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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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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大黑二遇袭的同时,陶向春却难得放松,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慢悠悠折着纸元宝,一边和几位鬼娘子聊着育儿经。
多难得,她很久不曾遇到这么多的鬼娘子们了。
“……反正啊,我儿只要不听话,我就拿擀面杖揍他!揍一顿就老实了!”
说话的,是一位八十多岁寿尽而终的鬼婆婆,它满头白发,一笑露出空空的牙床,摇着有两个洞的芭蕉扇,很是开心。
一旁其它的鬼娘子纷纷附和,都说孩子不听话揍一顿最管用。
不管孩子是六岁还是六十岁。
揍一顿包治百病嘞。
陶向春笑眯眯地听着,将折好的纸元宝拿烛火点了,放到了鬼婆婆跟前。
“啊哟,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够啦够啦!”鬼婆婆忙不迭地道谢,将金灿灿的元宝小心翼翼装进怀里。
“娘子给你的,你就吃了呗,还攒着做什么嘞?”
正小口小口吞着香火愿力的一位鬼娘子,有些无奈地叹息,“现在咱们都是一鬼吃饱,全家不饿。就算你拿回去,又给谁吃嘞?”
众鬼娘子都赞同地点头。
“我怕我儿担心我饿嘛。”鬼婆婆爱惜地摸着心口的金元宝,笑得温柔,“等它轮值回来的时候,我给它看看。”
“婆婆的儿子在哪里轮值?”陶向春继续折着元宝。
“就是这片戈壁滩嘛。”鬼婆婆随手一指前面一望无垠的石头海,很是自豪地双手叉腰,“它还是管着十个阴兵的小头头嘞。”
“这片戈壁滩里有阴兵过道——”陶向春声音轻轻地,“阴兵里面竟然也有婆婆的儿子吗?”
“哎呀,我相公也在里面嘞!”
“还有我二哥,我爹,都是的嘞!”
众鬼娘子竟纷纷点头。
陶向春手一颤,差点将纸元宝扯破。
“娘子来这戈壁滩,难道不是来寻亲的吗?”一位鬼娘子好奇地问。
“娘子的亲人叫什么名字嘞?等我当家的轮值回来,我帮你问问。”
好热心的鬼娘子,
将折好的纸元宝再烧了,供奉到三炷香前。
陶向春慢慢摇头。
“娘子们一直不肯去渡那黄泉,是为了等……轮值守护这片戈壁的亲人吗?”
微弱的烛火下,一一扫过周围大大小小的鬼娘子,她声音不由有些发颤。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等下去?”
“这里是我们的家嘞,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在这里讨生活嘞,舍不得离开他们,就好好的守护着他们嘞!”
“咱们就算死了也是在大周嘞,要是去投胎了,万一倒霉投胎成那些蛮夷鬼子,可不得再气死嘞!”
“就是的嘞,还是——哎呀!天杀的!那边有蛮夷鬼子!”
热热闹闹,倏地一下成了寂静。
摇曳的烛火下,再无一个鬼娘子围着,只剩一句已飘远的鬼话:
“娘子,我们去捉蛮子鬼子嘞!”
无边的寂静。
陶向春愣了下,立刻顺着众鬼娘子飘走的方向也跟过去。
只是她向来走路慢吞吞,不过跟了六七步,就再不见众鬼娘子的影儿了。
左手拇指指甲紧紧扣在食指指腹,她时刻准备出手助众鬼娘子一臂之力,好灭蛮夷鬼魂。
熟悉的奔跑声忽地传进她耳朵。
她脸色一变,顾不得地上石头绊脚,朝着奔跑声急迎上去。
黑大脚程多快?
陶向春不过迎了两三步,一团黑黑的影子已奔到她面前。
顾不得问话,她翻身跨坐到黑大背脊,俯身紧紧抱住它脖子,眼前一花,黑大已在暗夜里狂奔。
幸亏这次她走得不远。
不过几个呼吸,黑大已驮着她回了露营的山坳。
陶向春先去看小拉车,见黑二牢牢守在车前,她才长长吐出憋了一路的一口气。
放眼望去,模糊的夜色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扑鼻。
她皱眉,从黑大背上爬下来,刚要点蜡烛瞧瞧,暗哑苦痛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黑大前头传来。
“求……求……求援……”
她骇然失色,双眼用力朝声音传来处瞪去。
阴沉沉的夜色里,露出白骨的右手,仅剩上臂的左肢,匍匐在乱石间破碎布料包裹着的半具躯壳,朝她拼力仰起的头颅。
即便这两年里,陶向春已见识过数不清的各色鬼面魂魄,但如此瘆人惨烈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去求……援……求援!求援!”
这半具躯壳,奋力朝她嘶哑不休。
求援?哪里求援?
陶向春愣了下,忽地想起刚刚众鬼娘子匆匆离开的事。
“去哪里求援?你又是哪里的人?为何要求援?”
小心翼翼地挪到这人跟前,她蹲下身与他确认。
“丘山关被叛将放进了鞑子数万!要背后偷袭上谷!求援!求援!”
这人用断肢费力撑起头颈,用力朝着她嘶吼:“求援!求援!求援!”
陶向春大惊,双手扶住他已然慢慢化为白骨的肩膀,镇定问往哪里去求援。
这人却已然魔怔了一般,只仰头嘶吼“求援”两字,气息更是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败,再说不出其他有用的话来。
眼见这人要重新化为枯骨,陶向春咬牙,猛地咬破右手食指,用力点住他额心,将几缕功德愿力送于了他。
不过转瞬,这人精神恢复清明,顾不得其他,只语速奇快地将他的来龙去脉讲与了陶向春。
去冬酷寒,鞑子草原饿死牛羊无数,偏偏大周北疆八百里防线如今严防死守,鞑子无法进大周境内抢掠粮食,竟冒险爬过哀牢山,从背后袭击了丘山关!
丘山关守将贪生怕死,被一箱子奇珍异宝迷了心眼,竟失心疯地半夜杀了守门将士,城门大敞放进了鞑子铁骑!
不过短短三日,便有三万鞑子通过丘山关,绕道和格力沙漠,如今直扑北疆第一重镇上谷!
若被他们突破了上古,鞑子即可绕开盐池榆林卫,东奔六百里,便能直入长安!
万幸,中途被正率军演练的张同义张大帅察觉了踪迹,以三千人马拼死拖住了鞑子大军,在上谷五十里狭谷浴血奋战,至今已坚守了四日!
如今大周三千人马厮杀只剩不到七百人,几日里派出了数十传讯兵突围想去玉门示警求援,却无一人能突破鞑子铁骑。
为多拖住鞑子南袭的脚程,张帅将自己帅旗显露敌前,以威震北疆鞑子三十年的神将为诱饵,引得鞑子舍不得分兵,誓要活捉张同义,以张帅头颅祭旗以报血海深仇。
“去玉门示警求援!张帅已腰腹中箭身受重伤!赶紧去玉门求援示警!”
仅剩阴森白骨的右手猛朝胸口一划,这名只余半截躯壳的传令兵,从胸前血肉里掏出半尺长的一小卷油纸包,不容陶向春拒绝地塞到她手里,斑斑血泪淌满狰狞面庞。
“去示警!玉门!玉门!”
不待陶向春再传功德愿力,他已迅速化为了半具白骨。
一阵朔风刮过,血污斑驳的白骨瞬间成为齑粉,再不复见。
只剩下半只乌黝利箭,孤零零落在荒漠冷石间。
陶向春顾不得这突兀出现又迅速灰飞烟灭的传令兵,她盯着被塞手里、尚带着血色滴答的油纸包,心中迅速盘算。
玉门!
她虽未曾去过玉门,但对这段路途如何走却是了如指掌。
若从眼前这条石路绕道去玉山山脉,大概要走四百五十余里,便是黑二拉车日夜不休,也要走上一个多日夜。
若传令兵所说是真,鞑子铁骑可是能日行五百里!
一旦张帅拖不住了敌军,不过短短一两日,鞑子便能出现在长安附近。
她需要尽快抄近路赶往玉门。
仰首,她望向阴沉沉的遥远地方,那里有高得几乎要钻进云层的玉山。
唔,刮骨凌迟的痛,她又不是经受不起。
望向被黑大黑二牢牢守护着的小破拉车,心里转念不过一瞬,陶向春便立刻行动起来。
从车底围挡抄出黑大的褡裢,扯了两个满水的皮囊和几块烙饼肉干塞满,而后牢牢缚到黑大背上,再将一大块生肉放地上让黑大赶紧吃。
她则进到车厢,轻声唤醒了沉睡着的儿子,将棉衣给他套了一层又一层,
再将装满银钱银票的小布袋翻出来,挂到元辰脖上塞进衣服,再拖着一条棉被出了车厢。
黑二驮着鞍鞯,已很有经验的站在车厢前。
陶向春笑眯眯地将棉被挂到黑二背上,拿麻绳捆紧,再一把抄起儿子跨上了鞍鞯。
搂紧儿子,她俯身摸摸黑二瘦骨嶙峋的背脊,将功德愿力毫不吝啬地输送过去,直到自己双腿肉眼可辨地干瘪了一大圈,才收了手,握紧缰绳,轻轻喝了一声:
“顺着山石,一直往上跑吧!”
她遥遥一指看不见的云深处。
黑二仰起头,用力打一个喷嚏。
枯木一般的漆黑蹄子,刨了刨尖锐的山石,跟随朔风盘旋的领引,它撒欢地朝陶向春手指的方向奔去。
黑大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褡裢,默默跟在自己小弟身后,流唌滴滴答答,尖锐的獠牙下,陶向春给的那块生肉被它牢牢含在嘴中,一点一丝也不曾被它吞食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