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石头 ...
-
盐池,须跨越重重山峦,若走,将比昨日这一条路难上千倍万倍。
陶向春性子虽温吞,但一旦有了主意,便会毫不迟疑地去做。
因为无法预料明日、甚至下一刻会如何。
等太阳高高挂上天际,元辰打着哈欠从车厢爬出来,不由睁大眼咦了一声。
难道是他昨晚睡得太沉啦?
“阿娘,这是到了哪里?”
放眼望去,再不见昨日的大山连着小山。
眼前,是开阔无比的石头地。
“山呢?”他揉揉眼,惊奇地喊一声。
“走山路太颠得慌,咱们就换了一条道。”
他阿娘笑眯眯地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饿不饿?先吃点垫垫肚子,等过了这片戈壁,咱们再停下吃饭,”
哦一声,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竟然是胖阿叔买的栗子饼。
甜甜的,他很喜欢吃。
抓一块,他嗷呜一口下去,满足地笑弯了眼睛。
然后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眨眨眼,他看看前边晃悠悠拉车的二哥。
再看看被阿娘当做靠背的大哥。
断腿阿叔和胖阿叔哩?
“他们有事,先不同我们一道走啦。”
将水囊放儿子身旁,陶向春笑眯眯地把身上的大氅往他脚上盖盖。
“等他们办完事,再来找咱们。”
疑问有了答案,元辰并不深究。
三两口吃了两块栗子糕,再喝几口水,他索性就爬在车厢里,头探出车厢,瞅着眼前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的石头,嘿嘿傻乐。
他阿娘问他傻乐什么。
他说终于不用屁股颠成两瓣了,大山变成了小石头。
三岁娃娃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不用解释好多事,娃娃的阿娘也觉得很快乐。
天知道,这些时日她过得多不容易。
身边没人跟着、看着、打量着,想怎样就怎样,再不用装,这种感觉,不要太好。
母子俩于是都笑眯眯地晒着太阳。
小破驴车晃晃悠悠,从大大小小的石头上慢吞吞碾过,却如履平地一般,不见一丝颠簸。
等到太阳落山,大大小小的石头地走完,他们又看到了山。
连绵不断,比之前的山还要高的山。
可怕的是,山下竟然没有柴火可捡。
元辰垮着小脸,不情不愿从车底围挡里搬出小小的碳炉,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啊吹。
还是柴火好生火。
这黑乎乎的木炭就差多了,太难点起火了。
撅着小屁股,他用力吹。
黑大黑二围在他身边,低头瞧热闹。
陶向春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笨拙生火烧水,照旧靠在车辕上,一动不想动。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这陌生的地界,她不曾踏足过。
走得似乎有些远。
她默默在心底盘算,接下来是继续走山路,还是再转个方向。
如履平地的日行三百,已经是黑二的极限了。
再快,需要付出的代价有点子高。
她心疼,不舍得。
况且这一路行来,并无异动。
那关帝山下的烈火,无声无息,并不见哪里再起狼烟。
她判断有误,草木皆兵了?
她倒是希望如此。
白跑一趟,倒无所谓。
就是离那三月之期,还有将近两月。
她一时被那两个慨然奔扑关帝山的人蛊惑,走了这一路,脑子慢慢清醒。
若西疆张同义不死,她到哪里去再寻功德续命?
关乎生死,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想到便干。
跳下车子,她走到儿子身后,和他大哥二哥一起俯身,瞅着他傻乎乎吹啊吹。
“要不,你去车里拿本书当扇子?”
她慢吞吞地好心提醒儿子。
儿子眼睛一亮,立刻去爬车。
她则蹲下,将小碳炉转了半圈,风口打开。
山风吹过,刚刚只冒烟的小碳炉里登时起了小小的火苗。
等元辰兴冲冲抱着一本书跳下车,小碳炉里的火苗已经熊熊。
他傻眼了。
瞅一眼溜达着走开的阿娘还有大哥二哥,元辰后知后觉发现,他被瞧不起了。
呜。
抽抽鼻子,他将书丢回车上,去车底围挡拿水囊,准备烧水给自己煮鲜肉馄饨。
谁都不给吃。
让他们笑话自己!
陶向春不管儿子的小小脸红,她领着黑大走得离车厢远了些,拍拍它脑袋。
黑大会意,转着圈四处嗅了嗅,而后对着前方低低呜了两声。
这地方,实在难以分辨方向。
陶向春也懒得费心分辨。
既然黑大嗅出前边有异样,她就去前边呗。
摸摸腰上崭新的布袋子,她慢吞吞顺着黑大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天刚刚黑下来,月亮还没升起。
不过头顶漫天的星斗,倒是让这方天地不算孤寂。
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天上的星子有些暗淡了。
嗯,快到了。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截蜡烛,再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将蜡烛点燃。
周身登时暗下来。
除了她身前这小小的一尺方圆。
烛火微弱,反倒衬得四周越发黑暗。
她慢吞吞继续深一脚浅一脚,边走边掏出几张纸钱,凑近烛火引燃,瞬间腾起火焰却又瞬间化为乌有。
一路走,一路烧。
布包里的纸钱烧了一大叠,她才停下脚步,弯腰将蜡烛随意蹲在地上。
幽幽的风,冷冷围过来。
拧开腰间竹筒,她拈出三炷香。
凑近烛火,待点点微光浮现,她将三炷香插进地里,拿土石小心翼翼压实,防止它们半路歪倒。
待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站起。
左手拇指指甲轻划食指指腹,食指指腹顺次抹上左耳耳垂。
顿了下,她将残余湿润涂抹上左眼眼皮。
合上眼睛,默默等了一会儿,再缓缓睁开右眼。
四周依旧昏暗,阴冷。
小小声的嘀嘀咕咕,却已在她耳边了。
默默听了片刻,她慢吞吞将左眼睁开。
幽幽夜色里,好几个影子一样的黑团团,好奇地飘在她左眼的世界里。
还行,不算吓人。
至少没缺胳膊少腿的来吓唬她。
“娘子,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问她这话,礼貌吗?
她控制住想翻个滚的眼珠子,老老实实回答人家的疑问。
“死的。”
“你骗鬼啊!你明明是活的,活的!”
这一次,她控制住的,是想挖耳朵的手指。
“活的不能看到你。”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着大实话,“真的是死的。”
几团黑影围成了一个小圈子。
就在她眼跟前,明目张胆地嘀嘀咕咕,一点也不背着她。
她耐心听着,耐心等。
“你找我们过来领纸钱,是有事求我们吗?”
“对的。”她依旧老实回答,“我怕走错了路,所以寻大家打听打听。”
“骗鬼。你既然知道这里能寻到我们,哪里会是走错了路?”
“就是怕走错了路,才寻大家问问。”
指指地上的香烛,她慢吞吞叹口气。
“看在我诚心诚意的份上,可以给我指条明路吗?”
“娘子,你要去哪里?”
这次换了一团黑影凑近她。
“西疆,找人。”她眼睛一眨不眨,对着这团黑影诚恳请教,“去西疆路上鬼多不?”
“新鬼不多,以前战死的老鬼有一些。”
“阴兵不少哦,长长的一列看不到头的阴兵哦。”
刚刚的黑影挤过来,朝她嘿嘿笑。
“你再烧些纸钱,我告诉你怎样躲过那条阴兵走来走去的路。”
她面不改色地立马掏出几张纸钱,弯腰凑近蜡烛点燃,往侧边一丢。
欢呼雀跃的得意笑声立刻扑过去。
“娘子还是回去吧,如今去西疆的路不好走。”
还是刚刚稳重一些的黑影开口。
“是因为路上有外夷过来的鬼吗?”她慢慢直起腰,认真望着眼前的黑影。
“外夷过来的鬼,进不到这里,会有咱们大周的鬼将他们驱逐出去。”
黑影晃了晃,似乎在摇头。
“但是活着的外夷蛮人,最近来了好几批,都带着刀,骑着马。”
她心里惊骇,面上却是不显。
“没被咱们大周的兵马发现吗?”
“原来这一片,时常有过来巡护的骑兵。”黑影声音有些低落,“可是这一个月来,再没见过,也许是过年的缘故?”
“才不是!”欢欢喜喜收到纸钱的黑影又挤过来,“是有人传信将他们调走了!”
“什么?”
“一个月前啊,我亲眼见到的,一个骑着黑马的人,把一封信给了来巡护的骑兵领头的,那个领头的看完信就带着人跟着那个骑着黑马的人走掉了,然后这一片就没骑兵来巡护啦!”
陶向春用力一握拳。
“小耗子,你不要瞎说!”
“阿叔,我没瞎说,我真的亲眼见到的。”
“你一直同我们在一起,我们怎么没见到!”
“因为白天你们睡着了啊,我饿得厉害,就偷偷跑出去,可是太阳烧得我痛,我就躲在石头底下,然后就看到了。”
陶向春从布袋抓出一把纸钱,飞快地烧了。
“啊呀,你很上道嘛!”
被喊小耗子的黑影这次不急着去捡纸钱了,而是围着陶向春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想问——那个骑着黑马的是什么人?”
陶向春轻轻道了声是。
“那你这次纸钱白烧了。”小耗子哈哈笑,“我又不认识他,哪里知道他是谁!”
“他们往哪边走了,你总知道吧?”
一团从没开过口的黑影凑近小耗子,似乎扇了他一巴掌。
“娘子给了这么多,你不要太贪心!”