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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辰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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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连绵不断的峰峦叠嶂,阻挡了蛮夷进犯中原的路。
如今,也让陶向春抄近路直奔玉门的打算,难如登天。
夜色浓稠,仿若化不开的墨。
崇山峻岭,危峰兀立。
黑大黑二一前一后,拼力狂奔,脚下山石尖锐如刀,几无立足之地;头顶壁立千仞,压的人惊魂难安。
陶向春一手抱紧儿子,一手握紧缰绳,同时还要在黑二力竭时助它一臂之力。
便是那年在洪水里逃命,也不过如此了。
却连苦笑也不敢,她得一丝一毫地节省体力。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这玉山高耸入云,嶙峋岩石层层叠叠,向上攀爬已是千难万险。
更何况,山那边,更是悬崖峭壁,绝壁千尺。
又有点冲动了啊。
只是现在这情景哪里容陶向春后悔,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上冲。
等到她已感知不到她的腿痛时,一缕微光从云海泛起。
晨光初破,金焰熔山。
玉山之顶,终于到了。
顾不得欣赏这人世间极难得见的初日奇景,连口气也不敢多喘,陶向春先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将裹在棉被里的儿子放到石下。
黑二慢慢伏低早已皮毛湿透的身躯,让她能慢吞吞挪下来。
双腿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
陶向春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捏一捏儿子的小胖脸,她将棉被仔细地与他裹紧,免得冷硬的山顶朔风给吹着了。
山巅之顶,烈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勉强走两步,往下看去。
悬崖绝壁,云雾在半山腰翻滚,没有一条可供人下行的道路。
上山已是如此艰难,下山,只能计划有变,她不能再带着儿子和黑大黑二一起下去,一个太费时间,一个太过危险。
“我自己先下山去,等天光再亮一些,你们再带着元辰顺着山势走远一些,寻着平缓些的地势再慢慢下去,在城门外等我。”
先对黑大黑二交代了一句,陶向春走回儿子身边,弯腰捏捏儿子热乎乎的小脸蛋,对着他眨眼一笑。
“我乖宝啊,你乖乖的,跟着你大哥二哥慢慢等天亮,阿娘先下山送信啊。”
阿娘很少唤他乖宝,每次这样喊了,都有大事要发生。
元辰已经很习惯,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地听阿娘话,让她不带着牵挂和担心去做她要做的大事。
清澈的眸子,映着阿娘的笑脸,元辰很乖地点头。
“元辰跟着大哥二哥,就在这儿乖乖的,不要到处走,等天大亮了暖和一点了,再慢慢下山,去城门外等阿娘。”
不放心地再叮嘱一声,陶向春顺次拍拍一旁的黑大黑二。
“你们不必急,慢慢下山就好。”
语罢,她狠狠心,将棉被扯上儿子头顶,不许他看。
转头,绕过山石,往他们看不见的山那头走,走到朔风猎猎的悬崖边,她眯起眸子往下看去。
隔着云雾翻腾,山下隐隐约约的关口轮廓,如一只沉默的狰狞巨兽,固守在山峦峰谷之间。
雄关漫漫。
闭目深吸一口气,陶向春纵身跃下高高的山崖。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看吧,虽然说做一个活死人,有时候是难受不便一些,可好处实在也是说不完啊。
至少再如何的壁立千仞,她就这么跳了下去,也不用担心摔死。
不论悬崖与山涧,或翻滚,或滑行,她轻盈得如同云上鹰。
如影随形的刮骨剜心之痛,痛得久了,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扛得住。
只清醒着感受那魂魄渐渐抽离身体的恐惧,还是会让她难受至极。
此去,若一去不回,该如何?
护住头脸,在下坠过程中被崖间树蹭刮,被突兀的石头撞击,陶向春晕眩之中,却忽地哼声一笑。
才不会一去不回。
那幽幽黄泉,她绝不会去渡。
* *
一力降十会呀。
想节省时间,就得她这样的不怕死才行。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陶向春已身形不稳、却固执地站在了高高如同狰狞巨兽的玉门关城门之下。
“奉——张同义——张帅之令,前来示警求援——鞑子已破丘山关,铁骑三万——张帅上谷峡谷血战拒敌——张帅……”
她忽地一愣,但随即回神,继续朝着城门之上大声嘶吼:
“张帅重伤,将士不足七百,求援!求援!示警!示警!鞑子已破丘山关!铁骑三万,上谷峡谷血战拒敌!奉张帅令——求援!示警——”
未等她喊上第三遍,厚重的城门已吱吱呀呀被拉开二尺宽缝隙,有一身军甲的兵卒手执利刃急匆匆挤出来。
“哪里来的刁妇!胡乱喊——喊……”
冲在最前头的兵卒倏地瞪大眼睛,瞠目结舌,满脸惊骇。
渐亮的天光里,眼前双手拦在唇侧奋力朝着城门之上嘶吼的妇人,脸庞上,颈子上,破碎衣服遮掩不住的躯体上,无有一丝完整的皮肉。
那双拦在唇边做扩音之用的双手,甚至已是斑斑指骨,血肉全无。
即便看惯了战场上的刀枪无眼、残肢败体、血流成河,眼前这妇人,却依然让兵卒感受到了心惊肉跳的惊悚。
要怎样的执念与毅力,才能让这重伤濒死的娘子,如此无畏地站在了这里?
“速报大人!张帅示警求援!”
不必再费力地辨别真假,兵卒将利刃丢给同伴,双手小心地托起这十指已磨出斑驳白骨的娘子,拼尽全力朝着城门内跑去。
* *
……鞑子铁骑三万,破丘山关,张帅张同义在上谷峡谷与之血战,往东六百里的大周锦绣长安,危在旦夕。
鸦雀无声的军营大帐中。
一身铠甲的勇猛将士乌压压数不清有多少。
即便眼前天旋地转,陶向春依旧力争气息平稳,将那半具躯壳传令兵的执念一字一字吐出来。
血淋淋的指骨颤巍巍,手指凭着毅力摸上去,她从怀里费力扯出那封染血的油纸包。
天昏地暗、模糊不清的视线,慢吞吞扫过眼前的憧憧人影,她趁着最后的清明,很固执地将油纸包递给了、她感觉最有杀气、气息却也最是沉稳的一名将士。
“张同义张帅……身受重伤,一定要带大夫药物过去啊!”
那人沉默地接了油纸包,她却固执地不肯松手,沉默一息,最后不忘叮嘱上这一句。
叮嘱完,她恍恍惚惚的,不知道接住她油纸包之人是否回答了她,只紧绷的心神再也支撑不住,已成白骨的手,再也握不住了油纸包,轻轻滑落下去。
……三个月后,大周张同义会重伤而亡。
如今三月之期未到。
她也不曾到得西疆。
她所借来的那些功德愿力,经过这么一夜一遭,却消耗殆尽了。
回光返照也似,她似乎又在了那场夏日暴雨洪灾里,感受着身躯一点一点变僵,对着扒在她怀里嚎啕大哭的娃儿,心急如焚,不能瞑目。
那嚎啕,几乎就在耳边炸成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霹雳惊雷,让她不敢在此时此刻合眼。
“城门外,一犬一驴一小儿。”
眩晕重重,斑驳指骨狠狠抓住身边的人,她犹不忘她的骨血与伙伴。
“好!城门外,有一犬一驴一小儿!”
有人在大声回应她,“咱们这就去给娘子寻了来!娘子先睡吧,睡吧!睡着就不痛了!”
……安慰人都不会吗?说得什么话啊,即便是睡着,她也是会痛的呀。
“城门外,一犬一驴一小儿。”
不想真的一去不回,不肯挪近黄泉哪怕一寸,她犹在喃喃不休。
在一直提醒自己,决不能去渡那黄泉路。
“好,一犬一驴一小儿,这就立刻去为娘子寻来——大夫大夫,快来救治娘子啊!快来!”
……耶,大夫救不了她啊。
能不能商量一下啊,不知道现在玉门城里有没有功德之人过世啊?她想去祭拜一下上一炷香哩。
……哪怕送她到义庄上去,也可以啊。
说起义庄,她费力地想摸摸腰,想知道自己腰间宝贝的竹筒还在不在。
可惜,如今她实在是没有一丝的气力了,除了脑子还能勉强动上一动,浑身上下,便真的是僵尸一个了。
久违到几乎陌生的轻松,却忽如春风扑面而来,渐渐漫卷了她。
其实,其实身上用尽了厚着脸皮借来的功德愿力,也是有一点点好处的——她感觉不到痛了嘛。
可若不痛了,她就做不成活死人了耶。
所以,她现在很想立刻去借功德啊。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呀,可不可以把她弄到灵堂或义庄上去啊?
大夫哦,你能不能不要——再对着她只剩一身皮包骨的躯壳……啧啧称奇了呢?
再这么啧啧下去,她就真的——
“阿娘——”
刻在脑子里的熟悉嚎啕,如春日的霹雳,从耳边轰隆隆炸起,炸得她精神一震,却只炸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低低的两声呜沉犬吠,短促的一声驴鸣。
海马行空的思绪,便被这熟悉的嚎啕与犬吠驴鸣,似是暖滑的绸布一般包裹住,陶向春终于安定下来,肯暂时歇在温柔的春风里,沉沉地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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