快流口水了。

　　手里的干饼真是一点也不想吃啦。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将一整张干饼吃得一点没剩，连碎渣渣也捏起来放进了嘴巴。

　　周昭有样学样，力争做一个好学生。

　　只是他还是拖了小先生的后腿，干饼只吃了一半，便再也吞不下去了。

　　“怪不得你瘦哩。”

　　元辰从吊锅里舀一勺子热水，小心地倒进小木碗里。

　　“吃得少，当然长不胖。”他示意小阿叔赶紧喝点热水，也能将干饼泡泡吃。

　　周昭端起水，埋头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眼泪刷地喷了出来。

　　“哎呀，小阿叔你真笨，你吹一吹再喝呀！这是开水，开水！”

　　忙不迭地丢下长柄勺子，元辰凑过来，着急地想扒开笨蛋阿叔的嘴巴，看看到底烫出了燎泡没有。

　　眼泪哗啦啦的人，却再也忍不住地，一把抱紧他，头埋在他肩窝，低声呜呜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