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魂魄毅兮 ...
-
刚满三岁的陶元辰,一身狼狈,满脸灰尘与眼泪。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哭。
阿娘又瘦成了皮包骨。
这时候的阿娘,需要去给过世的好心人上香祭拜。
“我帮阿娘找哦,我乖乖的,听大哥二哥话。”
小心翼翼拉着阿娘的衣角,他划满血痕的小胖手,拍拍一旁竖着耳朵露着獠牙的大哥。
“去找,去找!”
将口中流唌朝着屋子里陌生的一堆人一喷,意在警告的黑大低低呜吼一声,撒开腿冲出了营帐,拼力嗅着阴湿气味传来的方向,飞也似地先去探路。
瘦骨嶙峋的黑二则温驯地跪伏床榻边,让元辰跨过自己爬上床榻,见营帐中的陌生人似要过来阻拦,立刻弓腰,随时准备亮出自己的硬蹄子。
“诸位阿伯阿叔大人好,小子多谢阿伯阿叔大人们救了我阿娘。”
安抚地摸摸他二哥脖子,元辰站到床榻上,拦在阿娘身前,恭敬地举起双手躬身一拜。
“救命之恩,待小子长大成人,必当涌泉报答各位阿伯阿叔。”
奶声奶气的儿言,无比认真的承诺,严肃恭谨的道谢,一身狼狈的三尺幼童。
营帐里明明挤满了人,却是一片寂静。
“我阿娘胆小,外边又有好多事忙,小子代阿娘谢过各位叔叔伯伯大人的关照,不敢再多劳叔叔伯伯们费心——请叔叔伯伯们先忙去吧。多谢,多谢。”
元辰再恭敬地抱着小拳头弯腰,眼眶里泪珠一直在打转,他却极力忍住,不肯掉下来哪怕一颗。
阿娘已经够痛了,他不能让阿娘更痛。
“多谢各位叔叔伯伯,且先请去忙吧,小子多谢,多谢!”
他更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身后的阿娘。
躬着腰,抱着同样血迹斑斑的小拳头,认真郑重地一拜,再一拜。
这些陌生的大人们,说了什么劝慰的话,什么让他安心的话,什么他根本听不懂的话,他其实一句也听不进耳去。
只一直奶声奶气地,弓腰抱拳,一遍一遍重复着道谢,重复着大恩定然牢记,重复着将来必会尽力报答。
直到这些烦人的大人们终于离开。
直到一直想帮他阿娘查看伤口、却又啥都没干的大夫伯伯也离开。
帐里,终于只剩下他和阿娘,还有跪伏床边警戒的二哥。
他立刻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块肉,那块阿娘从马车上翻出让大哥吃、大哥却叼上山又叼下山、一直不肯吃的血肉。
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他轻轻吹一吹肉上杂物,跪在床沿,掀开阿娘身上的棉被,再翻开阿娘身上的破衣,将肉块安置在了阿娘腰腹一个拳头大的伤口处。
阿娘单薄的身躯上,没有一处完好,青紫斑驳的皮肉之下,骨头的形状,几乎一清二楚。
啪嗒,忍了好久好久的泪珠子,伴着逐渐融进阿娘身体的血肉,慢慢消失不见。
阿娘从来不说,可是他知道啊,阿娘痛,阿娘一直在痛。
他,却什么也帮不了阿娘。
他多想抱一抱阿娘,多想扑阿娘怀里让阿娘抱一抱。
可是,他不能,他不可以。
阿娘痛啊,他不想让阿娘更痛。
若是自己能一夜长大,该有多好。
若是自己能照顾自己了,该有多好。
他宁愿阿娘消失不见,也不想阿娘一直这么痛,一直这么痛着,只为陪着他。
低沉的犬吠轻轻响了一声。
元辰立马拿手背抹一把眼泪,快手将阿娘的衣襟整理好。
棉被先叠了两折,费力地搭到二哥背上,他再跪趴在阿娘耳边轻轻喊。
“阿娘,阿娘,阿娘,找到啦!”
* *
陶向春费力地睁开眼睛,依然模糊的视线里,儿子的小胖脸却清晰地出现眼前。
她嘴唇微颤,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每次借来的功德愿力用尽,她的五感都会几乎全失,除了脑子还能转动一点点,活死人的说法,可谓名副其实。
不过活死人就活死人咯。
有儿子陪着,依然美滋滋。
顺着儿子小胖手的施力,她费劲地坐起身,再趴着儿子稚嫩的小肩膀,从床上挪到她家黑二的背上。
将指骨尽量揣在袖子里,她笑眯眯地拢抱住儿子,将浑身的重量理直气壮地压在儿子肩膀,让儿子做她的人形拐杖。
她家黑二稳稳驮着他们母子站起来,循着她家黑大的吠鸣,出了营帐,一路向北。
偌大的营区里,除了偶尔匆匆来去巡查的兵卒,闻不到任何声响。
同来犯的鞑子如何血战、如何将其歼灭,这是将军大人们的事,与她无关。
她如今首要的,是先想法子筹借到足够多的功德愿力才行。
唔,也不知那位张同义张帅如今怎样了。
这两年多来,除了她最开始做活死人,要死要活地不知自己如何活下去之外,她已许久不曾操心过,到哪里去筹借功德愿力了。
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除开最开始一两次误打误撞的借来功德,往后每每她需要筹借功德愿力之时,几乎每次都能听到来自上天的冥冥之音,告诉她下一次可往何处去寻何人借功德。
中间的时日间隔,已借到的功德愿力恰好足够她消耗。
一直以来,从无差错。
直到这次。
如被下了蛊毒一样,她头脑发热,为了送一封信几乎将功德愿力提前消耗殆尽。
要是她自私一些就好了。
要是她心狠一点点就好了。
可惜眼前狼烟滚滚、旌旗猎猎,容不得她只考虑自己。
家国,国家。
她的小家,虽然一直在路上。
她的国家,却维系着她小家一直前行的这条路。
唉,书到用时,方恨自己懂得太多啊。
只可怜了她的儿。
枕着儿子小小的肩膀,陶向春笑得恍惚。
熟悉的痛,从胸腔一点点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支撑她继续苟延残喘的功德愿力,从腰腹匆匆剜下的那块血肉,由黑大嘴中重新归了回来。
以后不能再将儿子真当做小娃娃看啦。
瞧,他都会伙同黑大来糊弄自己啦。
阵阵眩晕,让她几乎快分辨不清如今是何时何地,而自己又要去往何方。
恍恍惚惚地,她被儿子拖背着,踉跄着滚下了黑二肩背,似乎是跪趴在了某处,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强撑着睁眼。
微亮的三点萤火细光,映进她视线。
今有宵小之徒陶向春,斗胆向您借些许功德,待陶氏向春重归地府,来世结草衔环,必当加倍偿还所借功德,如有违誓,必当承受孽火焚身,永堕地狱。
迟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誓词先从她心底慢吞吞刻过。
哦,哦,来借功德。
她恍然大悟也似,吃力地挪动躯壳,让自己跪得像样一些,免得心意不诚,唐突冒犯了过世的仁德前辈。
熟悉的剜肉刮骨的痛,迟迟没有出现。
双手双脚的知觉,却渐渐有了一点点复苏的迹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不再模糊,迟钝的脑筋渐渐清明。
丝丝缕缕的刺痛,从手指、从肩背、从胸腔、从双腿、甚至从脚指头,逐渐蔓延,似是涓涓细流,无声而欢快地汇成一股强劲的脉动,让她胸腔、脑海里,咚咚咚,咚咚咚。
擂如春雷。
她愕然,逐渐聚焦的视线里,被塞进三炷香的斑驳指骨,竟已浅浅覆盖了白白的皮肉,虽指节依然清晰可见,可,却真的重新生出了,血肉。
刮骨剜心的熟悉的痛,没有出现。
包裹住她浑身上下的,是从悬崖一路跌落、撞击形成的伤痛。
她承受不住地呻吟了声。
勉强抬起头,她望向自己跪拜的前方。
红褐色灌木丛中,无数的碑墓,绵延如山峦,一眼望不到头。
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这肃穆之地,竟是代代玉门为国殇的青陵所在。
她一时心胸激荡,百感交集。
原来,却原来,沙场烈士遗留的功德愿力,竟也能借给她么。
何德何能。
掌中的三炷香再也握不住,啪嗒掉进了身前的黄沙之中。
紧紧挨着她乖乖跪着的元辰,立刻拿起身边的竹筒,着急地往外倒新的香火。
“不用啦。”
苍白的手轻轻压住竹筒,陶向春朝着儿子慢慢摇头,眼里含泪,更含着笑。
“阿娘已经好啦,不用啦。”
元辰紧张地仰头,紧紧盯着阿娘满是青紫破口的脸,用力抿紧双唇,不敢开口。
乌黑的眸子里,却如同淹水,泪珠再也忍不住地滚滚落下。
手里的竹筒掉到地上,他立刻慌慌张张去捡,固执而郑重地重新拈出三炷香,颤抖着手凑近跟前的白烛,认真点燃。
这一次,三炷香没塞到阿娘手里。
恭恭敬敬双手举香过额,他大声向着前方的碑墓道谢:
“小子陶元辰,多谢叔叔伯伯救命之恩!以后一定多多给叔叔伯伯们烧纸钱!”
他认认真真的磕头,磕了好多个。
陶向春望着儿子,忍不住摸摸他软软的头发,笑着也磕了下去。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那半具躯壳传令兵的执念,这桑梓埋骨的肃穆英魂,如今,化为功德愿力,免了她刮骨剜心的苦痛。
让她,重新拥有了活着的,感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