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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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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给了这么多,你不要太贪心!”
这看不见的一巴掌似乎扇得有点重,被称作小耗子的黑影倏地飘出去了好远。
不过它倒是不当回事,立刻又飘了回来,声音委委屈屈地。
“好不容易有人过来送咱们纸钱,我多要一点怎么啦?”
陶向春没有说话,只是又掏出一叠纸钱,弯腰烧了。
她的上道,让黑影们很满意,但也怕没给出她想知道的答案,所以收得很心虚。
“娘子,那群人往东边去了。”小耗子嘿嘿笑着,似乎还打了一个饱嗝,“他们之前巡护的时候,都是从西边来,顺着这里绕一大圈,再回西边去。”
“那次跟着骑着黑马的人去了东边,便没见他们再回来?”陶向春皱眉。
“没有回来!”小耗子说得很肯定,“巡护向来有固定路线,那次去了东边就再没回来过。”
“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来号人,都骑着马,背着长刀。”小耗子似乎在掰手指头,“还带着十来杆火铳。”
陶向春没再继续问,只蹲下身,再续上三炷香。
“娘子。”声音还是那个稳重些的黑影,“道西疆的路的确不太平,你还是不要冒险吧。”
她点点头,轻轻道了声谢。
“那你还想知道怎么避开那条阴兵过道吗?”小耗子也飘着沉下来,大口大口吞噬着香火愿力。
“它们常走那条道?一般什么时辰出现?大概是什么时候的兵?”
“哎呀,娘子,你一次问太多,我记不住啊。”小耗子笑嘻嘻地,在她身边缩成小小的一团,翻滚着同她聊天。
“阴兵惯常在子时三刻出来,常走的是自北向南横贯戈壁,至于是什么时候的兵,倒是不清楚,不过它们举着的旗子上倒是有一个飞字。”
“飞?”
“飞鸟的飞,这个字我还是认得的。”
陶向春沉思一刻,却没任何印象。
算了,她本就对大周军政司麾下的兵营旌号不清楚,便不为难自己。
从布包掏出竹牌和刻刀,她盘膝坐下。
“诸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若是刻座灵位或者给尚在世的亲人写封信,我可以帮忙。”
“咱们尸骨都不知道散哪里了,要灵位干什么?”
一团黑影苦笑着飘过来,闻闻香火气,又叹息着飘走。
“写信?家里人如今是死是活,又在哪里讨活都不知道,写了给谁?”
陶向春哑然。
其余黑影也是叹息加叹息,没有一个开口要灵位或写家书的。
想了一会儿,陶向春轻轻问:“那诸位为什么不去黄泉,重新投胎再世为人去呢?”
若非还有不舍或执念,怎会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一个孤魂?
“我们若走了,再有蛮夷的恶鬼过来抢占地盘怎么办?”小耗子笑嘻嘻地围着香火飘啊飘。
“咱们生是大周的将士保家卫国,死是大周的阴兵同样守护大周的地界嘛。”
它的话语里带着轻松笑意。
“可若无人祭奠,你们——”
“哎呀,这不是你就来给咱们送香火纸钱了嘛。”小耗子哈哈大笑。
“每年四月、中元和十月,大周军政司例有战魂祭奠,只要大周没忘记咱们,咱们哪那么容易魂飞魄散?”
围着香火飘的黑影都嗯嗯两声。
陶向春不再说什么,只握紧刻刀,在竹牌上刻了四字:大周英烈。
而后,将竹牌放地上,拿石头一块一块压住,直到搭成了一座小小的石头塔。
“咦?”还是小耗子的声音,这次满是惊奇,“这是给我们建了一个营地吗?”
陶向春点点头,再燃起三炷香,拿出一叠纸钱在小石塔前烧了。
“总是这么漫天飘也不是回事,我没别的能力,便送诸位一个暂时的安魂地,倘若想休息了,便可歇歇脚。”
她站起身,整整衣裙,很恭敬地俯身行了三次福礼。
几团黑影很认真地同她回了一礼。
既然再无其他可问,陶向春便准备回去了。
临走,她特意看向那团小小的黑影。
“敢问你的名讳是哪个字?”
“我生前是斥候,最善深入敌营查探情报,哥哥们就说我像小耗子一样,机灵。”
“不,应该是浩气长存之浩。”
“啥浩气存不存的,我同哥哥们一起留在这里,照旧守护大周土地,就很好啦。”
陶向春俯首再一礼,转身,慢吞吞离开。
白烛微光下,小小的石头塔前,三炷香青烟袅袅。
几团黑影安静站在塔后,都没有出声。
但几丝细细的,晕黄的光线,从石头塔上悄无声息散开,围着几团黑影转了转,悄悄追上那道人影,无声地浸入了她的白骨血肉。
* *
半夜好眠。
待太阳再次升起,小破拉车顺着山脚下大大小小的石头,继续慢悠悠往西去。
天苍苍,野茫茫。
有风沙,无荒草,更不见牛羊。
倒是遇到了几个骑着骆驼的行商过客。
元辰第一次见到骆驼,黑亮的眼珠子一直盯着,眨都不眨一下。
他问阿娘,能不能也买一头。
阿娘问他买来干嘛。
他眼睛亮晶晶,说送给断腿阿叔。
阿娘问他为什么要送断腿阿叔。
他说断腿阿叔骑着一定很好看!
他阿娘嗤嗤笑了好久。
骑着骆驼的行商也看了他好久,还送了他一块圆圆大大的芝麻馕饼。
就是吃起来很硌牙,他的小牙还嚼不动。
最终他将馕饼塞进了车底围挡里,说等以后送胖阿叔吃。
陶向春倒是不知道,不过短暂几天的相处,元辰竟记住了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和谷城守备张君山。
若再与那两人相见,陶向春觉得自己可以有点底气了。
反正她儿子认得他们的脸了嘛。
那她即便认不出来,也能浑水摸鱼认得了,对吧?
她偷偷乐,闲着无聊地吆喝一声,让黑二别走太快,免得把他们这小破拉车真个颠散架了。
黑二咧着后槽牙,将最后的一把连枝草叼嘴巴里,舍不得吃。
它也认得断腿的斥候的。
等下次见了,它决定自己主动打声招呼,连枝草好再给它几袋。
毕竟,好吃的,谁不喜欢呢。
* *
好吃的,人人喜欢。
难看的,就没多少人欣赏了。
当一溜五个汉人装扮、却说着听不懂的蛮夷话的五大三粗,手握钢刀拦在他们小破驴车前边的时候。
黑二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走运啊。
这五个蛮夷贼子。
要打劫,你白天正大光明地打嘛。
偏要大晚上的,跳出来吓人干嘛?
幸亏元辰已经乖乖睡着了。
就是元辰阿娘出去找鬼唠嗑还没回来。
可怜它一头骨廋如柴的老驴,怎么对付五把钢刀一起哦。
噗呲先喷一口口水,它拿前蹄磨磨地上的石头。
身后传来低沉的呼噜哼声。
它摇摇尾巴,示意黑大先不用出车厢,看管好睡觉的元辰就好。
断腿斥候腿断了多少天了,还得拄着拐杖走路。
所以,等下自己要保护好四条腿,万万不能被砍断,小破拉车太小,根本盛不下它躺着。
再说,要是它躺下了,谁来拉车?
元辰娘还是元辰?
一个比一个菜。
黑大个头比起自己,也不适合拉车呀。
一边慢悠悠地胡思乱想着,黑二将最后一把连枝草咽下肚,大板牙一呲,先发制人地朝着前边的五个蛮夷冲过去。
一踢,二踹,三踩,四尥蹶子。
最后再来一个尾巴一甩。
呼溜溜朝天狂笑两声,黑二结束了单方面的战斗。
溜达达地走到车前,它站住,朝黑大翻个白眼。
黑大瞥它一眼,从车厢跳下来,张开尖锐獠牙,直奔地上横七竖八的蛮夷人而去。
它看不上黑二的花架子,向来只喜欢一击毙命。
照着充满腥膻气的脖子一咬。
换一个再咬。
再换一个。
再来一个。
剩到最后一个,它甩甩头,将喷到自己脸上的黏稠甩一甩。
最后一个吧唧,背过气去了。
好吧,吓破胆了。
黑二溜达着过来,低头看看这个还没被咬断脖子的蛮夷,抬起前蹄往这人四肢上各来了轻轻一下。
行啦,反正等元辰娘回来了,这个蛮夷跑不掉就行。
甩甩尾巴,它刚想溜达着去找找别的背风山坳,把小破拉车挪一挪地方。
刺刺拉拉的声响,在黑夜里十分突兀地响起。
它猛地转身,大大的眼,瞪向声音的传出处。
滚满污渍的、已经瞧不清底色和样式的破碎布料,包裹着一具或者说是半具躯壳,依靠着一只已露出白骨的右手,以及仅剩上臂的左肢,一点一点地,往着小破拉车,匍匐过来。
黑二惊得猛地尥了两蹶子。
黑大低吠一声,冲过去,拦在了这半具躯壳的身前。
流延滴滴答答,混着刚刚大开杀戒留下的血腥气,冷漠地俯视着前方。
“急报!求……求……求援……”
这半具躯壳,拼力仰起头颅,右眼眶里竟露出乌黝寒光的尖利箭头,血污与如同石雕一般的痛苦狰狞,将他的脸庞衬得阴森恐怖。
黑大低吠不止,不肯退让一步。
黑大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调转驴头,朝着陶向春离开的方向,飞也似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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